第2章

「是少夫人,今早就跟那廚子大鬧了一場,他們這才不敢拿次的來敷衍。」


 


「才?難不成他們從前就這樣幹過?」


 


「是啊,少夫人你有所不知,老爺一出府,大夫人就授意廚房來糟踐我們公子,還對外宣稱是我們公子舌頭太刁,送來的東西不肯吃,慢慢就被傳成了不敬嫡母,可我實在是替我們公子冤枉,那送來的東西根本就吃不得啊!」


 


「那你們為什麼不鬧呢?好好一個活人,還能在這侯府裡頭被餓S了?」


 


「鬧過,隻是這侯府裡人人都守著規矩,誰也不敢鬧的太過,怕撕了各自的臉面。」


 


「呸!」我狠狠吃了一口馃子,「什麼規矩,分明就是枷鎖。」


 


我和那小廝義憤填膺。


 


崔晉卻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愣,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虎口處被擦破了皮,

紅了一大片。


 


大概是剛才教訓那廚子不小心留下的。


 


「不礙事不礙事。」


 


我想縮回手,卻發現崔晉的力氣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他皺著眉。


 


「要保護我,先要保護好你自己。


 


「阿慶,拿我的銀子,去找個大夫來。」


 


「別別別!」我一把攔住他,「我這點小傷,大夫還沒來呢我就先好了。」


 


「可你為了我這樣不顧一切去爭去搶,才來一日就受了傷,讓我心裡怎麼好受?」


 


我不好意思撓撓頭。


 


「其實我也不是完全無所求的。


 


「你要是過意不去,可以用別的來補償我。」


 


崔晉松開我的手。


 


「別的?」


 


「我家裡還有個小妹,但我這一走,我爹一定不會好好待他,

我希望你能時常派人去我家看看,拿點糧食碎銀給她,不至於讓她餓S。」


 


我小心翼翼提出我的要求,卻發覺崔晉看向我的眼神復雜了些許。


 


那雙漆黑的眸子,平白讓我生出一絲寒意。


 


「也……也不用多,我幫你一次,你就派人去一次。


 


「這樣……行嗎?」


 


崔晉眼中晦暗不明,還是笑著點點頭。


 


「好。」


 


8


 


沒等我們安安穩穩用完早飯。


 


大夫人便派人來傳話。


 


說新婦進門應該早些去拜見。


 


崔晉本是不用去的。


 


但又怕我受刁難,還是領著我一同去了大夫人院子裡。


 


我們在前庭坐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大夫人的身影。


 


我坐不住,有些難受,問大夫人身邊的侍女什麼時候才能去拜見?


 


侍女瞥了我一眼,言簡意赅。


 


「等著。」


 


我噢了一聲。


 


轉頭大聲對著崔晉道。


 


「這侍女好像眼睛有毛病,看我的時候睜都睜不開,你們侯府也真是太不人道了,早該找個大夫來給看看的,別到時候成了個瞎子,治不好。」


 


「你!」侍女氣急,恨得瞪我一眼。


 


「好伶牙俐齒的丫頭啊。」


 


我正要再跟那侍女大戰三百回合。


 


大夫人便踩著點走了進來。


 


她臉上掛著笑,眼中卻滲著寒意。


 


「下人不懂事,撤下去就行了,你這個做少夫人的本不該這樣計較,再生口舌事端,丟了侯府的臉面。」


 


我起身行了個禮。


 


這是崔晉剛才教我的。


 


學得不好,歪歪扭扭。


 


「我一個鄉野丫頭,不懂這些,大夫人若是跟我計較才真是丟了臉面了。」


 


大夫人腳步一頓,回頭盯著我良久。


 


「這麼說,我倒不能計較了?」


 


我一攤手。


 


「這是您剛才自己說的,計較就丟了臉面了,我不過是有樣學樣,不對嗎?」


 


她不怒反笑。


 


「對,很對。


 


「不過有件事我要問問你。


 


「東院的廚子說你早上……」


 


大夫人還沒說完,我立刻打斷。


 


「哎呀!我正Ťŭₑ想跟您說呢,那廚子一大早就送了好多餿飯餿菜來,還打著您的旗號,說是您特意囑咐的。


 


「那飯我看了,

是我們鄉下喂豬都不用的!


 


「這黑心肝的,一定是昧下了東院的菜錢還故意陷害您,這要是傳出去了,外面人指不定怎麼說您呢,所以我一氣之下就把他給打了一頓,給您出氣!」


 


大夫人欲言又止。


 


她幾次張嘴,又咽了回去。


 


我立刻乘勝追擊。


 


「我還聽那廚子說,最近府裡要跟侯爺一起吃粗飯,我覺得這很好啊!大夫人能想出這個主意真是無愧於賢良之名。


 


「但是,那廚子肯定是沒過過什麼苦日子,壓根不會做,若是夫人願意,可以把這件事交給我,以後我來給夫人送飯,直到侯爺回府,如何?」


 


大夫人立刻擺手想要拒絕。


 


崔晉同我一唱一和。


 


「母親,她也是一片孝心,成全她吧。」


 


我喜出望外,立刻跪下謝恩。


 


「多謝母親給我一個盡孝的機會。」


 


9


 


我和崔晉從大夫人院裡出來時。


 


她貼身的侍女正急急忙忙跑出去煮清心敗火的湯。


 


我朝著崔晉比了個一的手勢。


 


「一次,崔公子,你可要記得。」


 


崔晉牽著我的手,將一變成五。


 


「算五次,午後我便會派人去你家,放心吧。」


 


我喜笑顏開。


 


「很厚道啊崔晉。」


 


我們說說笑笑,沒走出多遠便碰見前來請安的另一個姑娘。


 


崔晉停住腳步,本想問候一聲,那人卻直接從我們身邊擦肩而過,一個正眼也沒有。


 


我有些疑惑。


 


「那人是?」


 


「是我大哥的正妻,工部尚書的長女,名叫寧恪。」


 


我點點頭。


 


「我喜歡她的脾氣。」


 


「嗯?」


 


「她一看就不喜歡你我,但是不藏著掖著,碰見了體面都不裝,很好,很誠實。」


 


崔晉若有所思。


 


「她不屑虛與委蛇,但不喜跟我們有所往來也是真的,你還是要小心些。」


 


這話崔晉倒是沒說錯。


 


自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在府上碰見過寧恪。


 


院子裡換了廚子。


 


我也整天忙著給大夫人做野菜粗馍。


 


大夫人最在意自己的名聲。


 


我又故意在採買野菜時四處散播大夫人為了侯爺,願意粗茶淡飯同甘共苦的消息。


 


大夫人為了維持自己的面子,不得不每日硬著頭皮吃這些難以下咽的雜糧馍。


 


10


 


她面上誇我孝心。


 


卻隔三差五叫其他貴眷們來府上做客,

讓我親自下廚做飯,忙得我腳不沾地。


 


又一次忙了整整一日才回院裡休息。


 


剛一進屋便隻覺得四處都漏風,透著寒意。


 


我搓了搓手,問阿慶。


 


「屋裡怎麼這麼冷,炭盆裡的火都熄了。」


 


阿慶著急,指了指在床上昏睡卻還止不住發抖的崔晉。


 


「大夫人遣人送來的炭實在是太差了,一燒就著大火不說,冒出來的煙還嗆人,少爺便不讓我們在屋裡燒了。」


 


「那怎麼不出去買些好炭回來?你們家少爺身體本來就不好,再凍著生病了怎麼能好?」


 


阿慶唉聲嘆氣。


 


「少爺的日子本來就過得緊巴巴。


 


「前些天少爺又花了大價錢將夫人你的小妹送去女子私塾念書,這吃喝用度,還要上下打點,哪裡不用花錢?


 


「少爺還說了,

您最近忙,這些事一概不準告訴,免得讓您憂心,先就這麼熬過這個月,等過段時間,月例銀子下來了再去買炭來。」


 


我看著夢中不安,眉頭緊鎖著的崔晉,心中升起幾分不忍來。


 


「你們少爺,為什麼要為我小妹做這麼多?」


 


阿慶表情掙扎,幾番猶豫之下還是重重嘆了口氣。


 


「少夫人,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算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要保住你們家少爺的命。」


 


「阿慶,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搶炭。」


 


11


 


在廚房忙活的這段時間。


 


我沒少和那兒的人套近乎。


 


也就知道了府裡的炭火如何分配,會先放在哪裡。


 


大夫人的份額最重要,一般都是單獨存放


 


我和阿慶趁夜潛進庫房,

將那些劣炭調包一部分,混放在一起。


 


阿慶帶著好炭回去。


 


而我則蹲守在牆角,等到大夫人房裡有人過來拿炭。


 


我躡手躡腳跟在他們身後。


 


等到大夫人院裡的小廚房燃起灶火,我將包好劣炭的包袱點燃一把丟進院牆。


 


院牆挨著廚房,裡頭又放了不少的幹柴,極易點燃。


 


聽見幾聲尖叫和走水,我便知道事情成了。


 


確定四下無人看見,我又神不知鬼不覺回到崔晉的院子。


 


阿慶見我回來,慌慌張張迎我。


 


「少夫人,你可算回來了。」


 


「你剛才又去做什麼了?」


 


阿慶是崔晉的心腹,我便交代出來。


 


「放火。」


 


他目瞪口呆,轉頭看見不遠處大夫人的院子正冒起黑煙,

又默默向我投來欽佩的目光。


 


侯府雞飛狗跳。


 


我和阿慶縮在自己的院子裡生火取暖。


 


等到崔晉情況好些,大夫人院子裡的火也撲滅的差不多。


 


我交代阿慶給他喂些水,關緊門,別讓其他人闖進來。


 


不出片刻。


 


騰出手的大夫人果然帶著人衝進了院中。


 


她身後跟著的人個個狼狽不堪,頭發凌亂,臉上是沒有擦幹淨的煙灰。


 


看樣子這場火讓他們吃了不少的苦頭。


 


大夫人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尊嚴,直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你這個野丫頭,竟然敢縱火燒府!


 


「是不是崔晉那個小畜生教你的!叫他出來!


 


「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訓教訓Ṱū⁵你們兩個,以正家規!


 


「來人!

把他們兩個給我拿下!」


 


「我看誰敢!」我將腰間早就準備好的長鞭一甩,凌空爆裂的鞭聲瞬間呵退了那些人。


 


「要動我夫君,是不是得先問過我的意思?」


 


12


 


「母親,你說我縱火,可有何證據?


 


「沒有證據就帶著一幫人衝進院子裡喊打喊S,這要是傳出去,隻怕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在伺機報仇,為自己的兒子掃清障礙吧?」


 


「我當然有證據。」大夫人冷笑一聲,丟出一筐劣炭。


 


「就是這東西燒起來才引起大火,你也是個蠢的,放火竟然不會銷毀證據,你若是嘴硬,我們便帶著東西去官府說道說道,看到那時,是你下獄還是你夫君流放!」


 


上鉤了。


 


要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噢了一聲。


 


「原來是這東西引起大火的。


 


「那敢問母親,為何能確定這東西就一定來自我們院子呢?」


 


「這劣炭除了你們這,滿府裡還有誰有?」大夫人不耐煩道。


 


旁邊的侍女聽出了些許端倪,立刻拽了拽大夫人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說。


 


「各位都聽見了,大夫人說這是隻給我們院子裡的劣炭。


 


「可從前大夫人遣人送炭火時分明說闔府上下都用此炭,現在怎麼變成我們院獨Ŧũ̂ₒ有的?難不成就是大夫人心胸狹窄,容不下我夫君,所以趁著侯爺伴駕出巡故意苛待?」


 


「你!強詞奪理的賤人,還不快給我拿下,讓她閉嘴!」


 


大夫人慌了。


 


我鎮定自若,站在門前半步不讓,鞭聲啪的落在其中一個小廝身上,疼得他直叫喚。


 


這是從前替員外老爺家放牛時學到的。


 


我再度揮起長鞭,

嚇得眾人不敢再上前。


 


「我是侯府小少爺的正室,在官府登記有名,生S都要一筆一筆寫清楚的,我倒要看看你們誰敢拿我怎麼樣。」


 


說罷,我再度將目光轉到大夫人身上。


 


「母親,你若是對我剛才說的那個嫡母苛待庶子的故事不滿意,我這裡還有第二個故事。


 


「你說,一個慈愛寬容的嫡母為了讓病弱庶子過得更好,不惜自己用劣炭也要將最好的給孩子,結果不小心導致了自己院子起火的故事怎麼樣?」


 


13


 


「真是好故事。」


 


我和大夫人齊刷刷向聲音來處看去。


 


隻見寧恪款款走來。


 


她看向我的目光,銳利又理智。


 


「我從前竟沒看出弟妹竟有這樣的膽識。」


 


我眯著眼睛打量她,不知道來意之前,

不敢輕易回話。


 


「母親,我覺得弟妹說的第二個故事甚好,鬧了這麼久,大家也都累了,等明日再將故事傳給京城其他貴眷們聽吧。」


 


大夫人面露難色。


 


「寧恪,可是她……」


 


「母親,夫君即將升遷,不要在此時橫生枝節。」


 


讓我沒想到的是,大夫人似乎對自己這個兒媳很是言聽計從。


 


寧恪幾句話,就真的讓大夫人帶著人回去了。


 


鬧劇收場,她卻沒有急著走,反是笑著朝我走來。


 


「弟妹此舉,倒真不像是個鄉下農戶出身的。」


 


我收起長鞭。


 


「那是你沒見過農戶出身的女兒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的母親會為了一寸土地跟別人爭得面紅耳赤,也會為了我和小妹兩人的糧食和莊上的壯漢大打出手。


 


「要爭,要搶,這是我母親教我的。


 


「所以我不是不像,而是真真切切就是農戶的女兒。」


 


寧恪望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麼。


 


「可你就算這樣爭下去,在這侯府裡也爭不來什麼的。


 


「你夫君不過就是一個庶子,將來爵位家產都輪不到他。」


 


我蹙眉,有些不滿。


 


「你知道嗎,我們見第一面的時候,我還挺喜歡你的,但現在一看,你和這侯府裡頭的人沒什麼兩樣。


 


「我嫁進來,最討厭的就是這套嫡庶有別的說辭。


 


「你們要是這麼討厭庶子,就應該讓侯爺別跟這麼多不同的女人生孩子,生下來又要劃分三六九等,不覺得好笑嗎?


 


「在我們那,原本就沒有什麼嫡庶的分別,隻要能下地幹活,給家裡掙糧食,那就是坐一張桌子吃同一鍋飯的家人。


 


「反倒是你們這些高門大院裡頭的貴人,弄出這麼多條條框框來,當真是吃飽了撐的,哪天餓上一餓就沒那麼多話了。


 


「請回吧,我跟你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14


 


大鬧了這麼一通,我們院子裡的日子總算好過了一些。


 


吃食是新鮮的,炭火也是好的。


 


崔晉總說我膽大包天,幹的事情讓人心驚肉跳。


 


可我知道,這隻是因為我沒有能夠再輸掉的東西。


 


小妹去了別的地方念私塾,能吃飽飯,還能讀書識字,將來不用我操心。


 


除了她,我便再沒有別的牽掛。


 


……


 


我護著崔晉,在侯府裡過了一段平平靜靜的日子。


 


他在書房念書寫文章,我便在旁邊打瞌睡。


 


他也有想過教我識字,可我實在沒有悟性.


 


最後總以在紙上畫下一個大王八不了了之。


 


他又好氣又好笑,除了罰我那天不準吃橙子之外也拿我沒辦法。


 


崔晉是個很好養活的人。


 


就像春天來臨,山坡上那片小草一樣。


 


隻要對他好一些,他的氣色就一日好過一日。


 


前些天甚至跟我一起在院子裡踢毽子。


 


隻可惜踢不過我,被我用毽子砸了個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