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桌上放著早先便倒好的交杯酒,可翟翦禮連看都不看。
他邁著大步伐進來,猶豫了一下,挑起公主的喜簾,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嫣然,嫣然,真的是你,我終於再見到你了。」
我心裡鄙夷,眼前的男子,身形健碩,紅燭映襯下,膚色有幾分黝黑,濃眉大眼,鼻梁挺高,粗野莽夫。
就這還想娶公主?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要是楚星塵看到一定會這樣說。
想到楚星塵,我心底湧起一陣酸澀,眼眸蓄了一絲淚意。
他熾熱的目光落在公主身上,握起公主的手,公主下意識地躲開,緩緩垂下眼眸。
「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出去!」
竟對我大吼大叫,真是粗魯野蠻之輩。
公主衝我微笑著點點頭。
翟翦禮卻挑起她的下巴,讓她與他對視喃喃道:「嫣然,不怕,我會好好對你的,你在大燕國是如何的尊貴,在這裡隻會享有更大的尊榮。」
還好沒等洞房,就聽見翟翦禮的低吼。
我衝進去。
看見他肩頭插著一根金簪。
可誰知那鋒利的簪尾僅僅是刺破他的中衣,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便緊緊地抓住了公主的手腕,令她無法動彈。
翟翦禮並沒有生氣,他隻是看著公主,緩了半晌,溫柔地撫摸著她的手,然後吻一下她的手背:「嫣然,難道你真的忘了我嗎?」
公主盯著翟翦禮,搖了搖頭:「我真的不記得了。」
「你忘記了。」翟翦禮溫柔得不像話。
「嫣然,我著實是喜歡你,可是也要提醒你一句,還是盡早收起S心為好,且不說公主是一介女流,
根本傷不了我分毫,縱使讓公主僥幸得逞,屆時天下大亂,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若是公主可以不顧天下蒼生,盡管一試,我絕不還手。」
「想當年,我在大燕國的宮裡,受盡欺凌,隻有你對他們說,我是你的朋友,護著我,給我送來御寒的狐裘,我猶記得,你親手喂我世間最好吃的紅豆酥。嫣然,我原諒你這一次,你也別告訴任何人。」
言畢,翟翦禮便將手放開,公主湿紅著眼:「你是,那個質子?」
公主說完把金簪擲地,捂著嘴不可置信。
翟翦禮點頭,他揣緊公主的手往他懷裡:「嫣然,蝼蟻尚且偷生,隻有活著才得見曙光,我不但苟活了,我還活得好好的,以天底下最尊榮的威儀,迎娶嫣然進宮了。」
公主聞言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並非是我想要的。」
「嫣然,
隻有這世間最好的男子才能配得上你。」
「你們燕國打了敗仗,我說了,隻要嫣然願意嫁給我,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我才是你的夫君,你的天!過去的事我不在乎,嫣然。」
翟翦禮近似瘋般的灼熱,我下意識衝過去把公主護在懷裡。
他卻抓住我的胳膊,強勁有力的手臂,我感覺自己細胳膊都要掰斷了。
公主也不再躲了,看了一眼擲地的金簪,緩了緩氣息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嫣然,洞房花燭夜,你說我想做什麼?你都來和親了,還想著守身如玉?我盼了你這麼多年,就等著這一晚。」
「嫣然,可以嗎?」翟翦禮說著,竟軟了語調。
「不,不可以!大王,請多緩我幾日,我今日身子不適。」
公主和翟翦禮僵持著,我知道和親不是公主所願,
她更不會以身侍君。
但我也想不出辦法幫公主,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
就來了個嬤嬤,說太後娘娘頭疼,要讓公主去侍疾。
翟翦禮聽了,氣得直咬牙。
太後娘娘看見公主的模樣大發雷霆,說公主這樣魅惑大王。
從這天起,她就開始折磨公主。
大燕國千嬌百寵的公主,忽然就成了北狄後宮最不受寵的妃子。
每日要晨醒昏定,行走侍奉太後,還要聽從皇後的訓話。
在她們面前,大燕的規矩簡直小巫見大巫。
現在沒有翟翦禮的寵愛,叫她們好一通折磨公主。
而她唯一的依仗翟翦禮,一來公主不願意主動承寵,二來他就是個坐山觀火的惡人。
開始幾日還算試探,過了兩日人人都知翟翦禮娶大燕的公主是為了羞辱她。
後宮中人都拜高踩低,從一開始的觀望,又變成明目張膽的諷刺。
公主低著頭不反抗,她又一次被罰跪在鳳棲殿廊下。
我跪在地上陪著公主,她小聲安慰我:
流螢,我們忍得多了,皇兄才有時間整頓朝綱,反擊北狄。
她的手藏在袖子裡,手指裡的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而這樣的日子才開始第一個月。
以後還有漫長的一輩子。
四四方方的宮殿,就像一層層的枷鎖,把公主鎖住了。
8
三個月後,賽雅公主府邀請公主比賽騎馬。
那天公主為了贏一口氣,手掌都磨出血泡,大腿內側也都破了皮。
贏的人可以提出一個條件,公主提出去浮雲寺上香。
終於有機會約王峰單獨見一面。
公主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她叫我關上門,拿出大燕宮裡帶來的毒藥。
然後叫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大燕點心,桂花糕、棗泥糕、綠豆酥。
她換了很多衣服,最後又穿上最開始的那件淡青色褙子。
行程很快安排好,因為並不算遠,當日往返。
公主說要禮佛,讓我在門口等。
我無聊地扯著門口的枯樹枝蹲在地上畫畫。
不知怎麼忽然覺得害怕。
而在這時,賽雅帶著人過來了,她問我:「你家主子呢?」
我不敢回答,身後太安靜了,公主說沒有允許不能打擾。
我說:「你找我家公主有事嗎?」
賽雅看著我,手上騎馬的鞭子啪就抽過來了。
「你要發什麼瘋?」
公主把門打開,
她似乎沒有力氣,整個人臉色慘白。
賽雅沒有找到王峰,罵罵咧咧就走了。
三日後,驸馬王峰S了。
賽雅帶著人來府裡掠走了我。
十八般酷刑加諸我身,她一遍遍審問真相,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濫用私刑泄憤。
我疼得嗓子都哭啞了,卻一口咬S不是公主S的,他害了大燕的將士,他是禍國殃民的畜生,他該S!
我認下所有罪責,淚眼模糊中,好像看著那年救我於拐子窩的楚星塵。
可這次,楚星塵來不了了。
再也沒有人能救我了。
我想錯了,公主救了我。
那一鞭子下來沒有想象中的疼,公主千金之軀撲在我身上。
準確地說是翟翦禮救了我,他抓住賽雅的鞭子,像獅子一樣怒吼:「你敢動私刑!
她是你皇嫂的人!」
「皇嫂?皇兄,她就是姬妾,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
翟翦禮本就不好的臉色更加鐵青了。
我啞著嗓子:「謝謝公主!」
公主為了我去求翟翦禮。
直到翟翦禮的背影完全消失,公主抱著我,再也撐不住了,忽然伏倒在榻上。
眼尾潮紅,飲泣聲散落在風中。
隻怪那北風不曉心底事,才落下疏窗,又遠去風塵,恐教人秉燭心傷。
翟翦禮和公主早已在命運的安排之下有過交集,隻不過,那樣的交集帶給他的是向生的光明,回報公主的卻是國破家亡,山河破碎。
因為公主不能說出口,所以就連撕心裂肺的悲傷都是悄無聲息的,隻聽見一滴一滴的淚珠砸落在我手背上的聲音。
公主緩了口氣說:「流螢,
你想不想回大燕?趁著我在的時候,還能幫你回大燕,不管你想要榮華富貴,還是至尊地位,我都能幫你求來。」
「你在的時候?」
公主不說話了,我跟她說,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到哪我都跟著。
「如果楚小公子還活著呢?」
他還活著嗎?
那夜我們又哭又笑,活像瘋子。
她是尊貴的公主,身邊不能沒有人伺候。
楚星塵活著成了我心裡的執念。
翟翦禮這幾日夜夜都來公主這裡,賞賜如流水一樣往宮裡送。
公主隻有和我在一起時,才會露出笑臉。
她難得主動迎接翟翦禮,而且找了件她喜歡的顏色的褙子,又送了我兩件。
「流螢,你多穿點淺顏色的,多好看吖。」
她還給我擦了一點口脂,
捧著我的臉看:「流螢,你看看你多美吖。這樣有生氣才好。」
那天晚上翟翦禮賜公主椒房之寵。
公主特意給我準了假,讓我跟著宮裡其他丫鬟婢女一起湊一桌吃耍。
我吃的時候,有個大燕一起來的小姐妹羨慕我。
一個說我是公主眼前的紅人,就連賞賜都是最好的,指著我手上的碧璽蜻蜓發釵,還有金鑲玳瑁手镯,都價值連城。
這些都是公主讓我拿來玩的,她還說不值錢。
我恍惚想起,公主說她在的時候,隻覺得心跳得厲害,說灶上給公主煨著燕窩銀耳羹。
公主果然出事了。
翟翦禮來了,的確高興地拉著公主的手說些貼心話,可不知為什麼公主這次都不做任何反應,隻是一味微笑。
她手裡端著酒杯,嘴角帶著一抹絕望的笑。
酒水下肚。
我猜得不錯,公主的確不想活了,她把剩下的毒藥都倒進酒裡。
可惜發現及時,他中毒不深,還能救回來。
如果被查出是公主下毒,那誰都活不了了。
我把剩下的半壺酒一飲而盡,這樣就S無對證了。
火辣辣地穿過五髒六腑。
真的很痛,疼得我縮成一團,大口大口吐血。
公主急得眼淚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她瘋了一樣搖晃我的肩膀,發了瘋一樣哭喊:「流螢,不許有事。」
求著翟翦禮救我一命。
我擺擺手:「公主,別求他。」
我還記得大燕後宮初見那日她衝著我做鬼臉。
嚇得我一下子扔掉手裡的糖人。
我們好像,好久都沒有吃過糖了。
公主似乎是知道我想吃糖了,想那個給我帶糖的少年郎了,扭頭看著我。
「來人,有沒有糖啊?」
「好苦啊!」
在生命垂暮之際,我沒有想起異國他鄉的親人、更不去想害S我的兇手。
我隻想回到那年冬天,有個少年翻牆送我一顆糖。
「流螢,日後我一定會護著你的,絕不會把你弄丟。」
我使出渾身力氣,五髒六腑都被撕扯,就像無數刀子捅進身體,攪動,腹部翻滾攪動,好像都化成了一攤攤的血水,要盡數流出,才算完結,猶如在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魚肉,扣得我十根手指指甲崩斷。
直到身體突然輕飄飄地升了空,化成一縷黑煙離開這個冰冷血腥的地方。
魂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著走。
碧落黃泉路上,彼岸花,
花開到荼蘼。
我拾級而上,前面就是奈何橋了。
看見楚星塵和我遙遙揮手,離得近些,再近些。
他扶額失笑,聲音裡透著寵溺:「你等等我,這次我們一起走,將來指腹為婚,你可千萬要記得我。」
我聽著這個還算靠譜,楚星塵便聰明一回。
我勾起一抹笑,跑著撲過去,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楚星塵一邊安慰我,一邊給我擦眼淚,揶揄著:「流螢,你莫不是要水漫奈何橋,怎麼才見面,就成了愛哭包。」
「這樣我可不敢娶你了。」
「楚星塵,你敢胡說!」
「不敢,不敢,都聽你的,夫人。」
「哪來的登徒子。」
心裡明明雀躍歡喜,卻隻在他叫「夫人」的時候,垂下眼眸,紅了耳根。
下一世我們要做結發夫妻,
恩愛白頭,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