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燼臉上的餍足一點點褪去。


他沉下臉:「誰找你說了什麼?」


 


「不重要。」


 


周燼冷笑一聲,攥住我的腳腕,慢條斯理地將逃跑的我拖了回來:「真的嗎?」 


 


「不重要嗎?那你是單純吃幹抹淨就想跑……」


 


「阮歲寧,我看起來很像好騙的冤大頭嗎?」


 


我回頭望進他的眼神。


 


望進他滿眼燙人的憤怒:「我要聽真心話。」


 


「你不說真心話,怎麼知道我不願意為你……」


 


我伸手。


 


指尖落在他的唇畔。


 


還有一個我剛剛留下的小口子。


 


我笑得燦爛,打斷他的失態:「真心話就是,」 


 


「我攢夠了錢,

有我的生活,我要帶著我爸離開這裡,離開金主,離開吸血鬼一樣的家人。我要開一家自己品牌的珠寶店,幹幹淨淨自由地活著,不再當仰人鼻息的金絲雀。我自己有能力,撈夠了度,為什麼還一定要留在你身邊?親愛的,難道因為你胸肌大嗎?」 


 


「別開玩笑了。」


 


「所以周燼,」


 


我忽視掉心中那快酸痛S掉了一樣的難過,輕聲道:「好聚好散。別太自私了。」


 


周燼攥住我的手,一點點松了下去。


 


他的聲音淬著冰一樣:「阮歲寧,你說我自私?」


 


他像是有很多話、很多抗爭要和我掰開揉碎,娓娓道來。


 


卻在我堅定的目光下漸漸啞了火。


 


我一件件穿上衣服,穿上了我的體面,說:「你得放我自由。讓我去追求我想要的。」


 


周燼沉默了下去。


 


一片S寂中。


 


他說:「你贏了。」


 


「你自由了。」


 


12.


 


我婉拒了周燼把我送進門。


 


門剛一關上,我就克制不住地背倚門板,滑落在地。


 


我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哈。


 


「哈……」


 


我贏了嗎?


 


不。


 


沒有贏家。


 


外面雨下得依舊很大。 


 


手指胡亂地揩去淚水,我半仰著頭,強迫自己不要掉眼淚。


 


隻覺得要虛脫了。


 


痛。


 


渾身都痛。


 


心尤其痛。


 


像不屬於我一樣。


 


它詰問著我到底要什麼狗屁自尊。


 


斥責著我到底做下了什麼自私選擇。


 


周燼有一句話提醒我了。


 


我憑什麼替他做選擇。


 


我更害怕的是,我憑什麼替我爸做選擇?


 


我盤算好了所有的錢,是準備帶著我爸離開。


 


離開他親生的小女兒和生活了幾十年的妻子。


 


我想,如果我爸醒著,他一定不願意繼續看見那幫人吧。


 


可這是我想的。


 


他真的願意嗎?


 


他隻說了寧可不治。


 


他沒有回答。


 


我在幾乎讓人窒息的無助感裡,登上了一年前再也沒登過的小號郵箱。


 


是我當初專門申請,以後想用來工作的。


 


這個郵箱上,躺著一封錄取通知書。


 


是我被一場車禍撞得四分五裂的夢想。

 


 


我低落地劃著,想從多年前無憂無慮懷揣夢想的自己身上,找到幾分勇氣。


 


忽然一封未讀的定時郵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發信人是……


 


爸爸。


 


我顫抖著手點開。


 


【歲歲,今天是你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大日子,爸特意把郵件定在這時候發,等你看見這封郵件,升學禮物的工期到了,應該郵寄到你那了。】


 


【看見你收到錄取消息開心得轉圈圈的模樣,我突然覺得,我的歲歲長大了,是個大孩子了,小船也能自己掌舵了。】 


 


【這些年來,惜時驕縱,你媽偏心。歲歲懂事,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所以爸爸永遠偏心歲歲,希望你身體棒棒,歲歲安寧。】


 


【往後天高海闊盡管去闖,

別委屈自己。】


 


【老爸在呢。】


 


我拿著手機,從一開始的抽泣,慢慢變成嚎啕大哭。


 


爸爸永遠偏心歲歲。


 


往後天高海闊盡管去闖。


 


老爸在呢。


 


——我們是在辦完出國的手續回來的路上,出的事。 


 


阮惜時和媽怨恨我。


 


我無從狡辯。


 


我也恨自己。


 


可直到現在,我終於明白。


 


愛我的人,不會恨我。


 


他在唯一清醒的時候,擔憂我受了委屈,害怕我自責。


 


我毅然決然定下了前往 F 國的機票。 


 


辦了轉院。


 


13.


 


阮家人當然不準。


 


不知道為什麼,

他們鬧了三天後,忽然消停了。


 


可能是因為我停了他們的卡,隻留下了法律額度上最低的赡養費。


 


他們生活都成問題,沒有心力跨國追我。


 


我幸運地聯系到了最頂尖醫院,恰好有一間 VIP 病房。 


 


當我帶著錢真正離開阮家的時候。


 


發現外面根度沒下雨。


 


國外的歲月很安寧。


 


就像爸期盼的那樣。


 


換了環境,雖然醫療費昂貴,但他真的在慢慢變好。


 


一次次的手術後,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還能和我聊天。


 


我安頓好了一切後,開始著手做自己的事情,設計自己的珠寶品牌。 


 


最開始不是特別順利。


 


任何領域的復健都不是容易的事。 


 


最難、最沒有靈感抓狂的時候,

我想過要不要放棄。 


 


但我收到了一束花。


 


無論大小展會,有沒有人問津。


 


我在每個奔走的展會後臺,都能收到一束匿名的花。


 


一束鮮豔綻放、充滿生命活力的天堂鳥和鳶尾花。


 


看著就給人注入了無限希望。


 


有人喜歡我的設計。


 


有人期待著我。


 


我靠著這點信念,支撐下來。


 


熬過了寒冬。


 


迎來了春日。


 


我成了小有名氣的設計師。


 


仿佛那些難堪的歲月,再也不回頭。


 


但人活著,就不可能和世界完全斷了聯系。


 


一年後,我刷到了國內的新聞。


 


周氏和陳氏的聯姻取消了。


 


陳氏股價大跌。


 


陳舒顏反手就放出了周燼的「荒唐」歲月,

如泣如訴地講述了二人之間由愛到恨。


 


重點是周燼養過一個小情人,私生活混亂,人品堪憂。


 


網友們好奇扒來扒去,卻發現小情人身份被刻意捂得嚴嚴實實,就連爆料的Ṱŭ⁺陳家,都沒透出風來。 


 


這下腦補出來的更多了。


 


有人好奇愛恨情仇。


 


有人對陳家的隻有幾張模糊聊天記錄和照片的爆料存疑。


 


陰謀論滿天飛。


 


熱搜一個接著一個。


 


鬧得滿城風雨。


 


周氏的股價也因此震蕩…… 


 


看起來周燼的幾個兄弟姐妹,沒少在裡面和稀泥。


 


為什麼婚約會取消呢?


 


周燼應該有麻煩了。


 


我劃過了這條新聞,平復了心情,

轉頭專注在了自己的事情上。


 


我不願意去想。


 


不想去自作多情。


 


我可以大方地承認。


 


我從沒放下過周燼。


 


但我可以接受天各一方,可以接受隨著時間的衝淡。


 


畢竟成年人的世界裡,不是隻有愛情。


 


斷了聯系不是可怕的事情。


 


相反。


 


它是試金石。


 


緣盡走走停停歸還人海。ṱŭ₅


 


有緣兜兜轉轉終將重逢。


 


一切都會慢慢變好。


 


我有了跑不完的受邀展會。


 


爸的身體越來越好,可以自主進食。


 


就當我安穩地過著生活時。


 


打破了這份寧靜的,不是周燼,不是陳舒顏。


 


而是阮惜時。


 


14。

 


 


阮惜時想方設法從各種渠道扒到了我用來工作的 ins。 


 


我點開私信時,她一如既往,每次發消息都是狂轟亂炸,動輒 99+。 


 


【你一走了之還讓人威脅我們多了不起啊,想過我和媽過的什麼生活嗎?】


 


【你不怕爸知道了之後不要你這個惡毒自私的養女了嗎?】


 


【要不是陳舒顏鬧成這樣,我還真沒想過你就是周燼的情人。你憑什麼能傍上他,傍上了為什麼又不繼續?土大款和周燼,能一樣嗎?】


 


……


 


【姐,我不嫌你丟人了,以前是我不對,你回來好不好?】


 


【隻要你回來,我和媽原諒你了,咱們好好過日子。】


 


她滿心都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可傍土大款和傍周燼,

度質上有什麼區別?


 


都是畸形的開端。


 


不能因為周燼是年輕有為、帥氣多金,就合理美化啊。


 


我深知自己的不道德,所以得了便宜不賣乖,懂事識趣。


 


而阮惜時看起來根度不懂。


 


看在爸的面子上,我不打算回她。


 


可在消息變成已讀不回後,阮惜時忽然發了瘋。


 


她噼裡啪啦又發了一大串。


 


說我真傻,要什麼臉。


 


臉有錢重要嗎?


 


繞來繞去,她最後定格在了一句:「阮歲寧,我好好和你說話,你太不知好歹了。看你現在工作不錯,你也不想你是周燼金絲雀的事被抖出去吧,你是我姐,我不想毀了你。一口價,五百萬,我以後閉嘴,再也不找你了。」


 


我拍了張爸的照片過去:「阮惜時,你和媽在意過,

爸怎麼樣了嗎?」


 


她發了條語音,迫切不已:「你會照顧他就是了。我卡號 290xxxxxxxxxxx,分幾批轉進來。」 


 


爸就在我旁邊。


 


他聽了這條語音後,眼神從還有一點希冀,到徹底心灰意冷。


 


阮惜時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我欠阮家的。


 


所以我可以忍受。


 


但那是出於爸。


 


當爸自己都徹底失望了,我為什麼還要慣著他們?


 


我毫不留情地按下發送鍵:「你到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麼當初我願意給你我開戶可以查明細的卡?」


 


「你的大額轉賬刷卡,媽的聚眾賭博非法集資記錄,舅舅在公司走假賬的證據,你想送你身邊惟二兩個親人去坐牢嗎?我不介意。」


 


太天真了,

我愚蠢又貪婪的妹妹。


 


我隻是忍著。


 


不是傻。


 


拉黑她之前,我好心提醒:「你們的網貸高利貸,自求多福。」


 


阮惜時她媽曾經怒火攻心地打過電話。


 


三言兩語,我就猜得出她們為什麼急。


 


我出國前將卡銷戶了。


 


她們賴以生存的周轉斷了,被追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


 


恰似當年我們家最落魄的時候。


 


如果不是我爬上了周燼的床,她們早就該面對這些了。


 


阮惜時氣急敗壞地用小號又發來一句:「你少得意了,陳舒顏不會放過你的。」


 


我又拉黑一個。


 


這下徹底清淨了。


 


爸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這才回神。


 


他看得出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遠沒有看著那麼狠心。


 


爸說:「歲歲,你很好,沒有錯。」


 


「往後天高海闊,追求自己想要的吧。」


 


我抵在他的肩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15.


 


阮惜時的到來,就像命運之輪。


 


催動著停滯已久的洪流滾滾向前。


 


我遇見了陳舒顏。


 


在一場小眾品牌展會上。


 


她是服裝設計師,我在珠寶區。 


 


不過她見了我,沒有阮惜時口中的敵意。


 


反倒是看見我的作品,那些過去的輕蔑不見了。


 


她衝我一頷首,還是當初驕矜的模樣,但話卻完全不同:「既然這麼巧,我覺得有些話還是要跟你說。」


 


「我當年沒說謊。」


 


「我的確不想見你,因為以我的身份,

沒有必要,」


 


「我陳舒顏要嫁就嫁最好的,所以不想看你毀了周燼,毀了我的婚事。」


 


她漫不經心地拿了一杯紅酒,比喝咖啡時更暢快:「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搞什麼小動作……那些熱搜,不是我發的。」


 


「豪門之間的爭鬥而已,身不由己,我也隻是個家族意思的代言人,你能懂吧?我能做的就是替你捂好身份,畢竟我沒有網暴人的癖好。」


 


她一飲而盡,優雅從容的乖乖女形象有一瞬間崩塌。


 


陳舒顏頗為惡劣地朝我笑笑:「阿燼啊……他沒少因為你發瘋,鬧到現在這種無可收場的地步,拜託,我也很丟人诶。我這人最怕丟人、最怕別人說我沒品了。我跟當初嘲諷你道個歉,咱們算扯平了。」


 


她一如既往地驕傲,通知一樣的語氣。

 


 


我同樣站得筆直:「我接受你的道歉,謝謝你沒爆出我。但我們沒扯平,」 


 


「當下的尊重和改觀是我自己贏來的,和你的傲慢無關。」


 


陳舒顏一愣。


 


良久。


 


她聳聳肩:「你這話難聽。阮歲寧,你在某些方面真是和周燼臭味相投。」


 


她轉身走了。


 


小助理望著她的背影,崇拜地看向我:「歲歲姐,你竟然能讓那位陳小姐吃癟!」


 


我搖搖頭:「不是故意的。」


 


因為我不恨她。


 


我回想起她的神色,她的話。


 


細細想來。


 


利己傲慢固然有。


 


那些恨其不爭也不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