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分厭惡我那雙腿殘疾的未婚夫。


 


因為他,我總被官眷嘲笑,即便他是尊貴的侯爺。


 


後來,在姨娘的支持下,我鼓足勇氣和一個窮書生私了奔。


 


可我卻所託非人,書生落榜後便日日打我。


 


被活活打S後,書生扯爛我衣衫,對外宣稱我是與人通奸而S。


 


家人以我為恥,任由我被拋屍荒野。


 


最後,是被我拋棄的未婚夫出面為我收了屍。


 


是他,逼著我家人為我辦了葬禮。


 


是他,不惜違背皇命出京,抓到負心的書生,為我報了仇。


 


他說:「她是我的妻。」


 


再睜眼,我重回被官眷嘲笑想退親時。


 


這一次,我冷笑著站出來:「坐輪椅又如何,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侯爺,我以後是尊貴的侯夫人,爾等,

又是個什麼身份?」


 


原本低著頭的他,忽然抬眼望向我,眼裡是從未有過的光。


 


1


 


我下葬的時候,寧喆也來了。


 


他同母親說:


 


「我是她的夫,理應參加她的葬禮。」


 


彼時我的魂魄被鎖在棺材上,隻能遠遠望著他。


 


但是即便隔著那麼遠,我也能看到他驟然變白的鬢角,還有青黑的眼圈。


 


寧喆同前來吊唁的人——回禮,做的也正是夫家的禮。


 


有同妹妹交好的貴女過來吊唁,隻是一雙眼珠子都落在寧喆身上,便替他打抱不平。


 


「一個同別人私奔的女子,還有什麼尊嚴可言?怎麼能勞煩侯爺過來守喪?」


 


寧喆隻是抬眼冷冷地看了眼這人。


 


「無論如何,她都是我的妻。


 


「時嵐沒有私奔,她是被迫的。」


 


我鼻尖一酸,到這個時候,他還在維護我。


 


可是更讓我感動的,卻還在後頭。


 


姨娘從後院走出來,帶著我打扮素雅卻精致的妹妹時悅。


 


她見到寧喆,同樣含情脈脈,卻沒有說我一點不好,隻說:


 


「是姐姐沒有這個福氣嫁到侯府。」


 


寧喆不語,隻盯著燒得很旺的炭盆。


 


見他沒有面色不虞,時悅便接著說下去:


 


「侯爺也別太傷心了,本就春寒料峭的日子,可別凍壞了身子。」


 


她想往上貼,沒想到寧喆操縱著輪椅往後撤了撤,做出避嫌的樣子。


 


「小姨還是謹言慎行,你姐姐剛剛離世,你就對我如此殷勤,讓人看見恐會傷了你姐姐的名聲。」


 


時悅尷尬一笑:


 


「侯爺言重了,

姐姐的那位夫婿都還在京郊大擺宴席,也沒見其他人說姐姐德行有虧,這公道自在人心的。」


 


我知道她是想說我咎由自取。


 


可是這樣的話讓寧喆聽到,我心裡隻剩下濃烈的羞愧。


 


可是沒想到,寧喆竟然轉轉眼珠,忽地看向她。


 


「她的那位丈夫如今在京郊?」


 


「是呢,姐夫也沒見多傷心呢,可能因為姐姐被他發現的時候衣冠不……诶,侯爺,你這是去哪?」


 


時悅見到寧喆離開,氣得直跳腳。


 


可是跟著寧喆離開,我卻忽然發現自己能動了。


 


靈魂自己跟上寧喆,在他身後看到了接下來的那一幕。


 


寧喆雖是皇親,卻也在大理寺任一闲職,又是勳爵又是京官。


 


他聽說那張生在京郊,便馬不停蹄去了京郊,

可是等他到了的時候,張生宴席結束,已然人去樓空。


 


見到這熟悉的屋宅,我心尖一痛。


 


寧喆卻是一門心思撲在張生下落上。


 


他問鄰居,鄰居說張生已經離開京城。


 


我以為到了這步就算是結束。


 


可是寧喆這最是遵循孔孟之道,循規蹈矩的君子,竟然公然違背王法出京。


 


我靈魂不能離開身子太遠,隻能在城門上看著他馬車前行。


 


等到寧喆回來,便是帶著奄奄一息的張生。


 


他拳頭上全都是血,竟然是親自動了手。


 


皇親國戚以權壓人,毆打他人,公然違背律法出京,多重罪責,足夠皇帝奪了他的爵位了。


 


可是這些全都被寧喆拋之腦後。


 


他將張生帶到我們一起住的院子,逼問張生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聽著張生說著他如何打我,寧喆的眼眶越來越紅,最後,他忍不住抽出手下的刀,一下劈在張生耳邊。


 


張生當即嚇尿了。


 


隨著他將我們的故事越講越多,我眼前隨之一黑。


 


朦朧之中我醒來一次,那一次,寧喆抱著我的牌位朝著護國寺走去。


 


他說:


 


「請主持為她請一盞長明燈。」


 


主持問:「長明燈最好還是逝者親屬親自來請。」


 


寧喆搖搖頭:


 


「來不及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心中預感不妙,隻能看著他漸漸遠離,於是我拼盡全力撲上去,想抓住寧喆的衣袖。


 


護國寺金光一蕩,我眼前一黑。


 


2


 


再睜眼,草長鶯飛,照夜清在花園裡肆意飛舞。


 


我和時悅趴在花叢中尋她掉了的金釵。


 


「姐姐,我去東邊看看,你在這裡繼續找找吧。」


 


我有些恍惚,低頭看自己,隻見我身穿一身煙紫羅裙手指纖弱細長,毫無半點跟著張生洗衣做飯時留下的疤痕。


 


花園外頭,絲竹嫋嫋,朱紅色的宮牆隔絕了我前行的視線。


 


這是宮裡。


 


我若有所感地轉頭,忽地看到一道坐著輪椅的影子。


 


似真似幻,叫我一時間愣在當場。


 


直到那人身邊的宮眷忽然開口:


 


「小侯爺怎麼自己出來了ƭŭ₀?這樣的雙腿肯定很不方便吧。


 


「聽聞小侯爺定親了,敢問是哪家的女子呀?」


 


「是時大人家的千金,那可真是個俏麗女子,可惜嫁給……不知道他倆若是圓房……嘿。


 


聽到這對話,我忽然醒覺。


 


我回到了自己十四歲,和寧喆第一次見到的那次宮宴。


 


3


 


這是都城的盛夏,太後過六十大壽,同年又辦了賞花宴。


 


說是賞花宴,其實也是給適齡男女尋找好的歸宿。


 


這一年,我出入宮牆都不止四五次。


 


而今日太後壽宴,我第一次遇到了寧喆。


 


這位雖然已經斷了雙腿,卻依舊風光霽月,不減風採的忠勇侯。


 


第一次見他,便伴隨著這些風言風語。


 


這些人甚至在他的面前嘲笑。


 


寧喆不怒反笑,隻是一味盯著我,就如同現在一樣。


 


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有些逃避。


 


那時的我就是這樣避開了他的眼神,也錯過了他眼中的欣喜的淡淡的失落。


 


但是今天,我卻迎面直上。


 


直直走到寧喆面前,伸出手,替他扶正了無人管的輪椅。


 


然後對著那幫冷嘲熱諷的人冷笑一聲:


 


「他站不起來又如何,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侯爺,而我以後是最貴的侯夫人,爾等,又是什麼身份?」


 


霎時間,全場寂靜無聲。


 


寧喆抬著眼,亮晶晶的眼睛這樣望著我。


 


我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雖是盛夏,但是子骞也還是先回去,免得受了風寒。」


 


子骞為寧喆的小字,算是他的小名。


 


是我們兩個第二次見面時,我還沒有說下重話時他告訴我的。


 


前生我一直也沒有幾句叫出口,如今倒是被我輕松脫口而出。


 


寧喆眼睛更亮,他點點頭,甚至很是乖順地嗯了一聲。


 


「你也是。」


 


說著,就操縱著輪椅往宮殿裡走。


 


如今正好就剩著一群女眷,還有我那剛剛找到自己的金釵回來的妹妹時悅。


 


4


 


見我們很多人站在一起,時悅勾起唇角走過來。


 


步態款款,已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她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姨娘請了宮裡的教習嬤嬤過來,讓她每日勤加練習的。


 


她的樣子讓我無端想起上一世的事情。


 


前生,我被幾次羞辱,都是因為寧喆的緣故。


 


時悅便在寧喆走後過來幫我解圍。


 


她說得好聽,說寧喆隻是雙腿有疾,並不是不能人道,嫁過去至少還能是當家主母。


 


隻要能生個一兒半女,我便能穩坐主母的位置。


 


她又同幾個貴女找來了寧喆能人道的證據。


 


那是一個身子纖細到幾乎是嶙峋的姑娘,他們說,她曾經是寧喆的通房,隻是懷了孩子,寧喆不喜歡地位低微的孩子便強迫她打掉了。


 


那女子也不說話,除了流眼淚就是捂著自己的肚子望天。


 


但是真正讓我選擇背棄寧喆的,還是姨娘。


 


在我及笄那年,姨娘送了我整整十箱子的書。


 


我們時家本就是書香門第,姨娘送書予我,父親母親很高興見到。


 


隻是他們沒想到,這十個箱子裡裝了滿滿當當的畫本子,全都是富家小姐嫁到勳爵府上被折磨致S的故事。


 


同年,京中又開始流行起一例戲文,是官家女子下嫁給書生後,得到善終的事。


 


然後,我便遇到了張生。


 


當年我對這兩件事一無所知,隻是覺得頗為巧合。


 


如今看來,

她為了對付我一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真是煞費苦心。


 


後來我再同寧喆見了一面。


 


我說不出難聽的話,便隻是婉拒了他給我的定情信物。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落了他的面子,哪怕如此,寧喆還是撐著笑意,將他帶來的花簪到我頭上。


 


他說:


 


「無論時姑娘有什麼不滿,還請好好度過今天,不要因為子骞的緣故惹得姑娘難過,此花為芍藥,好比花中仙子,很是襯姑娘。」


 


那時我頗覺抱歉,可是張生已經在我身後幫我牽馬。


 


見到他,我便硬氣起來,將那朵芍藥摔在地上。


 


「寧喆,你的花配不上我!」


 


那時我剛及笄,為了所謂自由,同家裡鬥了兩個多月。


 


兩個月後,我尋了個時間從府上偷偷跑了出去。


 


隻是我沒去找張生而是去見了我的至交好友。


 


我想離開京城,從來不是為了同什麼男人私奔。


 


隻是我沒想到,那ṱù⁵天給我開門的人,不是我那好友,而是張生。


 


幾乎是脅迫似的,我成了他的人。


 


我逃過幾次,甚至有一次逃到了家裡。


 


姨娘見到是我,命人找來父親,父親說我丟人,讓我最好S在外頭,不然他便親自動手。


 


再後來便是我身S,寧喆以夫婿身份為我守喪。


 


回憶收攏,我眼神放到如今好似匆匆趕來的時悅身上。


 


時悅也不負期望,說出那句我等了很久的話:


 


「姐姐,嫁到侯府還是不錯的,至少你還能當當家主母,隻要誕下一兒半女的,你的位置便誰也撼動不了了。


 


「隻是不知道,侯爺還是否能夠人道啊?」


 


5


 


話音剛落,

周圍進入S寂。


 


她還停留在我定然不會對寧喆滿意的情況上,好似她隻要再挑撥幾句,我就能當場落下面子走了。


 


她沒想到,我非但沒這麼說,甚至還當眾維護了寧喆。


 


時悅見到所有人眼光異樣,以為自己說準了,我不搭話,她更是面露難色,想要說些好聽的話來挑撥。


 


我隻是看著周遭越來越多的人,忽然問她:


 


「妹妹這麼關心未來姐夫是否能夠人道,是不是也想嫁入侯府?


 


「正好,今日忠勇侯的同僚也來了許多,他們當年都是跟著忠勇侯出生入S的兄弟,最清楚這些,妹妹不如去問他們。」


 


時悅臉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撐著笑容:


 


「沒有必要,妹妹不是好奇那個,妹妹是在勸姐姐好好同未來姐夫交流……」


 


我挑起眉頭:


 


「勸我?

可是入宮之前,妹妹和你的好友們同我說忠勇侯當年有一通房,因不喜歡身份低賤的孩子才強迫那人打掉。


 


「那女子呢?妹妹是不是偷偷藏在身邊了?」


 


我視線向後,帶著所有人都探頭看來,正將藏在妹妹身後假裝侍女的女子看了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