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吧,為表歉意,我提筆畫下一幅崔晉踢毽圖送到他面前。


 


畫中我英勇神武,小小的崔晉被我折服,舉著毽子向我求饒。


 


此人看完後裝得很生氣,還說要把我的畫給撕掉。


 


可我卻看見他後來又悄悄將畫收好藏了起來。


 


唉。


 


侯府的人就是心口不一的。


 


他分明就很喜歡那幅圖。


 


好日子總是短些。


 


侯爺回京那天,整個府裡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來。


 


我也做了幾道菜添在桌上以表敬意。


 


可誰也沒想到的是,侯爺進府直奔了書房,又將崔晉給叫了過去。


 


我沒得到準允,隻能在院子裡候著。


 


阿慶有些不安,問我。


 


「少夫人,侯爺不會是要找我們少爺的麻煩吧?」


 


「不知道啊。


 


阿慶的想法比我還要誇張,他險些掉下眼淚。


 


「侯爺不會嫌咱們少爺沒用,把咱們少爺趕出府吧?」


 


我思索片刻。


 


「那,我去包幾畝田,總能養活他。」


 


阿慶又可憐巴巴望著我。


 


「我呢,少夫人,不養活我了嗎?」


 


我笑著踹了他一腳。


 


「你也給我下地幹活,我一個人養兩個大男人,想累S我啊?」


 


我和阿慶說笑著。


 


餘光瞥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的崔晉。


 


「嗯?你回來啦?


 


「侯爺說什麼了?」


 


崔晉面如土色,抬頭看著我時,眼中無比復雜濃烈的痛意將我嚇了一跳。


 


15


 


「所以……侯爺的意思是,

讓你休了我再另娶?」


 


崔晉說,侯爺這次回來著急找到他,就是想讓他休我再娶盈王家的女兒。


 


聖上出巡途中就病重,連夜趕回京城。


 


現在正是時局動蕩的時候。


 


侯府必須立刻找到一艘穩固的大船。


 


而盈王勢大,十有八九就是他會繼承王位。


 


正巧盈王的女兒前幾年在中秋夜宴上見過崔晉。


 


遙遙一見傾心。


 


若是此時讓崔晉娶了盈王的女兒,侯府就能夠永保富貴了。


 


一時間,屋裡陷入一片沉沉S寂。


 


其實我也想過總有這一天。


 


隻是沒想到親口說出來的時候,心中不像想象的那般輕松雀躍。


 


反而有些沉重、酸澀。


 


像沒有熟透的橘子。


 


發苦。


 


不好吃。


 


「那,什麼時候?


 


「可不可以,不要是今天?


 


「我現在還沒有吃飯,很餓,沒有力氣走,東西也還沒有收拾,我Ŧū́₁雖然東西不多,但是我也應該帶走的,我出府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可以給我一天時間嗎?」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連話都顛三倒四。


 


說著說著,我的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層霧,什麼也看不清。


 


「別趕我走。」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是再也掩飾不住的哽咽。


 


我抬頭看向崔晉,眼淚止不住往下落。


 


我知道他並不喜歡我,也隻是我不過是他和大夫人之間用來鬥法的工具。


 


隻是現在。


 


我好像,舍不得走。


 


下一秒,我落入一個極其溫暖的懷抱之中。


 


這是崔晉第一次抱我。


 


卻是在我們分別的時刻。


 


他緊緊摟著我的肩膀,力氣很大,勒得我有些痛。


 


我哭得喘不上氣,卻聽見他在我耳邊說。


 


「我會跟你和離。


 


「但不是為了娶盈王的女兒。


 


「我崔晉此生,隻認你一人為妻。


 


「追月,等我,等著我。


 


「我很快就去接你回家。」


 


這一刻。


 


我真的很討厭崔晉。


 


再也不想看見他的那種討厭。


 


16


 


離開侯府的那一天。


 


所有人在忙著張羅崔晉和盈王女兒的婚事。


 


自從這個消息傳出。


 


侯府上下無一人再敢苛待崔晉。


 


大夫人的態度轉變的最為明顯。


 


從前有多刻薄,

現在就有多諂媚。


 


就算沒有我在,崔晉也能過上比從前好上萬般的日子。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覺大夫人也不過是這偌大侯府裡被動的棋子。


 


侯爺不想重視崔晉,那麼他便可以隨意欺負。


 


大夫人也不用掩飾自己心中的怨恨。


 


而侯爺一旦想起了自己這個兒子有利用價值。


 


那麼侯府上下所有人,都必須按照侯爺的心意開始真正以少爺的待遇去對崔晉。


 


我轉頭看了看這金碧輝煌的侯府。


 


竟是滿眼荒唐。


 


我正欲離開,身後便有人叫住了我。


 


是寧恪。


 


她幾步追上我,往我手中塞了一張田契。


 


「沒點東西傍身可不行,拿著走吧。」


 


「這是,可憐我嗎?」我看著手中的田契,

莫名笑了出來。


 


「你是整個侯府裡,最不需要我可憐的女人,我知道你能好好活著。」


 


寧恪沉默片刻,又道:「或許有一日,你教會我的東西能夠救我一命,所以,這是我給你的謝禮。」


 


「我教會你的東西?」


 


她笑道。


 


「嗯,你教會我的。


 


「活得粗俗張揚一些也沒什麼不好,甚至,更好。


 


「所以,拿著吧,這不過是幾畝薄田而已,你若還過意不去,以後有了收成,記得給我送些新鮮菜來。」


 


我沒再拒絕,將田契揣進了懷裡。


 


寧恪說得對。


 


無論何種境地,我都要好好活著。


 


「多謝,日後再相見,我請你喝酒吃肉。」


 


「嗯。」


 


17


 


寧恪送給我的那幾畝田很不錯。


 


土壤肥沃,種下去的東西很容易存活。


 


那農田附近還有個小屋子,也是田契裡的一部分。


 


我將屋子全都打掃一遍收拾出來。


 


我一個人住,剛剛好。


 


每日天不亮我就會起床,去摘些新長出來的蔬菜和果子去市集上賣。


 


賣的錢不多,但是夠我買上幾個新鮮出爐的烤餅。


 


我還在屋後圍了一個小院子,養了幾隻母雞用來下蛋。


 


烤餅配上一碗韭菜雞蛋,吃下去別提有多舒服。


 


等收拾完碗筷再去地裡松土施肥。


 


農闲的時候還能叫上周圍幾個阿叔阿嬸坐在一起歇涼。


 


他們都很喜歡我,誰家做了豆醬或是米糕總要拿一些給我。


 


住在東邊的阿嬸最熱情,好幾次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介紹個漢子。


 


她將那人誇得天上有地上無,讓我隻管嫁過去享福。


 


我笑著打哈哈,總要想些辦法敷衍過去。


 


次數多了,阿嬸也要不高興。


 


「你這丫頭,家裡要是沒個男人的話,總有一天會被別人欺負的。」


 


我:「我嗎?」


 


「誰欺負誰?」


 


阿嬸看著我,表情凝重。


 


「行吧,你這性子確實也沒有別人欺負你的份。


 


「但,如意郎君總是要找一個的呀。」


 


如意郎君。


 


我也有過的。


 


隻是到頭來是一場空。


 


還沒我一個人活得自在。


 


等又一個秋天到了,地裡收成不錯。


 


留些餘錢,也能去京城裡頭喝酒吃肉。


 


回來的時候順道去驛站,

看看有沒有小妹寄回來的信件。


 


她如今在峪河念書,說私塾的先生很是賞識她,誇她有天分。


 


以後若是加緊用功,說不準能繼承先生的衣缽。


 


我為她高興,又不想讓她擔心,便沒有說我已經從侯府離開的消息。


 


我們姐妹兩個,總要有一個人能夠無憂無慮才好。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是託人寫了信寄過去告知小妹的。


 


父親前些日子在賭場輸了錢。


 


渾身都摸不出值錢的東西,被賭場的東家追著討債,最後在一條巷子裡S了。


 


官府不知為何,對這案子極為重視。


 


查清楚之後讓賭場的東家賠了我不少銀子。


 


我將那銀子三七分成。


 


七分寄給了小妹,三分留下給明年播種買肥料和種子。


 


18


 


這已經是我離開侯府的不知道第多少個月。


 


日子平平淡淡過著。


 


這期間隻有寧恪來找過我。


 


她上門時十分開心。


 


握著我的手說她和侯府的大少爺和離了。


 


我有些詫異。


 


寧恪也不扭捏,索性坐了下來跟我講這段日子侯府發生的事情。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崔晉和盈王女兒大婚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崔晉卻堅決不肯。


 


侯爺生了大氣,讓崔晉在書房外跪了三天三夜。


 


崔晉腰板硬,生生挺了過去。


 


到最後是直接暈倒昏S在地上才被人抬走的。


 


盈王那邊知道這件事,面上沒說什麼,還送了千年老參過來給崔晉補身子,但其實已然動了怒了。


 


寧恪的丈夫崔巖就是在這時動的心思。


 


他先是想方設法在各種王公大臣的宴會上演巧遇盈王的戲碼。


 


又找機會去盈王府上拜訪,同郡主制造相處的機會。


 


崔巖挺拔高挑,長得又周正。


 


這麼一來二去很快俘獲了郡主的芳心。


 


侯爺眼見事情還有轉機,便不再執著於崔晉。


 


崔晉提出要跟侯府斷絕關系,出來自立門戶,侯爺竟也答應了。


 


之後崔巖便和寧恪提出和離,順理成章上門去向郡主提親。


 


盈王雖然不喜歡崔巖的做派,但架不住郡主S活要嫁,勉勉強強同意了婚事。


 


聽完這些事,我的心卻慌得厲害。


 


「那崔巖這樣對你,你不生氣嗎?」


 


寧恪笑著一擺手。


 


「我本就和崔巖無情,當初是我父親一手操辦了我的婚事,根本由不得我選。」


 


「在那侯府裡頭,我日日煎熬,卻還要守著規矩過日子。


 


「如今崔巖想要自掘墳墓,那我何不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我替寧恪高興。


 


但也有一點不明白。


 


「自掘墳墓?」


 


「是啊,你還不知道吧,聖上身體好轉,知道這段時間盈王所為之後龍顏震怒,雖還未下旨處罰,但是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盈王的氣運,算是走到頭了。


 


「滿打滿算,崔巖和郡主成婚也不過三個月,現在就看這對半路夫妻是否能攜手共度這場風暴了。」


 


19


 


寧恪吃了晚飯才走的。


 


一直到她離開,關於崔晉的近況我也沒能問出口。


 


在土地裡,時間是可以被看見的一種東西。


 


當我播種,再看著它長成嫩芽,慢慢長大,結出碩果。


 


那便是一個季節過去了。


 


新芽長了一茬又一茬。


 


我在春天裡等了一天又一天。


 


兩年的時間,轉瞬即逝。


 


我守著這幾畝地,日子倒也過得松快。


 


竟然還能攢下闲錢,去瓦肆裡聽聽說書先生講那些酸掉牙的才子佳人故事。


 


故事裡頭總說那男子為了心愛的女子,總要忍痛拋下她,隻為讓她遠離危險或是其他什麼狗屁道理,總之是要以保護之名行傷害之舉。


 


到最後呢?


 


那女子會諒解自己的心上人,痛哭一番後重修舊好,再相愛白首不分離。


 


我氣得砸了茶盞離席。


 


這簡直就是戲說!胡說!


 


若是男子不能相信女子也是能一起同甘共苦攜手並肩之人,那便不要回頭。


 


若是女子真的情深,便也不會這麼輕易原諒。


 


這樣話本子竟然還敢要我十個銅板。


 


簡直是氣S人!


 


我怒氣衝衝找到掌櫃,想要退回我的錢。


 


掌櫃說我已經聽了,即使不滿意也沒法退,否則生意做不下去。


 


我不肯罷休,便在櫃臺同他掰扯起來。


 


我說的起勁,全然沒發覺身後站了一個頭戴面罩鬥笠的男人。


 


他聲音沙啞,聽不出年齡。


 


「姑娘不愛看這出戲?」


 


「廢話!要是愛看我還能在這吵?」


 


「這戲說了許久,京城裡多數人都喜歡,姑娘為何如此厭惡?」


 


「因為我不喜歡這些酸唧唧的拉扯,要愛便愛,要吃苦便一起吃苦,要經歷磨難便兩個人一起承擔,害怕女子遭遇危險所以自說自話拋下心上人是什麼蠢貨才會做的事情?我不喜歡這樣的故事。」


 


說罷,那人沉默了。


 


僵持良久。


 


他才慢悠悠放下十個銅板在櫃臺上。


 


「姑娘,言之有理,受教了。


 


「這錢,我替姑娘出。」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


 


渾身上下都遮的嚴嚴實實。


 


「多謝。」我一把揣過櫃臺上的錢,快步走了出去。


 


20


 


直到走出城門口,我才恍惚停下。


 


不知是郊外風大還是剛才吃了酸橘子。


 


眼角驀然流下淚來。


 


緊握著那十枚銅板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紅發痛。


 


崔晉。


 


崔ṭú₁晉。


 


崔晉。


 


吃了多少苦,聲音才會變成那樣?


 


21


 


第二天天沒亮。


 


我便又要趕路進城。


 


這些日子,

連附近的阿叔阿嬸都知道時局不穩,怕是要打仗。


 


聖上雖然下旨重罰了盈王,又厚賞了另一位庭王。


 


眼看著這朝局是向這位庭王殿下傾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