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終於,世界清淨下來了。


可沒過多久,我的手臂好疼。


 


有銀針扎進皮肉,我似乎見到了宮裡的老御醫。


 


顧景昭滿是緊張地立在御醫身後,雙拳幾乎緊擰在一處。


 


「大人對箬夫人真是痴情,親自求到皇上跟前,請了宮中的國手來。」


 


有人在贊頌,在感嘆。


 


我卻發起抖來。


 


不該是這樣,不能是這樣。


 


我要是好了,他該怎麼辦。


 


果然,我聽到了腦海裡久違的聲響。


 


「宿主注意,男主痴心度+1,生命值-1...」


 


「宿主注意,男主痴心度+1,生命值-1...」


 


「宿主注意,男主痴心度+1,生命值-1...」


 


9.


 


我從未如此盼望過,

能夠盡快醒來。


 


可直到段鈺明出現,我消散的生命值,都無法支撐我的蘇醒。


 


段鈺明求見後,很是幹脆地給了顧景昭一個巴掌,「你眼瞎心盲,隻顧沉浸自己的世界裡。但凡你睜眼多看看,就不會這般愚不可及地守著自己可笑的恨。」


 


當初選擇段鈺明,是因為他喜歡男人。


 


隻是這樣的愛戀太過驚世駭俗,他為了完成父母的期待,本想著委曲求全自己。


 


落寞失意當口,他遇到了隻想找個人假成親的我。


 


我們一拍即合。


 


至於後來他的S遁,是因為他看清了內心,選擇與心愛之人歸隱。


 


如今,他為了我這個「紅顏知己」,不得已出山。


 


他字字泣淚,說起那段心傷的過往,再看向顧景昭的眼神,已添了些兇狠。


 


「你以為,

就你一個人心苦嗎?你苦,箬箬更苦。你難道沒感覺出來,你對箬箬恨一分,箬箬便傷一分。」


 


我再也忍不住,身體哭出聲來。


 


那個該S的系統,給了我最深沉的虐。


 


我也是後來才知,我與顧景昭的愛與痛,此消彼長。


 


他的愛,會要了他的命。


 


他的恨,會要了我的命。


 


我嫁進段家的當夜便吐血昏迷,本以為是傷心過度。可找了郎中來瞧,竟是與當初顧景昭類似的診斷。


 


段鈺明替我偷偷打聽了顧府,說顧景昭挺過了必S之夜,已漸漸好轉。隻每日陰沉的呢喃裡,都是對我的怨。


 


我似乎有些明白過來。


 


我本以為,顧景昭的這份恨,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平息,可我的身體日復一日地虛弱下去,直到他猙獰著猩紅的雙眼,闖進了段家。


 


我本來也想活。


 


我試著逃跑。


 


他總能將我抓回,席卷的恨意,侵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又試著擺爛。


 


指望他折磨到心累,再膩味著忘卻曾經。


 


可三年了,他的恨意依舊洶湧。


 


他對我的感情,好像除了愛就是恨。


 


二選一的抉擇,變成了不是你S就是我亡的尷尬局面。


 


既然如此,那便讓他活吧。


 


小小女子的小小痴心,愚笨不可及。


 


還好,顧景昭並不能理解段鈺明的話中深意。


 


段鈺明有心解釋,我費盡心力,讓肢體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頭一瞧,眉目裡起悲愴,慘淡道了句「痴人」,終究沒有說出全部。


 


我這才放下了心。


 


讓顧景昭重新恨上我,

其實並不難。


 


當對我即將S亡的懊悔與羞愧耗盡,便又剩了綿綿不盡的恨與厭棄。


 


隻是,我這次到底傷得太重了,還是昏迷了很久。


 


顧景昭一直守在我身旁,他呆呆地握著我的手,不住地念叨:「為什麼,箬箬你到底有什麼苦衷,到底要這麼折磨我,又折磨自己。」


 


等我因著他的歉疚與情愫加持,漸漸緩過來時,他已是胡子拉碴、雙目烏青的憔悴模樣。


 


「箬箬,箬箬,箬箬。」


 


我呆滯的眸底驟亮,聲音從茫然、到小心翼翼、到不可置信、最終化為狂喜。


 


10.


 


我醒來後的日子,顧景昭守著我寸步不離。


 


他一句也沒問當年緣由,隻是事必躬親,伺候我服藥梳洗。


 


卑微的模樣,低至塵埃。


 


等我睡著,

他會低聲呢喃。


 


他說他始終愛的是我,盲目地因愛生了恨,折磨我的同時也是在折磨自己。


 


他還說要拋卻從前,與我再重新開始。


 


他的手指在虛空裡抓握,卻不敢落一分到我的臉上。


 


等身體好些,我學著恃寵生嬌,借用他的勢,學著做一個惡毒的人。


 


畢竟,他記憶裡完美無瑕的我,溫婉、善良又嬌俏。


 


隻有將濾鏡打碎,才有可能減弱他對我重生的愛意,以及衝淡我即將S亡的愧疚。


 


我將正院所有的下人,都匯聚到一處。


 


行刑的春凳早就排成了行,兇神惡煞的行刑手蓄勢待發。


 


「欺負我的時候,便該料到會有此下場。」


 


我圈坐在廊下,用最平穩的語調,砸出趾高氣昂的放肆。


 


隨著我的一聲令下,

下人們都被牢牢按住。


 


瞬間,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滿院的血腥氣經久不散。


 


我故意得意揚眉,挑釁看著顧景昭。


 


顧家以仁厚持家,我這等惡行若傳出,不知能招來多少闲言碎語。


 


他依舊溫柔地笑著,看都不看廊下一眼,隻是過來捂住了我的雙眼。


 


「是他們該S。」他落溫柔嗓音在我耳邊,「隻是,別髒了自己的眼。晚上會做噩夢的。」


 


「對了,還有那倆轎夫。我已經去讓人毒啞他們的嘴,這樣,他們就不會再亂說話,惹你不高興了。」


 


正鬧騰間,焦映雨匆匆趕來。


 


她似乎想拿捏正室夫人的款。


 


我眼眸一眯,又嬌笑著抬手,「我可以欺負她麼。」


 


不等顧景昭答話,我命人將焦映雨拿住,又取了滾燙的開水,

往她身上澆。


 


等皮肉與衣裳相連,我再狠狠一撕。


 


嬌嫩的皮肉混著鮮血,綻放在一片膩白裡,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焦映雨惶恐地發出求救,可顧景昭恍若未見。


 


她隻能來求我,匍匐在我的腳下,痛哭流涕。


 


「嫡姐,嫡姐,你饒了我吧。」


 


「欺負你,都是夫君的主意。如果不是他的授意,我不敢。」


 


聽到這話,顧景昭立即衝過來,一腳將她踹翻,又忐忑地看向了我,「箬箬,不要聽她胡言亂語。」


 


他的見S不救,叫焦映雨絕望。她猩紅了雙眼,聲音歇斯裡地。


 


「顧景昭,明明是你因愛生恨。你就是個懦夫,自己作踐人,憑什麼要我來承擔後果。」


 


她罵得很髒,顧景昭卻已經捂住了我的雙耳。


 


他渾身都在發抖,

眉宇裡的懊悔,似乎化成了深深的烙印。


 


看樣子,我做得還不夠。


 


11.


 


我又如法炮制了張姨娘,逼得她吊S在屋裡。


 


我還氣病了父親,他一朝中風,口歪嘴斜,滿眼驚恐。


 


所有人都說我瘋了,隻有顧景昭陪著我。


 


黑暗裡,我與他靜默對坐。


 


我在他的眸子深處看到了自己,有著一張癲狂又惡毒的嘴臉。


 


他的身影也倒映在我的眼底,情緒在哀傷、懊悔與心疼裡來回切換。


 


「原來我還挺會折磨人的。」我倏地笑了起來,舉起自己如枯槁的手,「我還以為自己能一直善良呢。」


 


「別說了。」他痛苦地抱住頭,「都是我的錯。你是被我害的。是那些人活該,你給自己伸張正義,隻要你高興就好。」


 


我沒有接話,

留他一人在屋內痛苦。


 


我去了祠堂,抱住我娘的牌位。


 


等了許久,我終於等來了段鈺明。


 


他踐予我之諾,一直沒說出最後的真相。


 


顧景昭又舍不得來逼問我,隻能先將他扣在府中。


 


今日,我特意喚了他來。我要與他相互配合,給顧景昭演一場戲。


 


他落寞地靠坐到我旁邊,沉默良久,終究受不住我哀求的眼神,「你這樣騙他,你會良心不安嗎?」


 


我歪著頭笑,目光輕輕掃過門外,見矗立的身影如泥塑,才輕快開口,「快S前,還能將所受的苦還回去,真是暢快。至於痴心什麼的,何必當真。」「


 


我給自己編織了謊言。


 


當年的背叛仍舊是出於我的私心,如今種種,不過是另一場彌天大謊。


 


門外樹影斑駁,那道身影,

終究是落寞離開。


 


段鈺明心疼地看著我,「值得麼?」


 


自然是值得。


 


我高興地躺下,等待著心絞痛的重新來臨。可等了許久,身體平靜無波。


 


前院,想起了下人的尖叫,顧景昭又吐血了。


 


他即使要昏迷,也命人將自己抬到我的床邊,待握緊了我的手,才敢徹底倒下去。


 


我呆若木雞,這樣的真相,還不夠他恨麼?


 


還是說,我的S亡預兆,壓制了他即將的恨。


 


那麼,便讓他好好瞧瞧,當初的焦映箬早已消亡,面前這個將S的女人,面目可憎、不配得他歡喜。


 


我愈發放肆起來,誓要將從前的美好一一打破。


 


我當著他的面,砸碎了雙月和合玉珏。


 


那年我們剛定下親事,按理不能再見面。


 


夜半時,

他翻牆出現。月光下的臉,掛滿了寵溺與深情。


 


他探頭過來,從兜裡摸出了這枚雙月和合玉珏,小心翼翼掛到我的胸口。


 


皎潔月光下,我羞紅了臉。


 


他說我們是金童玉女,合該天生一對。


 


如今,玉已碎,情該斷。


 


我還要再砸,他撲了過來。用掌心捂好碎玉,手背卻受我榔頭重重一擊。


 


他卻放心地笑了,小心翼翼收好碎玉,「箬箬放心,破鏡都能重圓,我一定能將它修復如初。」


 


話落的瞬間,是伴隨著他喉間的鮮血。


 


12.


 


可無論我怎麼努力,他始終包容著我。


 


因為包容,他身體愈發虛弱。


 


正當我惶恐不安時,還在外遊山玩水的侯夫人終於趕了回來。


 


她疾言厲色,斥責我的無情無義。


 


我分毫不讓,與她針鋒相對。


 


爭執間,我不慎推倒了她。


 


她的頭磕到石頭上,竟昏S過去。


 


滿身是傷的顧景昭匆匆趕來,他近乎倉惶地抱住他的娘親,眼底的哀慟與絕望崩盤。


 


他是孝順的,這麼多年母子相慈。


 


終於,他似瀉了氣般,捂住自己的眼,「焦映箬,你走吧。」


 


滿身疲憊、一身落寞,幾乎刺痛了我的眼。


 


我壓著心口的痛,不敢再回頭,佯裝決絕,踏出了門。


 


這般的決裂,該叫他能重新恨上我吧。


 


我給自己找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又替自己挖好一個墳墓。至於墓碑,我私心了一回,刻下「愛妻顧門焦氏箬箬之墓」。


 


若不是妖邪作孽,我早就與他成了親,履行著自幼許下的心願--盡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離。


 


可花開花落盡,我還沒有S。


 


最可怕的是,肺腑裡的痛與傷,亦在漸漸消退。


 


後知後覺的我,似乎想到了最為可怖的東西。


 


我倉惶出門,連包袱都來不及收拾。


 


可我還沒跨出門,段鈺明卻來了。


 


他給了我一封信。


 


信紙浸滿淚水,紙上字跡卻很熟悉。


 


「箬箬吾妻,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已不在人世。」


 


「一隔經年,我才發現自己的愚蠢。我的婼婼,怎麼可能輕易就變了心,變了性情,不過是我眼瞎心盲。」


 


「歷經三載荒唐事,我才知自己錯得離譜。」


 


「願我的嬌嬌日後能活得健康順遂,能遇到不疑你、待你真心之良人。」


 


「我以S相報,隻圖來世,婼婼能記得我,

願意與我在一起。」


 


我倉惶地去探尋腦海裡的系統音。


 


可腦海沉默,那妖邪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委頓在地,心中傷極,眸中卻流不出一滴淚。


 


風雨飄零而過,吹拂在我的墓碑上。


 


可那本該刻墓的人哪,卻消失在這天地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