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場鬧劇以仲譽書狼狽離開收場。


我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之後才倉促睡了個囫囵覺。


 


到該去學堂的時辰起身,頂著紅腫的眼睛開門,被刺眼的陽光先晃了一下眼睛,隨即才看清站在我門口的人竟然是仲譽書。


 


他比昨夜平靜許多,低頭看我,嘆了口氣。


 


「學堂以後都不去了。」


 


手裡的書還在,小鵝嘰嘰喳喳地圍著我叫,我低聲應了仲譽書的話。


 


仲譽書的影子在我面前拉得長長的,堅韌挺直的脊背不知什麼時候有些彎了。


 


他蹲下身,我想起昨日他聽見小舒的名字時的反應,有些緊張。


 


好在仲譽書隻是輕輕摸了摸小鵝的腦袋,輕聲道。


 


「對不起。」


 


風將這句話吹到了耳邊,我幾乎以為是聽錯了。


 


不可一世意氣風發的小侯爺,

怎麼會和我道歉呢?


 


仲譽書像是累極了,緩了口氣,才說:「若是盛世安康,哥哥恰巧是個權貴,該教你與人為善,寬容慈悲。」


 


「可亂世裡,哥哥也隻是一個權貴,隻能教你S伐果斷,先下手為強。」


 


我抬起頭,有點怔然。


 


隻見仲譽書站起身來,第一次用平等的,而非是看孩子一樣的眼神注視著我,深邃得像萬裡之外的曠野蒼穹。


 


「戰亂將起,北疆動亂,我不日要動身北上。你是要留在京城,還是和我一起走?」


 


我毫不遲疑:「我舞得動刀,拉得開長弓,我不要留在這裡,我要跟你走!」


 


這世上,我隻有一個親人了。


 


不要把我留在這裡。


 


仲譽書終於露出了幾分詫異,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我們第二日入宮面聖,

陛下看起來憔悴許多,他看著我露出一個牽強的笑:「連孩子尚且知道不能一再退讓,偏偏太後和外戚要跪著和敵軍說話。」


 


天子被圍困淺灘,我在他身上忽然聞到一點奇怪的味道。


 


像腐朽。


 


仲譽書垂首:「臣定全力以赴,陛下要韜光養晦。」


 


天子笑起來。


 


「朕等你們凱旋,等朕親政的那一天,絕不辜負良將。」


 


從皇宮出來,我終於去見了義父一面。


 


他匆匆趕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甲胄,看著比從前在寨子裡的時候精神多了,壯碩的身體撲過來像頭熊似的。


 


「幺幺!你怎麼來啦!」


 


義父險些將我撲出去,仲譽書終於沒忍住抬手放在唇邊輕咳一聲:「ƭû₎阿黎都要被你撲飛出去了。」


 


他尷尬地收回手,

憨笑一聲。


 


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腦袋,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遍,有些悵然地抬起兩隻手比了個長度。


 


「當初把你撿回來的時候,才這麼丁點大呢。」


 


我有些說不出話來,省得抱頭痛哭,連忙岔開了這個話題,聽著義父神採飛揚地說起自己在巡防營做了個教頭,說起其他叔伯們也各奔前程。


 


大家過得都不錯。


 


我不擅長這種離別的場面,沒有告訴他我要離開京城。


 


短暫的重逢後,他還衝我高興地揮了揮手:「以後就是侯府的孩子啦,在外面不要跟人說你是土匪養大的,不然那些人會瞧不起你,記住沒?」


 


遠遠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低著頭,有點難過:「哦。」


 


我才不要聽他的。


 


仲譽書抬頭看著遠處的飛鳥,語氣柔和下來。


 


「我會讓人多照顧你叔伯他們的,陛下也知道他們落草為寇沒做過什麼壞事,不要擔心。」


 


我悶悶地點了點頭。


 


仲譽書好像也沒有那麼壞。


 


算了,不生他的氣了。


 


5


 


暮色四合之際,隊伍輕車簡從離開京城。


 


我坐在馬車裡往外看,管家抱著小鵝淚汪汪地看我:「山高路遠的,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我都還沒替老侯爺和夫人仔細看看二姑娘呢。」


 


小鵝也應景地嘎嘎叫起來。


 


仲譽書氣笑了:「那你抱著那和我同名的鵝留在京城吧,等我們回來就可以燉了。」


 


管家瞪他:「不吃,這是給我們家二姑娘養的。」


 


我險些笑出聲來,但心裡總是有些悵惘。


 


我不適合待在京城,總該出去見一見更廣闊的天地,

但這段時間以來管家對我無微不至,如果我父母還在,恐怕也不過如此。


 


忽然很舍不得。


 


管家看著我們走。


 


夜色沉沉,隊伍啟程,我還是沒忍住回了頭,卻見城牆上站著幾個高大的人影,似乎在和我招手。


 


我心頭猛地一震,仲譽書也回頭看了一眼,頓住:「是你義父和叔伯們,要停下來打個招呼嗎?」


 


眼淚落下來,我忍著哽咽。


 


「不了,我怕我回頭就舍不得走了。」


 


仲譽書策馬而過,揚聲。


 


「啟程!」


 


北地苦寒,抵達時正值隆冬,我病了一場。


 


燒得昏昏沉沉時,隱約瞧見個半大少年摸過來,嚇得我猛然睜眼。


 


他一蹦三尺高,連忙豎起手指:「我是軍醫的弟弟,二姑娘可別叫,我是趁訓練時間過來的。


 


少年從身上摸出一顆包著的糖來,鬼鬼祟祟地塞給我,有點腼腆。


 


「我哥開的方子苦,你吃了會好點。」


 


我仔細辨別,認出來這少年在仲譽書身邊露過臉,這才放下心來。


 


他把糖塞給我,扭頭就跑了。


 


仲譽書比在京城還忙,半夜才回營帳,一身風霜的進來。


 


那糖就擱在桌案上,他瞧見就笑了。


 


「宋家那小子又偷懶,這糖還是上回我從京城回來給他帶的,明明是黃沙裡滾出來的,偏生吃不慣京城裡的好東西。」


 


他取下甲胄坐在我旁邊,聲音放得很低,聽得我直犯困。


 


仲譽書說起軍中的人時滔滔不絕,有在京城時沒有的意氣風發,一會兒說這個脾氣很好的儒ƭṻ₉雅軍醫是個心黑的,一會兒又說那個五大三粗的副將喜歡繡花。


 


最後說起給我送糖的少年。


 


「他是軍醫的弟弟,叫宋世昭,就比你大三歲,頑皮愛鬧……」


 


話沒說完,我就睡了過去。


 


加之水土不服,等這場病好完全好起來的時候,已經入了夏。


 


我開始跟著將士們學東西,在跟著女師念書的空隙裡也學騎射。


 


仲譽書抱著手站在旁邊,提起我病的這一場,嘖嘖稱奇:「看來是北疆的風水不好,咬人吶。」


 


我艱難地拉著韁繩,試圖讓原地踏步的馬平靜下來。


 


路過的副將破口大罵:「第一個咬S你才對,有你這麼當哥哥的嗎,二姑娘快被馬甩飛出去了!」


 


仲譽書一個激靈,這才忙不迭衝上來。


 


我被馬甩出去,和他龇牙咧嘴地跌成一團。


 


軍中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

和我同齡的就宋世昭一個。


 


恰巧他幼時也曾被人擄走過,和我同病相憐,我們很快熟悉起來,折騰的軍營雞飛狗跳。


 


他平日散訓就來教我騎馬,帶著我偷偷上山抓兔子。


 


被仲譽書逮住,總要把我臭罵一頓。


 


宋家哥哥也聞訊趕來,拎著弟弟的耳朵回去,不一會兒就能聽見宋世昭嗷嗷鬼叫起來。


 


士兵們哄堂大笑。


 


仲譽書在京城對我說的那番話並不是作假,他要教我S伐果斷,先下手為強。


 


我也聽進去了。


 


於是第二年的秋末。


 


我在大家不贊成的目光中,灰頭土臉地進了軍營,和宋世昭一起滾進了黃沙裡。


 


首戰前,鐵面無私的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停在我的面前。


 


他手握重刀,毫不掩飾滿身S伐冷意,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問起來。


 


「仲黎,戰場上大家都可能會S,沒有人會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就關照你,我最後問你一次,真要走這條路?」


 


烈陽照在粗糙幹裂的臉上,我穿著沉重不合身的盔甲抬頭看他,被陽光刺得眯起了眼。


 


渾身上下很少有一塊好的地兒,都是在訓練中滾出來的皮肉,和大家沒有什麼不同。


 


一年前,我是土匪窩裡被人嬌慣的小少主,也是侯府剛找回來的千金小姐。


 


連受了委屈,都要我的哥哥提著刀一個個打上門為我討公道。


 


我平靜地回答:「是。」


 


仲譽書言出必行,沒有再為我停留。


 


漫漫黃沙,廝S聲震天響,我同姜人第一次交手。


 


前鋒隊傷痕累累地S回城門前,我迎面碰上了宋世昭,他一回頭被姜人的血濺了滿臉。


 


長槍上有血跡淌到掌心裡,仿佛灼燒在心口上,我的手在顫抖。


 


宋世昭騎在馬上,在短暫的片刻寂靜中俯身,溫熱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消融了一切觸目驚心的景象。


 


「仲黎,沒有退路了。」


 


我呼出一口氣,逐漸習慣了眼前的血色。


 


仲家人生來就是守北疆的命,那些前赴後繼的、年輕的生命,全都埋在後山的山巔上,依然守著大魏。


 


兄長尚且在陣前搏S。


 


我不能退。


 


首戰告捷這晚,我做了整宿噩夢。


 


可我還夢見,大魏山河連綿萬裡,那是我念書時昏昏欲睡錯過的詩句,邊關亦有歌謠夜夜在寒風中響起,草木茂盛,牛羊成群。


 


盛世太平。


 


6


 


我就這樣在北地跌跌撞撞度過五載春秋。


 


十七歲生辰這天,姜人節節敗退,派出使者前來求和。


 


軍營上下喜氣洋洋,仲譽書難得露出笑顏,允許今夜軍中慶賀。


 


火光爆響,他一掀衣袍坐在我身邊,臉上又冒出一輪胡茬,看起來有點狼狽:「你率前鋒進攻很英勇,做得不錯。」


 


我從火上扯下一隻兔腿,塞進嘴裡。


 


今夜月色這樣好,我咬了一口肉,看見自己滿手的灰還沒來得及洗,忽然沒頭沒尾地想起京城的人來。


 


「明日你就要和姜國使者一起回京,義父他們……」


 


如果問起我,怎麼說。


 


仲譽書杵著下巴,摸摸自己手背上新添的猙獰傷口,有點無奈:「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帶著你在這裡吃沙子,別說你義父叔伯,就連管家都要撕了我。」


 


我笑了一聲,

被口水嗆到。


 


他哈哈大笑起來。


 


篝火搖曳晃蕩的火光映照在仲譽書的臉上,喜色下是壓不住的疲憊,才五年,仿佛將他半輩子的精力都耗光了。


 


我有點心酸。


 


他停下笑聲,靜靜地看著我:「明日我打算讓你和宋世昭一起護送使者回京,戰場上瞬息萬變,我還不能回去。」


 


一切嘈雜和將士們歡悅奔放的歌聲都漸漸遠去,我錯愕地回頭。


 


仲譽書拍拍我的肩膀,挑眉一笑:「回去見見你義父他們,都長成大姑娘了!」


 


我想問他,不想回家嗎?


 


然而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終究是沒說。


 


算了,他不放心北地局勢,我回去也是一樣的。


 


下次我們一起回去的時候,應當就是凱旋了。


 


陛下頂Ŧů₈著壓力讓仲譽書在北地立下如此大功,

拿下姜國,陛下自然能夠讓文武百官閉嘴,擺脫太後的鉗制。


 


等仗打完了,天下也該太平一段時間了。


 


我點點頭:「那我給你帶京城的好吃的。」


 


仲譽書嗤笑一聲,不以為然。


 


「我都多大了,你別給手底下的人以為他們的主將是個酒囊飯桶,明天快點滾。」


 


今夜月圓,載歌載舞。


 


我在安寧中沉睡過去。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我和宋世昭帶著人啟程。


 


路途遙遠,我們趕路焦急,輪番值守。


 


我守完夜正是困倦的時候,打了個哈欠,隻見旁邊的宋世昭也跟著張嘴,他眼下青紫,像是一宿沒睡。


 


「晚上做賊去了?」


 


被我問了一句,他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是做賊去了,那你把我抓起來吧。


 


我翻了個白眼。


 


7


 


未至京城,黎明時起了火。


 


我從夢中驚醒。


 


「校尉!我們的馬不見了!」


 


士兵慌慌忙忙衝上前來,最先發覺不對去查看的人也從林子裡回來,咬牙切齒:「宋校尉和使臣都不見了!」


 


天穹上有驚雷撕破天空,冷得像是多年前在京城侯府,我和仲譽書對峙的那一夜。


 


我站在瓢潑大雨裡,耳中嗡鳴聲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