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嘻嘻笑道:「有些人,就是使苦肉計都沒用。」


「至於名聲這東西,也是咱正室夫人該考慮的事兒。箬夫人要是操心太過,可不利於將養身子。」


 


她說完,又甩著帕子走了,仿佛要趕走什麼髒東西般。


 


這見風使舵的爛模樣,真與她主子一個德行。


 


5.


 


還好,轎夫經過我的敲打,後半段行程沒敢再說話。


 


焦府裡已一切準備就緒,祭壇就設在祠堂外側的空地上,一應祭品也擺放就位。


 


顧景昭還算有些良心,對著我娘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下去,其後便是焦映雨。


 


她雖是庶出,卻成了府裡的頭號人物。


 


我爹去年犯了事,全靠顧景昭撈了一把。顧景昭既然愛重焦映雨,我爹自然將焦映雨捧成寶。


 


我懶得在意這些,默默在後頭等著。


 


偏偏,焦映雨要作妖。


 


她膝蓋還沒碰到蒲團,就十分誇張地哎呦一聲,一屁股坐到蒲團上。


 


「夫君,我好像崴到腳了。」她眼淚汪汪看向顧景昭。


 


顧景昭從善如流,蹲身過來,就在我娘的牌位前,溫柔給她揉起腳踝。


 


我爹也不攔著,還十分滿意地捋了捋胡須。


 


我目眦欲裂,他們平常怎麼秀恩愛都可以,但獨獨不能在我娘的牌位前。


 


我猛地衝過去,將二人都狠狠推倒在地,將焦映雨坐過的蒲團也丟得遠遠的。


 


「孽障,你發什麼瘋。」我爹率先回過神,上來就給我一巴掌。兇神惡煞的臉,看我滿是厭惡。


 


我氣得渾身發抖,既已發瘋,便幹脆瘋到底。


 


我拿起一旁的掃帚,將他們都趕了出去。


 


他們竟真的頭也不回,

留我一人在原地嚎啕大哭。


 


「娘,我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娘親的牌位默然,可不斷搖晃的燭火,仿佛在說,「囡囡,不要總苦了自己。事到如今,便告訴他真相吧。」


 


我娘是最早知道真相的人。


 


說來可笑,我明明該是這世界普通的蝼蟻,卻不知何故,得了一妖邪的垂青。


 


妖邪喚虐文系統,不知怎地就根植進我的身體裡。


 


他說他最喜歡看兩心相印卻抵不過宿命的桎梏,所以,他設定了自我感動的規則。


 


隻要顧景昭多愛我一分,他的生命力便多消耗一分。


 


我本不信,可素來康健的顧景昭,卻莫名地衰弱,直至藥石無醫。


 


我這才知道害怕,我開始害怕看到他溫柔繾綣的眼,害怕聽到他寵溺歡喜的嗓音。我更害怕,他哪天就沒有了呼吸。


 


而唯一救他的法子,是讓他恨我。


 


我娘知道後,崩潰地將我摟進懷裡。


 


可是,她也拗不過我,隻能配合著將我送上別人的花轎。然後回家,在佛堂裡為我日夜祈福。


 


可是天不遂人願,我成親第二年,段鈺明外出時失足落水,找到時除卻一身衣裳可以相認,那臉早就泡得失了形。


 


我做了寡婦,本來發誓此生都要為夫守節。


 


可不過三月,顧景昭卻尋了來。他以我夫家小叔的前程為要挾,要我改嫁給他。


 


我不肯,婆母卻哭倒在我腳邊。


 


她的眼早已渾濁,卻在聽到前程二字時,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媳婦,我們家留不住你,你便早早嫁去吧。」


 


「我大兒已去,如今全家都指著這小兒光耀門楣。」


 


哭到後來,

她甚至給我磕頭。


 


半百的老人,如此顫顫巍巍的乞求,我不能不應。


 


那時,娘親已病得下不來床。


 


她聽說了後,硬是不顧羸弱的身子,求到顧景昭跟前。


 


因著我曾經的以S相逼,她不敢告訴顧景昭真相,隻想以從前的情分,請顧景昭不要刻意為難於我。


 


我淚如雨下,頭一次卑微地抱住顧景昭。


 


我請他幫忙,告訴我娘親,他心中仍有我的位置。失而復得,願待之如珍寶。


 


我娘是懷著歉疚去的,她為了救她的女兒,間接傷害到另一個人。


 


但她還是瞑了目,她以為自己的女兒在歷經滄桑後,仍舊能歲月靜好。


 


當下,我決不允許,有人在她的靈位前,破壞她的期望。


 


6.


 


我又鄭重地給我娘磕了頭,

小聲和她解釋。


 


「娘,我這些日子正和顧景昭鬧小別扭呢,他其實待我挺好。今日這般,隻是為了讓我吃醋。」


 


相傳人若執念甚深,會暫不入輪回,選擇在去世的第三周年魂歸故裡,看一眼從前人來了卻心願。


 


等散了執念,便能安心投胎去。


 


我不想讓我娘傷心,便隻能將謊話重復了一遍又一遍,騙到自己都深信不疑。


 


日頭西斜時,法事落幕。


 


我離家之前,又去了阿弟院中。


 


阿弟去國子監求學,趕不回來祭掃。


 


我觸過他從前在家時用過的舊物,不自覺紅了眼眶。


 


他算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牽掛的親人了。


 


我本還想找他院中婢女,問問他離家前的模樣。誰知一群婢女都看得眼生,沒一個是原來的人手。


 


眼見無話,

我略略坐過便離開。還沒跨出後院門,身後便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喊。


 


我循聲望去,是個面黃肌瘦的婦人。


 


婦人眼熟,我覷了很久,才認出她是從前阿弟身邊的大丫鬟碧璽。


 


「姑娘,救救……」碧璽畏縮著看了看周遭,剛張嘴,又有一個老嬤嬤聞風趕來。


 


老嬤嬤彪悍,二話不說便將碧璽扇倒在地,隨後又不解氣地狠踹了幾腳,張口便罵。


 


「你這作S的小娼婦,不好好在家給我兒守孝,又鑽回院子裡作甚。還指望少爺再憐你,將你要回去?也不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殘花敗柳之身,就是個破鞋。」


 


汙言穢語,將指桑罵槐發揮到極致。


 


這個老婦我也認識,是張姨娘的心腹嬤嬤。當年就是她,唆使她兒子玷汙了碧璽,強要了碧璽去。


 


緊接著,

她拉起碧璽就走。


 


我伸手欲攔,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抡著肥碩的手臂,就要將我推搡開。


 


我又驚又氣,竟不知如今這府裡已亂成這般,奴大欺了主,半分體統也無。


 


「姑娘,姑娘,少爺並不在國子監讀書。他遭了張姨娘算計,被老爺打了十幾板子,如今被丟到莊子上去了。」


 


碧璽拼著最後的力氣,掙扎著朝我遞出話來。


 


我如墜冰窟,待要再問清楚,那嬤嬤已將碧璽扇暈,如拖著S狗般拖走。


 


「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阿弟可是唯一的嫡出子。」


 


我喃喃著,猛然抬腳往正廳裡衝。


 


我阿弟何辜,父親怎能偏心至此。


 


還有顧景昭,當初他是怎麼答應我的。


 


正廳裡,父親帶張姨娘,焦映雨並顧景昭,四人和和樂樂地坐在一起吃茶,

瞧著還真似溫馨一家人。


 


張姨娘瞧見我來,甚至還虛情假意地起身相迎,「大姑娘忙完了,快過來坐。」


 


我蓄積著力道,徑直一巴掌甩過去。


 


所有人都愣住,似乎沒料到我今天接連發威。


 


張姨娘已哭出聲來,身子一軟倒進父親懷抱。


 


焦映雨眼珠子一轉,也跟著靠近顧景昭,嗚嗚哭泣起來。


 


此起彼伏的哭聲,稱得我如衝天的惡煞、討債的惡鬼。


 


7.


 


「阿爹,我阿弟犯了什麼大錯,你要那麼罰他。」


 


我懶怠理她們,隻與父親說話。


 


我爹面上閃過一絲心虛,不過瞬間便拿捏起父親的款兒,冷臉斥道:「為人子女,便是這般與為父說話。你是個糟心的,你弟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還敢調戲姨娘。為父罰他,應當應分。


 


我被氣笑,「內宅裡的陰私腌臢事,父親您就真的半點兒不知。還是父親你已決定賣子賣女求榮,一心扶持張姨娘的庶子,討好我庶妹,從而保你富貴榮華。」


 


他徹底老臉一紅,還想要過來打我。


 


我一把推開他,知指望他不上,立刻轉頭,朝顧景昭走去。


 


「你是不是忘記了,當初的約定?」


 


當初,我答應做小伏低伺候焦映雨,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我知道有了後娘就會有後爹,便隻有求他出手保護阿弟。


 


阿弟是嫡子,萬不該受我連累。


 


顧景昭明明答應過的,卻出爾反爾。


 


他挑了挑眉,眸底溢出一絲快意,「哦,我答應的事情太多,約莫是忘了。更何況,誰說承諾就一定要實現。就比如某人也曾經答應過我,這輩子會和我不離不棄,

生S相依。」


 


「你混蛋。」


 


他玩笑般的語氣,激出了我的火。


 


阿弟與娘親的臉在我眼前交替,他們是正妻嫡子,本不必受這些磋磨。


 


都是因為我。


 


都是因為我!


 


我猩紅著眼,拔出發簪向顧景昭刺去。


 


他意外地沒有躲,任由我扎了個正著。隻是避開了重要位置,堪堪劃了些皮肉。


 


我黯然慘笑,就算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是舍不得他S。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你竟敢謀S親夫。」


 


焦映雨的尖叫,總算有了些真情實感,她叫罵著將我推開,又心疼地去看顧景昭的傷。


 


顧景昭沒有看他,他一直盯著我,目光明明滅滅,蘊著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可我已不想懂,好像又有血腥湧到了喉嚨口。


 


我大概就真的要S了。


 


可現在還不能S哪,我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


 


「你們都不是好東西,我要去告官。」


 


既然他們無德,那就讓律法給我公道。


 


張姨娘尚未轉正,父親這也算一種寵妾滅妻、寵庶滅嫡。


 


「攔住她、攔住她。」


 


父親似乎在身後嘶吼著,很快便有小廝圍上來,要將我拿下。


 


我的眼前已經模糊,隻能不停地揮舞著雙臂。


 


可揮著揮著,我揮不動了。


 


有人走過來將我拉住,我恍恍惚惚地看著,是顧景昭的臉。


 


長久以來積壓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我發出歇斯裡地的尖叫:「該是你去S的,我不該救你的……」


 


顧景昭的表情似乎有些驚愕,

不過很快,就變成了驚恐。


 


他的衣襟沾滿了鮮血。


 


可他唇邊幹淨如初。


 


我細細地瞧,哦,原來是我吐出的。


 


從前隻有一口膿血的量,現下不知怎地,絡繹不絕。


 


原來他真的在很用力地恨我呀。


 


他越恨,我越痛。


 


真的,好痛。


 


8.


 


我似乎做了個很長的夢。


 


我娘親還在,她溫柔地環著我,語帶憧憬。


 


「我的囡囡,會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我又看到了阿弟,他小小的一團在我的身邊玩鬧,突然抬手朝遠處一指,甜甜喚著,「姐夫。」


 


顧景昭就溫柔地立在樹下,他約我去看花燈。


 


人潮擁擠時,他差點兒弄丟了我。


 


等將我找回,

他用力將我抱緊,恨不得揉進他的骨血裡。


 


天空似乎下雨了,我疑惑抬頭。


 


可明明是一輪明月當空,皎潔清輝普照世人。


 


我太奇怪了,掙扎著將眼眯出一條縫。


 


我看見顧景昭在哭,淚打在我的臉上。


 


他是悲慟的、絕望的,暴怒的,SS拽住郎中的手臂,一字一句皆從牙縫裡擠出。


 


「怎麼就沒救了,不就吐了兩三口血嗎?」


 


「我好吃好喝供著,她哪裡就油盡燈枯了?」


 


他好煩,我想再睡一會,夢中的他才是溫柔的。


 


可他不讓,他又衝過來,抓住我肩膀不停搖晃,「我還沒折磨好你、折磨夠你,你憑什麼去S。」


 


本該是憎惡的語氣,他一字一句蹦出,卻化為痛苦的悲鳴。


 


「你怎麼能S。你S了,

我還能恨誰去。」


 


豆大的眼淚再度砸下。


 


我的臉上已糊滿了他的淚水,黏膩膩的,冰冷又難受。


 


就在我快要受不住時,他突然將我放開。


 


模糊的視線裡,他捂住了胸口,嘔出一口血來。


 


眾人嚇了一跳,連忙將他拉開。


 


他有些渾渾噩噩,可手始終絞著我的手。


 


眾人又趕忙找來了焦映雨。


 


焦映雨以為還能如從前般,湊過來柔聲安慰:「夫君別氣了,這就是姐姐的命。她罪有應得,這是她的報應。」


 


「什麼命!什麼報應!」


 


顧景昭戾氣陡生,他一把掀翻焦映雨,「你是個什麼東西,這幾年我待你好了些,你就得意忘了形?你以為我為何要娶你為正妻,我不過是為了氣她,隻是為了她。」


 


這樣的顧景昭,

如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焦映雨駭得臉色慘白,「哇」的一聲哭著跑遠。


 


罵走焦映雨,他又命人再去請郎中,請全城的郎中。


 


「我就不信,沒一個能治她的命。」


 


過了片刻,他又似想起了什麼般,吩咐下人將我照顧好,急匆匆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