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內裡卻藏著叛逆。
否則也不會單方面撇下這樣重要的家族利益,去國外追求她自己的夢想。
這是我真正找回了自己後,站在平等的視角去想,才明白的事。
我不怪她。
是我自己選擇切斷畸形的路。
重新尋找前途。
小助理迷迷糊糊地點頭:「那也很厲害了。」
「聽說她眼高於頂呢……對了,歲歲姐,我來找你是想說,後臺有你的花!」
我快步前往後臺。
依舊是一束天堂鳥和鳶尾花。
橙紅似燃燒不滅的焰火。
旖旎綻放其上的是永不殆盡的淺紫夢想。
我抱起碩大的花束,準備讓小助理幫我拍一張照片。
低頭卻看見一片錦簇熱鬧中間,
端端正正睡著一張手寫的賀卡。
那字跡是如此的熟悉。
喚醒了過去,所有做過的綺麗的夢。
16.
我尋到了展會為貴賓準備的房門口。
隻有一條縫隙。
周燼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
他靠著窗戶,袖子半挽,手臂線條流暢,青筋蜿蜒其上。
指尖一點猩紅光火,靜靜燃燒。
兩年的歲月刀削斧鑿,將他雕琢得更加成熟、更加有魅力。
讓人不敢相認。
推門的動作很輕。
吱呀一聲。
隻這一聲。
他動了起來,不再生人勿近。
他自然而然掐滅了煙。
一口沒抽。
動作嫻熟。
熟稔到像我們從未分別。
他以前也是這樣。
我聞到煙味會劇烈咳嗽。
周家是個虎狼窩,壓力不小。
他曾經抽得很兇。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在他身上再聞不到煙味。
我推開門隻猶豫了三秒。
因為我無法抗拒。
無法抗拒再次見到他。
無法去細想,他從未離開。
我自以為斷了聯系。
其實他隻是換了種方式。
花是他送的。
——天堂鳥和鳶尾花,自由的希望。
原來一直是他。
推門而入,午後暖洋洋的光乍泄滿屋。
周燼的臉在光的映襯下帶著點蒼白。
他眯了眯眼,慢條斯理地扣好袖扣,
喟嘆一聲:「看來我胸肌練得不錯,你這幾年沒找到比我更大的人。」
我盯著他的動作:「你來就是為了說這個嗎?」
「當然不是。」
他說:「兩年了。你功成名就,我徹底掌握了周家,你不是我的情人,也沒人能阻止我和你談戀愛。現在我們站在對等的位置上了。」
「能好好談談了嗎?」
我垂眸:「你何必……」
何必故意做出這些以前吸引我的動作。
來對我孔雀開屏呢?
那藏在心裡發酵了兩年的情愫,經不起這樣的挑動。
它們悸動著噴薄欲出。
「阮歲寧,」
他打斷了我:「我難受。」
周燼低下頭,似是把這兩年的時光都換成了一句話:「你抱抱我,
行嗎?」
身體比記憶更早相認。
我嚴絲合縫地嵌在他的懷裡。
一點觸碰就足以引動所有熾熱的回憶。
「周燼,」
「我們最開始隻是一場交易,值得你這樣做嗎?」
我想光明正大地得到一個答案。
因為命運之輪已經將他再次送回我面前。
如他所說,我也不再是見不得光的金絲雀、小情人。
我有資格問。
周燼低頭。
他眸色深深:「需要理由嗎?」
「如果我說需要呢?」
「不知道。」周燼牽住我的手,放在他心髒上的位置:「我隻知道,我見不到你這裡就會難受。看你委屈了難受,擔心你錢不夠花難受,想到不能給你最好的,就難受。
」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想過你開心就好,卻控制不住難受。為什麼我放了你自由,我卻不自由了?」
因為心不受控制。
因為自由意志的沉淪度就不需要理由。
人這一生可能有千萬種心動瞬間。
可愛是在看不見的地方。
仍忠誠於你,牽掛於你。
我呢喃道:「因為你愛上我了?」
周燼反客為主:「那你呢?」
我啞然。
我們的人生度是兩條平行線。
有一剎那無限趨近,並肩同行。
連再見都來不及說,就該分道揚鑣,奔向各自未來。
可他陽奉陰違。
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我。
他不信這個。
他的愛偏要勉強。
周燼扳正我的臉,要我與他對視:
「我們的開始可能是錯誤的。」
「但我控制不住愛你,我不想再因為沉默而錯過。」
「所以阮歲寧,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嗎,」
「願意給我一個重新追求你的機會嗎?」
再多的矯情,再多的思緒在此刻都失去意義。
我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味。
認真想了想,說:「好吧。」
我們開始於一場各取所需、身體吸引的錯誤。
可人就是這樣。
莫名其妙的淪陷。
莫名其妙的假意真心。
我望進他眼底再不能被忽視的在意,想了想,補充道:
「不過,我可是很怠惰的。」
所以,
我不要先說我愛你。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我額頭。
我們經歷過最放縱的情事。
這一吻算不得什麼。
可偏偏鄭重的,像是撈起失而復得的珍寶。
遠處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滿室寂靜中。
他低低地笑,聲音沙Ŧŭ⁻啞而蘊滿磁性:「那你贏了。真拿你沒辦法。」
「我來主動。」
「我愛你。」
那將會是一場又一場整夜的纏綿悱惻。
不同的是。
隨著我們各自變成更好的人。
這一次,我們不再別扭。
沒說出口的私藏真心,它跨過時間。
雖遲但到。
番外:周燼。
我一直都知道。
我養的不是一隻心甘情願墮落的籠中雀鳥。
我養的是一隻有脾氣的貓。
看似人畜無害。
其實難伺候。
偷懶狡猾。
需要的時候才藏好爪子,抓著衣擺,喵喵叫著甜言蜜語。
真正下定決心的時候,就如那圈鮮紅的牙印。
帶著刻入骨髓的力氣。
惡狠狠地倔強。
誰也攔不住她去流浪的決心。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對阮歲寧動的心。
從她第一次笨拙、小心翼翼、累極了還要硬撐著ťŭ̀₀的模樣?
還是從好奇地去查閱她的過往的那一天?
不知道。
看見她笑會想笑。
她真心實意親上來的時候會心跳得厲害。
忍不住去擔憂她受沒受委屈。
克制不住去想,就這樣一直養著她也挺好。
直到她決定離開那天。
我閉上眼睛,都能回想起她那放縱、獻祭一樣的瘋狂。
帶著焚盡一切、絕不姑息的決心。
我忘不掉。
那一瞬間我福至心靈。
我清楚地知道,我們之間哪裡出了問題,那些被忽略的儀式感一一浮現。
我知道我應該說些什麼。
應該說我沒想過讓她一直當個沒名沒分的金絲雀。
應該說她不說真心話,怎麼知道我明明心甘情願為了她,蕩平前路。
又或許隻應該說……
我喜歡她。
可是晚了。
看著她的眼睛,望向她的決心。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那夜一個門板的間隔。
我聽見阮歲寧哭得泣不成聲。
我想推開門。
卻收了手。
我倚著門,和她隔著門背靠背,同樣想了一夜。
我想問她,那些說著什麼愛S我了,說著什麼我真好的話。
難道都是假的,都是逢場作戲嗎?
看來不是。
她也在難過。
我在門外抽了一宿的煙。
我想起了我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兔子。
我很喜歡。
我媽說,周家的少爺,不能有軟肋。
所以我陽奉陰違。
最後一次匆匆忙忙回家投喂時,那隻兔子冰冷地倒在地上,沒了呼吸。
徹底絕了我的念想。
我告誡過自己無數次。
不要多年的掌控欲安放在她身上。
她是一片淨土。
我想。
我該尊重她的選擇。
如果她明知道會很痛,依舊選擇了自由。
那她開心就好。
……
著手掌握周家的路太難走了。
難走到我隻要一想到,清平一切前,沒有資格去見她,去問問當年沒說出口的話,就心難受。
我控制不住出手擺平阻攔她出國的人。
控制不住想讓她過得更好。
控制不住來回倒飛機,不錯過她每一次展會,遠遠看一眼,匿名送上一束束花,陪伴著異國他鄉重新起步的她。
和陳家因為利益撕破臉皮時,陳舒顏嘲笑我:「阮歲寧為了你,你為了她,結果受傷的隻有陳家哈。
周燼,你損不損啊?」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你們想渾水摸魚吞並肢解周氏的時候,沒想過失敗的後果嗎?」
陳舒顏無語凝噎:「以後撕起來有你好看……」
我嗤笑著趕走她:「我自己有數,今天的一切都是我一步步贏來的,不是周家人施舍給我的,隨他們去,我不怕。」
想到陳舒顏主動捂住阮歲寧的身份,沒曝光她,我補充了一句:「至於你,去設計你那沒品的牌子吧,別回國內了。」
她走前翻了個白眼:「有沒有品味。」
「沒有。」
其實陳舒顏有一句話說錯了。
阮歲寧不是為了我離開的。
她想要的是尊嚴。
是自由。
兩年眨眼便過。
我突然沒那麼篤定了。
阮歲寧還會看國內的消息嗎?
她還會關心嗎?
我翻出微信,聊天記錄停留在那通視頻電話。
想她。
想見她。
她過得好不好?
放下我了嗎?
有些念頭一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
來到她面前時,我有點近鄉情怯。
我認真地想了想,她曾經喜歡的樣子。
她喜歡我的身體。
喜歡我的臉。
喜歡我的手。
從前很累的時候,看見也雙眼發亮,偶爾還能說著再來一次。
我一遍遍對著鏡子精心設計那些小動作。
不是久別重逢。
是兩年前就開始的蓄謀已久。
用盡手段。
我願意把自己的一切當成籌碼。
不及她在另一端放上一句輕飄飄的「你愛我」,天平頃刻崩塌,潰不成防。
我終於明白。
我不是想掌控佔有。
不是自私喜歡。
我早已愛上她。
愛是託舉著自由。
是她為了回應我落在她額頭的輕吻,踮起腳尖與我唇齒交纏時,溢出來的:
「現在我有資格說了。」
「我也愛你。」
「沒有理由,隻是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