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所以孟同學,以後,還要多多仰仗您咯~」
……
孟同學為人挺爽朗。
而我也是挺久沒能敞開聊天了。
於是我們兩個茶水換酒水,一路嘮到了大半夜。
散了席,回樓上廂房睡覺。
孟同學將我送到房門外,我剛打算禮貌和他說句「晚安」。
身後房門卻開了。
一隻精壯手臂伸出來,直接就將我拉進了黑暗裡。
是裴曄。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
明顯還喝了酒,身上酒氣很重。
門一關,他的吻就鋪天蓋地的落下來。
我愣怔著。
但還是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怎麼了,你又被藥了?」
他並不答話。
兀自抱起我來,又和我一起滾在了小榻上。
黑暗中,我連他的眼底眸色都看不清。
隻被他急不可耐似的,予取予奪。
他一般不會這樣。
但我也喝了酒,委實敵不過他。
半推半就間,又被他睡了個徹底……
後半夜時,窗外又傳來雨聲。
我懶散躺在錦被裡,連動動手指都沒有力氣。
身後的人靠過來,寬厚掌心撫在我心口。
又忽然啞著嗓音問,「裴昭和,你這裡,有過我嗎?」
……質問似的。
我哼哼唧唧,「這種話,不應該在你撕我裙子之前問嗎。」
他卻一聲冷嗤,
「有分別嗎?」
「反正你也隻是喜歡我陪你睡覺罷了。」
「隻要下了床,立時就翻臉不認人。」
……?
我睜開了眼睛。
還不自覺的提高了聲線,
「裴曄,剛才是誰先動手的?」
「你什麼意思??今晚是來吵架的???」
他卻比我聲音更大,忍無可忍似的,
「怎麼,我說錯了嗎,你不也從來都是這樣打算的嗎?!」
「你眼裡永遠隻有銀錢,隻有你恣意的公主府生活,還有你的面首,你的驸馬!」
「你從未想過要和我有什麼將來!」
「你隻一心想著,要離開皇宮,離開我。」
「裴昭和,你想要的,我哪一樣沒有給你?」
「可你何曾問過我一回嗎,
可曾想過,我是怎樣打算的?!」
「呵,想來,還是我太蠢了。」
「明知你才是最毒的那個,卻還是一次又一次的栽在你身上。」
「明日就搬到你那公主府,過你自己的日子去吧!」
「裴昭和,你,永生永世,都別再出現在孤面前!」
……
發泄完了。
他甩上門,背影決然的離開。
隻留我一個人坐在月色裡。
聽著窗外無盡春雨。
感覺自己一點點的,涼了個透徹。
後來。
春喜推門進來說,裴曄今晚早就來了。
且就在我和孟同學的雅室隔壁,一個人,喝了一晚上悶酒。
也不知道他聽到了什麼,又到底誤會了多少。
才能讓他對我失望至此。
竟連解釋的機會都不願再給我了。
心頭悶的難受。
想說什麼,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隻能揮揮手,讓她出去。
然後蒙頭倒下,
睡了個昏天黑地……
等我再醒來,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摸了摸空癟癟的肚皮,先叫了碗粥來喝。
春喜一直站在一邊,窺著我的臉色,扭扭捏捏。
我實在忍不了了,「別吭嘰了,你有話就說。」
她立馬從袖口裡掏出一串金鑰匙來,放在了我手邊,
「早上小洪公公來過了,說這是陛下給的,新公主府的鑰匙。」
「他還說,書房後有陛下特意留給您的一處暗室,裡面有您想要的金山銀海,
和您最想要的暢意自由。」
「公主府這麼晚才交給您,就是因為陛下一直在為您準備這些……」
她頓了頓,又繼續,
「殿下,您可別怪奴婢多嘴,陛下對您,可當真是極上心的了!」
「您又何必總是嘴硬呢,還總是故意往陛下的心上捅刀子。」
「您看看你這眼睛腫的,明顯就是哭了一夜,您說說,您可真是……」
費力掀起我的腫眼泡來。
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她撇撇嘴,不說話了。
「陛下人呢,今日可在宮裡?」我問。
「洪公公說,陛下心血來潮,突然決定要帶著貴妃和皇親們去行宮春獵,今日一早便走了。」
……我一愣。
春獵?原書裡有這一段嗎?
走的這麼突然,還帶上了貴妃和皇親。
難道是……?
「殿下,咱們去追陛下嗎?」
「先去謝謝他,再去同他床頭打架床尾和嗎??」
春喜湊過來,滿眼精光的看我。
我一揮手,將她推得遠了些,
「不去不去!」
「人家又沒說要帶我,我才不去貼他的冷屁股。」
「去,幫我取件鬥篷來。」
「咱們還是先去公主府,瞧瞧那金山銀海去吧哈哈哈~」
……
春喜咬牙切齒的去翻衣櫃了。
我擺弄著桌上的金鑰匙,還正是美滋滋的。
而那時的我,
也根本就不知道,
我會再也見不到裴曄。
我們之間,
好像永遠差一點。
就差一點點……
自從女兒萬蓉被打入冷宮之後,那遠在邊疆的萬將軍便有些按耐不住了。
他私自回了上京城,還向八王爺裴晉投了誠,準備聯手奪皇權。
而如今後宮裡的那位淑貴妃,柳尚書之女,實則是裴晉的小青梅。
雖早早被她爹逼得入宮嫁了裴曄,但她心裡始終記掛的,還是裴晉。
可惜,這裴晉先天病弱,太醫院也早就斷言過,他沒的兩年好活了。
所以淑貴妃的打算,也是盡早的幫他拿到那至尊之位,可能的話,自然還要為他誕下子嗣。
三個人,兩方勢力,目標卻是一致的。
都是要裴曄S。
所以裴曄幫了他們一把。
總歸他也膩了,煩了,想盡早的結束這一切。
這樣他才能有心力,去解決更重要的事……
巫山上的行宮,他帶著淑貴妃和裴晉一起去的。
他也知道,萬將軍早已埋伏在山下。
而他的計劃,便是【以身入局】,【引蛇出洞】,繼而【黃雀在後】。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
可在最後的崖邊對峙時,還是出了變故。
那坐在輪椅上的裴晉,悠悠從袖口裡掏出了一隻荷包來。
那是昭和的。
裴曄前幾日耍賴,非要她繡個荷包給他。
沒想到,那小騙子雖是滿口答應,卻轉頭就去集市上買了個現成的。
回來在荷包底下歪歪扭扭縫了個【曄】字,
便大言不慚說整隻都是她繡的。
裴晉捏著那隻荷包,很淡的笑了笑,
「皇兄似乎很偏愛九公主呢,也一直將她保護的很好。」
「可若是臣弟說,你們兩個,隻能活一個呢?」
「皇兄會怎麼選?您猜公主她,又會怎麼選?」
……
S人誅心,不外如是。
被推下斷崖那一刻,
裴曄心中,竟恍然有一抹莫名的快意。
就這樣S了,其實,也挺好的。
那沒良心的小騙子,
應當要記他一輩子了。
且,比誰都深刻……
前塵往事,走馬燈一般的自眼前過。
裴曄覺得,他好像做了一個很久遠的夢。
夢裡,卻都是昭和……
她本來是雲清姑姑的女兒。
雲清姑姑是母後的掌事宮女,她生的很美,也總是很溫柔。
她那時的心上人,出徵後便沒再回來。
偏她已悄悄懷了身孕,也根本舍不得將孩子流了。
可宮規無情,若是敗露,雲清姑姑會沒命的。
母後沒轍,隻能聯合了太醫裝假孕,幹脆將這個孩子認成了自己的。
八個多月後,母後【早產】。
小小少年裴曄的身邊,便多了那個小了他八歲的妹妹,昭和。
她小時候可愛極了,圓嘟嘟的,白玉團子似的。
母後和姑姑都很疼愛她,連父皇也喜歡她。
可裴曄好討厭她。
說話時門牙都漏風,
還總愛追在他身後,一遍遍的喊哥哥。
煩都煩S了。
不過,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沒過太久。
兩年多後,x 母後驟然病逝,雲清姑姑的身子也每況愈下。
原本熱鬧的庭院裡,好像忽然就隻剩裴曄一個人了。
哦,還有那個愛哭愛鬧的小屁丫頭。
姑姑臨終前,特意將她託付給了自己。
當時那丫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還又撲過來,將鼻涕眼淚都抹在了他新做的衣袍上。
裴曄嘆口氣。
好罷。
那就先養著罷。
鼻涕精,煩人鬼。
她最好是能老實一點。
待她一成年,就把她扔出宮去。
眼不見為淨。
裴曄十六歲那年。
父皇一病不起,
想直接傳位於他。
後宮的麗貴妃心存不滿,總惦記著再為她兒子裴顯爭一爭。
於是她四處興風作浪的,還將裴昭和的真實身世給挖出來了。
眾妃嫔群起而攻之,在父皇面前將已故的母後貶得體無完膚。
父皇氣急攻心,當場咳了血。
守在一邊的裴曄自是焦頭爛額。
偏在這時,小洪子又急匆匆來報,說九公主已被她們抓走,去私動宮刑了。
縱然裴曄從不喜她,但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害S。
他倉皇奔去,看到的卻是荷花池上已經飄著一具小小的身體。
毫無生氣。
他嚇壞了,跳下水去將她撈起來,剛顫著手想去探她的鼻息。
她卻吧嗒一下,突然睜開了眼睛。
裴曄咬著牙,「裴昭和!
你瘋了?裝S騙人很好玩嗎?!」
她轉過臉來看他,似反應了一瞬。
片刻後,卻沒有像她往日最擅長的那般,直接抱著他哭鼻子。
而是規規矩矩的跪在了一邊,嗓音都發顫,
「您,您息怒!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個,您忙您的吧,我這就滾哈,咱們沒見過!」
沒頭沒腦的說完,她提起裙子,撒腿就跑。
隻留渾身湿噠噠的裴曄,愣怔坐在荷花池邊。
寒風中凌亂。
之後不久,裴曄順利繼位。
歹毒的麗貴妃被他處置了,裴顯也被他送出宮了。
偌大後宮,久違的太平。
小洪子來問,「陛下,那九公主呢?」
裴曄皺皺眉。
「就讓她先搬去那偏僻的韶華苑裡住著吧,
才八歲而已,孤也不能辜負了雲清姑姑所託。」
「但,也不必對她太好了。」
「後宮可是個會吃人的地方,若是叫其他人知道了孤還在照顧她,於她來講,可並不是好事。」
小洪子喏了一聲,埋首去了。
奢華的未央宮,寂寥又空闊。
沒來由的,裴曄又想起了那一日,她那副對他避而不及的樣子。
他冷聲哼了哼。
又一揮手,直接將她從記憶中抹去。
幹脆又利落。
時光匆匆而過。
裴曄勵精圖治,一直在忙著去做一個好帝君。
再注意到裴昭和,竟已是八年之後。
上元節宮宴。
剛被送進宮來的那些妃子們都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沒完沒了。
裴曄正心煩。
恍然一抬頭,卻看見了坐在角落裡的裴昭和。
她長大了許多,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衣裙很素淨,沒什麼奢華穿戴,側臉卻是好看的。
一雙圓杏眼眨巴眨巴,瞧著還挺乖巧溫順。
可裴曄卻不知為何,總覺得她像是裝的……
果然。
後面的一個多時辰裡,她共續了三份甜糕,五份釀圓子。
一點不剩的都吃光了不說。
還伙同她身後的小宮女,將碧玉鑲金的勺子筷子小碟子,全塞在裙子裡帶走了。
裴曄挑了挑眉。
呵。
一點沒學好。
還是隻裝兔子的小狐狸。
後來,小洪子來報。
說韶華苑裡光景不大好,
宮人們都踩高捧低,會克扣她們的月例。
九公主倒是沒吵嚷過,都默默忍下了,也從不與任何人為敵。
但私下裡,她又挺有心思的,會偶爾偷溜出宮去,典當些宮中擺置,賣點宮女的繡品。
這些年裡已攢了不少銀錢,還在宮外做了買賣。
仔細算來,她好像也過得……還不錯?
裴曄搓著手指,一時間搭不上話來。
他分明記得,她小時候嬌生慣養的,從來吃不得苦。
這些年裡被欺負了,她竟從沒來自己面前哭鬧過。
隻自己一個人悄悄的過。
好像,要和這宮裡所有的人劃清界限似的。
那她……,其實很聰明。
她懂得明哲保身。
也明白,
離他越遠,才能活的越穩當。
……呵。
也好。
總歸自己也從不喜她。
那便,隨她去罷。
說來也奇怪。
自那之後,裴曄就總能注意到她了。
宮宴上會見到,後花園中會碰到。
偶爾去宮牆根下溜達,還會遇上她剛從狗洞裡爬回來。
但不論何時碰面,她都會裝作全然看不見似的。
垂著眼睫,頭也不回的走掉。
裴曄咬著後槽牙,有點不痛快。
怎麼當年那個愛粘著自己的鼻涕精,突然就能這麼絕情了?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