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了十二年興風作浪的土匪,在被朝廷打到滿地亂爬的這一天。


 


我才知道,我原是S神鎮北侯的親妹妹。


 


鎮北侯望著我,似乎臉色都要扭曲了,一字一句從牙縫裡蹦出來。


 


「上山時讓人往我身上潑雞糞的,是你?」


 


看著他手裡寒光閃閃的大刀,又看看義父如喪考妣的臉。


 


我撲通跪在他面前,斬釘截鐵:「哥!」


 


S了我,你家就真的絕後啦!


 


1


 


鎮北侯看起來快要昏過去了。


 


他帶的人上山時被我耍陰招潑了一身髒汙,這會兒全都味道衝天。


 


對上視線,我討好一笑,故作乖巧:「哥好厲害,你是唯一一個避開的,所以能松開我和義父嗎?」


 


他看起來很想把我拎起來打一頓,但目光落在我和他極度相似的臉上,

還是咬牙切齒地忍了。


 


「來人,給二姑娘松綁。」


 


血緣這種東西說起來大抵是很奇妙的,明明素未謀面,他卻一眼就認出了我。


 


見我發呆,義父朝我擠眉弄眼:「幺幺……」


 


我猛地回過神來。


 


鎮北侯身披銀甲,二十出頭好年華,俊秀中摻雜著銳利的S意:「我妹妹今年十二,左肩應有燙傷,你流落時手上可系著條小木魚?」


 


義父囂張跋扈的氣焰也在這S神的面前消失殆盡,聞言悚然一驚。


 


我下意識隔著衣裳摸了摸左肩,心裡涼了半截。


 


都對上了。


 


看到我的動作,鎮北侯一身的凜冽氣勢散了個幹淨,眼睛還是紅的。


 


他聲音沙啞:「你原名仲黎,我是你嫡親的兄長。」


 


我窘迫的把腰間大刀往身後藏,

什麼侯府小姐,我是土匪啊!


 


鎮北侯目光掃視一圈,終於從相認的激動裡回過神來,不忍直視的捂住了臉。


 


打土匪打到親妹妹頭上,這叫什麼事兒。


 


雞飛狗跳的鬧了一場,鎮北侯和義父商量了大半天,才算是把剿匪這件事情理出個結果來。


 


直到馬車載著我下山時,我都還沒回過神來。


 


「我老爹和叔伯們都被招安,朝廷真的會對他們好嗎?」


 


鎮北侯焦頭爛額地寫折子,手指都快飛起來了:「他過得不好我把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行了吧?」


 


這人說話怪讓人手痒的。


 


我趴在窗邊,躊躇了半天:「那個,嫡親兄長,你這麼說話真的沒被人打過嗎?」


 


他陰惻惻的,一個眼刀子飛過來。


 


「你哥我叫仲譽書,不叫嫡親兄長。

我有沒有挨過打,你來試試?」


 


朝廷多少年沒有攻下來的威猛寨,仲譽書一來就把我那群叔伯們打得鼻青臉腫,恐怕我還不夠他練手的。


 


不愧是整個大魏打仗最厲害的將軍,兇巴巴的。


 


我悻悻地放下車簾。


 


仲譽書斜著睨我一眼,哼笑一聲:「臭丫頭。」


 


我磨牙霍霍。


 


好賤,想打。


 


2


 


皇城腳下繁華非常,我聽見熱鬧的吆喝聲,悄悄探出頭看。


 


來往的人穿著都很講究,我從未見過的高頭大馬威武地踏著步子從旁邊經過,就連馬車也極盡奢華,外頭的寶石亮得灼眼。


 


要是換成銀子,應該夠寨子裡吃一整年了。


 


「仲黎,看什麼呢。」


 


仲譽書忽然出聲把我嚇了一跳,我連忙放下車簾,

搖搖頭。


 


他不知什麼時候束了冠,卸下甲胄後看起來和外面那些貴公子沒什麼不同,隻是眉宇間隱約可見S伐,讓人有些畏懼。


 


街景逐漸後退,有高高的院牆映入眼簾。


 


仲譽書仔細打量我一番:「今上憐惜侯府滿門忠烈,特意叮囑我要帶你入宮見一面,為防言多必失,你少開口,我來應付。」


 


面聖?


 


我心頭一顫,手心都緊張得出了點汗,躊躇片刻:「皇帝不會讓人抓我嗎?」


 


仲譽書:「抓你幹什麼?」


 


都說匪不見官,我理直氣壯:「我是土匪啊,那可是皇帝诶!萬一他忽然翻臉要我命怎麼辦,全京城都知道我是土匪!」


 


車內陡然陷入寂靜。


 


仲譽書面無表情:「謝謝你的提醒,下次還是別提醒了。」


 


我唯唯諾諾地閉了嘴。


 


宮牆深深,行走的人沒發出半點聲響,莫名叫人膽寒。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皇帝。


 


今上的年紀比仲譽書還輕,穿的不是威嚴的龍袍,而是極襯容貌的紫色,面若敷粉,乍一看去竟比女子還秀氣些。


 


我跟著仲譽書行禮,跪在地上,瞧見一眼心中登時震顫起來。


 


意識也不受控制地飄到那些流傳甚廣的謠言上。


 


傳聞中今上的五個兄弟都是人中龍鳳,鬥得你S我活,最後卻被冷宮裡藏拙裝傻的今上撿了大便宜。


 


他是名伶所出,性子陰柔為人不齒,大權也被太後聯合外戚掌控,因此素來受人詬病。


 


「仲卿起身吧,這便是當年朕登基之亂時你家丟失的孩子,叫什麼?」


 


君王尚且年少,聲音也帶著尋常男子沒有的柔和,我低著頭不敢再看一眼,

生怕稍不注意給仲譽書招來麻煩。


 


仲譽書拉著我站起來,私底下姿態反而放松一些,笑道。


 


「是個瓷實的姑娘,叫作仲黎。」


 


陛下也跟著松快下來:「時節有草木茂茂,又見黎明,是好名字。」


 


大殿裡S寂沉悶的氣氛逐漸在他們的打趣中消散無蹤,我緊繃著的肩胛也漸漸放松下來。


 


據說仲譽書和陛下一起長大,我起先還以為是假的,沒想到親眼一見才知兩人私底下不似君臣,更像手足。


 


他們聊到政事,我十分自覺地先告退去偏殿等待。


 


奔波勞累一整天,剛到偏殿裡,我沒撐住閉著眼睛睡了過去。


 


等再睜開眼,周圍一片昏黃安寧,燭臺上蠟燭爆響,隻有仲譽書翻書的聲音。


 


那點冷冽都消融在寧靜裡Ṫű̂⁴,他抬眼看來,溫和的笑意讓我心中的畏懼褪了個幹淨。


 


「見你睡得沉就沒叫醒你,起來用膳吧。」


 


我默不作聲爬起來,四處打量侯府的陳設,終於在老管家帶著人將菜送進來時忍不住了,低聲問仲譽書。


 


「侯府不會有什麼暗室吧?」


 


話本裡說權貴宅邸鑲金鋪玉,極盡尊貴,更甚者有酒池肉林環繞,好不奢靡。


 


倒也不是侯府破敗,隻是太尋常了,看起來還沒有京城一個五品官家裡華貴,他這種品階怎麼也不應該啊。


 


莫不是表面……


 


仲譽書抬手在我頭上一叩,皮笑肉不笑:「你是我親妹妹還是我政敵?怎麼看起來很想把我送進大牢裡?」


 


我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老管家SS憋著笑:「二姑娘,祖輩都是靠戰功升上來的,所以家訓也讓子孫清廉,小侯爺沒貪汙。


 


我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3


 


雖然我當慣了土匪,但初來乍到,還是十分拘謹。


 


吃飯都隻敢吃兩碗了。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上菜時瓷碗清脆的碰撞聲,我盡量讓自己坐得端莊一些,忽略對面仲譽書盯著我看的眼神。


 


剛夾起一塊肉,就不小心從筷子上滑下去。


 


我鹌鹑一樣低著頭,被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看得更緊張了,一連夾了幾次都掉進盤子裡。


 


「噗——」


 


仲譽書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壓迫的氛圍在他的笑聲中消失殆盡,緊繃的感覺也沒了,我惱羞成怒:「笑什麼,寨子裡的筷子可沒侯府的那麼難用。」


 


上好的用料,滑手。


 


仲譽書被罵了一句也沒消停,

笑個不停,在我的凝視下才勉強忍住,揉了揉笑酸的臉。


 


「京城中有位桃李滿天下的老先生,他的族學擠破頭都難進,陛下特許你入學堂讀書明理,等你熟悉了京城我就送你去,你覺得怎麼樣?」


 


土匪不用念書,但京城裡的權貴之子們要念書。


 


我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第二天清晨,仲譽書早早地就去上朝了。


 


侯府裡的人對我好奇居多,我也不大熟悉他們,闲得無聊就坐在門檻上等他回來,一直到了傍晚都沒等到。


 


長庚星都升起的時候,仰起頭能看到明朗的月亮。


 


我杵著下巴,莫名有點失落。


 


面前投下一片陰影,老管家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是個面目慈善的小老頭,笑吟吟的。


 


「許是侯爺又被陛下留在宮裡議事,他也年輕,

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家中有個妹妹,不然該叫人回來說一聲的。」


 


我面無表情:「不回來就算了,反正我也不要他陪。」


 


把我帶回來又把我一個人丟在侯府,完全沒在意過我。


 


仲譽書是全世界最討厭的哥哥。


 


老管家被逗笑,忽然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掏出一隻鵝黃羽毛的鵝崽子來,衝我嘎嘎直叫。


 


「聽說從小養以後會認主,二姑娘喜歡嗎?」


 


管家和仲譽書是一伙的,聽說是看著仲譽書長大的。


 


我扭過頭去:「不喜歡,不要。」


 


然而手裡忽然一重,溫熱的羽毛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扇動,鵝黃色的絨毛撓得人心尖上都痒痒的。


 


我下意識低頭看著它,和小鵝的眼睛對視上,心口忽然軟了下來。


 


管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離開了,

四周安安靜靜的,我抱著懷裡小小的這一團,想起曾經在寨子裡的時候,義父也總喜歡給我塞這些小東西逗我開心。


 


想起他,我嘆了口氣。


 


都說要避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們。


 


小鵝還是被我留下了。


 


我漸漸對京城熟悉起來的時候,每日小鵝都要跟著我跑,鵝黃色的羽毛褪去時,我給它取名叫小舒。


 


管家聽見時欲言又止,最後不知道想了些什麼,臉上的笑有點僵:「好聽……」


 


沒多久,我就正式入了學堂,仲譽書還是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


 


在族學念書的第三天傍晚,仲譽書才終於處理完手上的事情,在天黑之前回了侯府。


 


遠遠地看見我,仲譽書笑起來朝我招手:「阿黎也回來啦?」


 


我抱著書的手一緊,

沒有搭話,扭頭就走,小鵝跟在我身後狂奔。


 


「小舒,快點跟上!」


 


跟在後面的仲譽書猛地頓住腳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小鵝,牙都要咬碎了。


 


「仲黎!你叫這鵝什麼,你有膽子再叫一遍!」


 


我跑得更快了。


 


房門被拍得哐哐響,仲譽書的影子映在門上,我靠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氣憤地揉著小鵝的腦袋,恨不得把仲譽書這王八蛋關在外面一輩子。


 


他敲了半天門,也不敢直接闖院子,站了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拔腿就往外走。


 


我打開門,隻看見他提著一把刀就氣衝衝地出去。


 


管家還拎著食盒,險些被仲譽書撞個跟頭,忙不迭問:「小侯爺!你去哪兒啊!」


 


院子裡空空如也,仲譽書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跑了,我和管家面面相覷,

他撓撓頭:「侯爺是不是瘋了呀?」


 


我沉吟片刻:「應該是吧……」


 


我聽義父說,被瘋狗咬了的人好像就是這個反應。


 


管家遲疑兩秒,哭天喊地起來。


 


「诶喲!侯府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小侯爺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我恨不得給自己這嘴一巴掌。


 


S嘴,說的什麼東西啊。


 


4


 


仲譽書深夜才回的侯府。


 


更深露重,他冷著臉撞開我的門,一把掀開了我的袖子。


 


管家的制止聲也在這一刻消失殆盡,從來笑眯眯的小老頭氣得一拍大腿:「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我們家二姑娘?」


 


我低頭掃了一眼,手腕上青紫一片,都是和學堂裡那些整日以捉弄我為樂的貴人們打架留下來的傷。


 


仲譽書的目光不曾移開,慢慢放開我的手,聲音沙啞而無力。


 


「你怎麼不和我說他們欺負你?」


 


我覺得好笑。


 


我來京城快一個多月,進族學也有三天了,從第一天開始就和瞧不起我、欺辱我的人打成一團,現在他才來問。


 


仲譽書似乎也在這沉默裡意識到什麼:「傍晚我追你的時候看見你袖子下好像有傷,我去找了老先生,才知道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在哪裡都自有一套生存的道理,土匪寨子裡有野蠻的道理,京城裡也有吃人的辦法。


 


我早就熟悉了,卻還是沒忍住質問他:「你問了,然後呢?滿京權貴,我得罪得起誰?」


 


管家不敢再繼續聽下去,見我們針鋒相對,悄悄地退了出去。


 


仲譽書被這一句質問當頭打來,他眼眶都紅了,

刀砰然墜地,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上。


 


他像困頓Ţüₕ的獸,幾乎暴怒:「我是你哥!仲黎,我是你親生的兄長,這世上隻有我們相依為命,你要告訴我啊!」


 


窗外驚雷驟然撕開整個夜空,慘白的光映出對方難看的臉色。


 


世界上最親密的血緣關系,成了扎向彼此最鋒銳的刀。


 


我們都在這時沉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