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弓箭破空刺入我的心口窩。
劇痛淹沒我所有的理智。
腦海中一直叫嚷著解脫的喧囂,霎那間歸於平靜。
有禁軍聞聲騎馬往山上衝來。
刺客見狀紛紛逃竄。
祈昭的臉色比方才更加慘白。
往日不苟言笑的他,說話竟然夾雜著顫音:
「陛下,你撐著點,山下有御醫,他們馬上就會來為你治傷。」
終於要解脫了。
我露出滿足的笑。
從脖頸處拽出一個平安扣。
是我穿越的這具身體一直帶著的。
寓意平安無虞。
我想,我並不需要平安,不如將這枚平安扣贈給需要的人。
我努力伸手遞到祈昭面前:
「這是我……母皇贈予我的,
你……拿去……帶著……保佑你平安無虞。」
「另外……別救我了……直接就地挖個坑,將我……我埋了……就好。」
「我保證……保證……一會兒就……就斷氣。」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
慢慢渙散的雙眸裡,倒映著祈昭驚懼充血的眼。
意識徹底消散之前,我聽到祈昭再無往日冷漠,歇斯底裡衝著我大喊:
「姜聽晚,我不允許你睡,你……」
膽子真大,
又直呼朕的名諱。
後面的話沒有聽清。
我想。
他那麼想S了我取而代之。
大約說的是:
「姜聽晚,我不允許你睡,你要S給我S遠一點,別髒了我下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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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瞧了姜國御醫的醫術。
昏迷的第三日,我幽幽轉醒。
胸口處的箭傷已經被包扎好,輕輕挪動,痛得我小聲嘶了一口。
祈昭一張憔悴的臉驟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似乎很久沒有休息了,胡茬青黑,眼底滿是血絲。
見我醒來,臉上終於露出破冰的笑。
我悠悠長嘆一口氣:
「我竟然還沒S。」
聲音裡是說不出的落寞與悽涼。
祈昭眼眶猝然紅了,
一把抓住我的手:
「陛下,你不會S的,你一定能長命百歲。」
離得近,我清楚地看到,祈昭脖子上掛著一塊通體溫潤的平安扣。
是我親手送給他的那塊。
上面沾染的血跡早已擦拭幹淨。
被他用一根紅繩穿過,端正掛在脖頸上,順著衣襟領口隱約可窺見。
殿門被人一腳踹開,有飽含怒意的聲音穿透我的耳膜:
「祈大人,陛下不過是前往宮外祭臺祈雨,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我抬眸一瞧。
是宋知砚。
我後宮唯一的男寵。
氣勢洶洶地站在床榻邊,橫眉冷對,比我還像個帝王。
祈昭一張臉陰沉得厲害:
「一定是裴京辭搞的鬼,有本事刺S我的人,除了他,再尋不出第二個。
」
宋知砚冷笑一聲:
「攝政王若是沒有本事保護陛下,那就離陛下遠些可好?現下陛下已醒,攝政王待在寢殿於理不合,趕緊出宮去吧。」
「本王與陛下的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
「我是姜國的丞相!」
「呵,我還是姜國的攝政王呢,丞相算個什麼東西?」
「我乃先皇欽點的狀元!」
「是嗎?難道我的攝政王之位,不是先皇欽點的?」
「你……我現在是陛下後宮唯一的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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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最後一句是絕S。
可男寵是什麼光彩的事嗎?
我怎麼從宋知砚嘴裡聽到了炫耀的意味?
但他說得沒錯。
祈昭是外男,
待在我的寢殿,於理不合。
而我的男寵,卻可以貼身照顧我。
祈昭青著臉,似乎想不到更合適的借口。
氣衝衝拂袖而去前,留下句:
「陛下安心養傷,臣定不會輕饒了裴京辭!」
人轉身離開之際,平安扣露出。
宋知砚在瞧見這一抹翠綠時,神色一僵。
好半天才緩下心神。
先是伸手試了試我額頭的溫度。
然後才自顧自地摸了摸脖子,裝作不經意間詢問我:
「陛下,臣這脖子上,是不是少了點什麼?」
我攥著被角,一雙柳眉蹙成團。
少了什麼?
你都混到丞相位子了,還有什麼東西是你拿不到的嗎?
我國庫空得老鼠來了都含淚留下幾粒米,你還找我要東西?
命給你要不要?
我將自己貧瘠了二十二年的人生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根據自己的切實經歷,反復咀嚼,試探著回了句:
「宋相脖子上,缺……缺了根上吊的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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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男寵給我擺了三天的臭臉色。
動輒摔打給我瞧。
喂藥都是將碗重重一擱,然後指著苦湯藥咬牙切齒道:
「陛下,該喝藥了!」
我顫抖著接過藥碗,心驚膽戰地窺視他的臉色,而後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宋知砚對我怯懦的模樣生氣得很,忍不住呵斥:
「膽小如鼠,陛下您是一國之君,真是半分帝王風範都無。」
我又往錦被裡縮了縮。
穿越前,
我隻是個普通人。
是被人偷換丟到鄉下的倒霉鬼,是與野草為伴磕磕絆絆長大的孩子。
食不果腹佔據了我所有的記憶。
挨打挨罵更是家常便飯。
僥幸認親回家,等來的不是遲到的親情補償。
而是家人對我無盡的嘲諷與厭棄。
足足兩年時間,我成了家人嘴裡最上不得臺面的孩子。
是他們人生的恥辱與汙點。
我這才心灰意冷,決絕地割腕自S。
正鬱鬱著一雙眼,看世間萬物都灰蒙蒙時。
一顆蜜餞被塞到我的嘴裡。
口腔裡,甜蜜壓下了所有的苦澀。
我驚喜地抬起眼,宋知砚軟了三分語氣:
「陛下,這湯藥苦澀,吃顆蜜餞就不那麼苦了。」
「您再好好想想,
臣這脖子上,到底缺了什麼?」
我咀嚼著蜜餞,大腦飛速運轉。
他缺什麼?
我再次快速將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思考了一遍。
走馬燈似的閃。
然後嘗試著伸出雙手,擺出一副掐人的姿勢。
遲疑著小聲回復:
「缺……缺被人掐S的……十個手指印?」
砰——
我的男寵活爹一揮手。
裝蜜餞的盤子被幹淨利落地丟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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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沒有了吃蜜餞的權利。
藥苦得舌尖發麻,令我闲暇之餘有了心情思考姜國局勢。
自前幾日祈昭出宮後。
京城很快風聲鶴唳。
一個手握兵權,一個私自豢養精兵S士。
二人僵持不下,大有魚S網破之勢。
就連宮裡,都多了許多陌生的內監宮人面孔。
每次我想邁出殿門時,總有內監恭恭敬敬地打著千兒,恭順又冷漠道:
「陛下,攝政王有令,讓陛下好好休息,切莫到處亂跑。」
我被變相地軟禁。
就連宋知砚也被困在了宮裡,無法離開。
他氣衝衝地在寢殿裡來回踱步,嘴裡大罵著祈昭與裴京辭,小人行徑,為人所不齒。
我揉了揉困倦的雙眼。
那一箭歪了半寸,並沒有傷到肺腑。
可傷口還未完全愈合,挪動間有隱隱撕扯的疼。
被困在小小的地方久了,時間一長,我的精神開始恍惚。
心髒憋悶得越來越難受,
雙手也顫抖得愈發厲害。
寢殿沒有任何利器,就連我私藏在妝奁裡的繩子,都被祈昭給收走了。
收走之時,臉黑得像炭。
還莫名罵了我一句:
「荒淫無度!」
我:「?」
偌大一口黑鍋砸在我腦袋上,令我暈頭轉向。
殿外傳來腳步聲,有小內監送來了晚膳。
仍舊豐盛。
望著晶瑩的米飯,我大腦一閃,驟然亮了雙眸。
「宋相,我有辦法送你離開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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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砚狐疑地抬起頭。
我神神秘秘地從妝奁裡摸出一個小小紙包。
內裡裝著分量極輕的白色藥粉。
是我穿來的第二日,讓小桃去太醫院要來的砒霜。
太醫院哪裡敢給這等毒物,
小桃隻得借口查看,往指縫中藏匿了分毫帶回。
我小心翼翼地將砒霜撒入飯食中,揚起興奮的臉:
「我將這些摻了毒的米飯吃下後,中毒的事傳出,整個皇宮定會人仰馬翻,屆時你假扮成小內監逃出宮去。」
「京城如今不太平,你隻要能出城,就無人敢動你,總比與我被困在宮裡任人宰割強。」
「宋相,天下文人的舌頭皆掌握在你的手中,待京城安定,你再回京,仍舊是風光無限的丞相大人。」
我沾沾自喜地謀劃著。
絲毫沒有注意到宋知砚一張平靜的面容下,掀起的驚濤巨浪。
他SS盯著我。
有不可置信。
有悔恨心痛。
睜大的瞳仁裡倒映著我喜滋滋的臉。
顫著聲音問了一句:
「聽晚,
為了讓我活,你連命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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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膽。
又一個直呼朕名字的人。
朕好歹是一國之君,不要面子的嗎?
我本就有傷在身,若是能毒發一命嗚呼,自然再好不過。
活著的每一日都是煎熬。
在我徹底解脫之前,能將宋知砚送出宮去,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姜國重文抑武,文臣地位極高。
但手中無兵,終歸是受制於人。
宮裡宮外,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
我能為宋知砚做的,就是想辦法讓他離開京城。
小桃已經準備好了一摞銀票,縫在衣衫內裡,遠比金銀容易攜帶。
「國庫都被你們給掏空了,我隻有這麼點銀票,一會兒宮裡大亂,你趕緊出宮。」
「不要耽擱,
今夜就出城!」
趁他不備,我毫不猶豫地將米飯丟進嘴裡。
宋知砚拼了命地想攔下,被我躲開。
短短片刻,腹中傳來輕微的絞痛。
很快又變得洶湧。
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宋知砚雙手抖得厲害,嗫嚅著唇,拼了命地搖頭:
「聽晚,我不要你為我付出性命,我……我隻要你好好活著。」
我剛想張嘴安撫他一句,卻哇得吐出一口鮮血。
在蒼白的唇色上格外觸目驚心。
豔麗又荼蘼。
宋知砚眼神驚懼地摟著我軟下來的身體。
小桃已經按照計劃飛奔出殿外,大聲吼叫:
「陛下中毒了。」
殿前守衛亂成一團。
無數人往太醫署衝去。
我綻放出明豔的笑,催促著宋知砚:
「宋相……快走……別磨蹭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淚水。
遲疑一瞬,還是理智佔了上風。
最後攥了把我的手腕,堅定地告訴我:
「陛下,您一定要好好活著。」
「臣一定會回來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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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碗一碗的苦湯藥灌進我的嘴裡。
趁著間隙,我氣若遊絲地拉著一位太醫的手,眼含熱淚:
「給我個痛快,直接把我埋了吧,成嗎?」
「這一會兒功夫,你們已經給我灌了四碗湯藥了,慎刑司的大刑也不過如此啊。」
「我是想S,可並不代表著要以這麼痛苦的方式結束啊。
」
太醫嚇得老淚縱橫噗通一跪:
「陛下開恩,您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攝政王會誅了老夫九族啊。」
我翻了個白眼,氣息奄奄重新躺回床榻之上。
服下的毒物劑量實在太少了。
不足以要了我的性命。
果然還是將自己懸吊在房梁之上最靠譜。
天色已全部黑透。
我聽到宮門處隱隱有馬蹄聲。
伴隨而來的,是宮人的尖叫聲越來越大。
我警惕地披衣支撐站在寢殿門口,看到祈昭率兵掌控了皇宮。
在他身後。
是被押解著的,一身狼狽的宋知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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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這場宮變裡,祈昭暫時佔了上風。
連裴京辭都不是他的對手。
所有大臣都躲在家中不敢外出,
但也不妨礙宋相的左膀右臂被拖出來,當街S雞儆猴。
宮裡宮外,亂成了一團。
祈昭與宋知砚不和許久。
在我穿來之前,他們明裡暗裡已鬥了幾年。
我撲上前想去查看宋知砚的傷,卻被祈昭一把拉住手腕,強硬地圈禁在懷中。
他皮笑肉不笑,捏著我的下颌:
「陛下對宋相竟如此上心,不惜服毒制造混亂也要將人送出宮,差點讓他給逃了。」
「本王真是心痛得很吶。」
他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猙獰扭曲的臉,在夜色下像是鬼魅。
宋知砚仍舊滿身傲骨,姜國最強硬的脊梁。
「祈昭,你我的恩怨,不要傷了聽晚!」
活爹。
都這個時候了,
還直呼我名字呢?
我焦急地看向宋知砚。
這可是我唯一的男寵啊。
後宮弱水幹涸,我隻剩這麼一個破鍋爛瓢支撐門楣。
人雖從未侍過寢,日日也隻會兇巴巴地讓我喝藥。
可沒了他,後宮形同虛設。
我堂堂女帝混得多沒面子。
傳出去,百姓們都以為我有百合之好呢。
我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向祈昭求饒:
「祈大人,宋相乃文官之首,若是S在你手裡,他日天下文臣該如何看你?」
「這樣,隻要你放了他,我……」
我一咬牙:
「我可以拿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我遲早要S亡離開這個異世。
不如讓自己S得更有價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