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子安慰哭紅了雙眼的我,楚星塵年少有為,他熟讀兵法,北狄人莽夫之勇,必不是他的對手。


戰爭耗費真金白銀。


 


後宮的娘娘們都開始節源開支。


 


皇帝除了初一十五,幾乎都宿在御書房。


 


就連公主都把嫁妝拿出來充當軍餉了。


 


我把這些年存的全部家當也捐了。


 


杯水車薪。


 


想不到榮親王府帶頭捐了十萬兩白銀。


 


歲安求我回府裡一趟,說娘親想我了。


 


可我卻沒回去。


 


京城裡人心惶惶,楚家軍戰敗的流言湧現京城。


 


所有人都焦頭爛額之際,塞北的信來了。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見那麼可怕的一封信。


 


那隻是薄薄的一張紙,是楚星塵給我寫的最薄的一封。


 


卻被血染得幾乎看不清上面的字。


 


也說不上看不清,畢竟隻有短短的一句話,筆跡十分潦草,扭扭曲曲的。


 


「流螢,早知道就該把你鎖在我身邊。」


 


就這麼一句話。


 


這是加急信,想必是每一個送信的官兵身上都有血才能達到如此的效果。


 


先皇是在乾清殿商議國事的時候,突然摔下龍椅,昏迷過去。


 


我也急,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公主,還記掛那封信,半個字都問不出口。


 


御林軍統領衝進來拉走太子,我離門口近,廊上的聲音聽得真切。


 


玉門關一戰,楚老將軍陣亡,楚家軍發動反攻,陷入敵陣,那十萬將士,無一生還。


 


太子讓御林軍先等等,他先問問御醫皇上的情況。


 


皇上昏昏沉沉的,皇後抬眼看著太子,堅定地說:「去吧,這一天遲早都要來,

你盡管放手去做吧!」


 


太子眼眶紅著,拉起公主一同出了門。


 


御醫院首在外面等著太子,他剛出來,就被叫住,看著御醫斑白的雙鬢,他眼神裡都是難掩的無奈和悲痛,像是一聲嘆息:「太子、公主,皇上龍體將至大限,回天乏術。」


 


「回天乏術!」


 


「恐就在這一時三刻了。」


 


……


 


皇上現在就剩下一時三刻。


 


公主哀傷過度,反而不會哭了。


 


她呆呆地陪著皇後娘娘寸步不離地守著皇上,皇上真就再也沒醒過來,他帶著他對天下的憂心去的,無聲無息,毫無徵兆。


 


大燕十六年臘月二十三,皇上駕崩,皇後娘娘當天夜裡飲下鸩酒,追隨先皇而逝。


 


6


 


公主在禁庭外守孝三月,

生了一場大病。


 


要麼每日隻能睡兩個時辰,要麼昏迷不醒,睡到天昏地暗。


 


御醫來瞧,也隻是開了些補藥,對太子,不是新皇說:「心病還需心藥醫。」


 


可公主的父皇母後都去了,她的心上人生S未卜,她怕是藥石無醫。


 


我的楚星塵也失去消息,我和她日復一日地頹敗下去,直到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這一日我從噩夢中驚醒,我輕輕坐起身來,動靜不大,卻將公主驚醒。


 


「公主可算是醒了。」


 


「流螢,你一直在等我醒來麼?」


 


「我睡了很久嗎?」


 


「很久很久了。」


 


公主睡了五天五夜才醒來。


 


新皇來看她,偷偷告訴我,公主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許久她才輕聲說:「流螢,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會一直都陪在公主身邊。」


 


我們再也說不下去,都怕繃不住哭出聲,我將她摟在懷裡,可我肩膀卻一片潮湿。


 


這個年,楚家過得不安,宮裡也不安,大燕國同樣不安。


 


北狄大軍偷襲成功,大獲全勝,我軍損失慘重,楚老將軍戰S,楚星塵生S未卜,探花郎王峰失蹤了。


 


也不是沒有辦法,北狄的新君登基,這個號稱戰神的男人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他要求嫡公主和親,來換兩國和平。


 


太子,不,是新皇氣得把信撕碎,公主卻跪地不起。


 


她不舍得百姓被生靈塗炭。


 


她主動求著去和親。


 


新皇起初是不同意的,這個哥哥對妹妹,真是好得沒話說。


 


我立刻想起楚星塵,他對我也好得沒得說。


 


看著新皇不見公主。


 


公主把自己關在宮裡,不吃不喝三日。


 


新皇與她隔著一道門,他放下天子之尊,苦口婆心勸公主。


 


「嫣然,我知道,你金枝玉葉。我也答應過父皇,要好好照顧你,皇兄也舍不得讓你去和親。你出來,我們凡事好商量。」


 


公主用著虛弱的氣息說:「你答應我去和親,要我餓S也不會吃東西。」


 


皇後娘娘敲著門:「嫣然,聽皇嫂的話,你先出來吃點東西。」


 


皇後娘娘自己低聲喃語:「燕軍已經輸了那麼多場,S了那麼多將士,軍心潰散,這戰打到最後,一定是將S士殂,皇上,就算你不想讓嫣然去和親遠嫁,那大燕呢?真的要國滅人亡嗎?」


 


我心下驟然一緊,若是要楚星塵馬革裹屍,我得多絕望。


 


公主不愧是公主,生來享常人不可享之尊榮,自然也要做常人不必要做的犧牲。


 


皇上命人打開門,哽咽道:「嫣然,皇兄都依你,依你去和親。」


 


還給公主跪下來了,他磕紅了額頭。


 


「嫣然,皇兄代大燕的子民感謝你。」


 


最終新皇還是答應了。


 


我一定要陪公主去,因為我喜歡的少年杳無音信,我要去找他,活著要把他帶回來,S了也要為他收屍。


 


新皇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可見我態度堅決,跪地不起。


 


最後隻道:一個兩個都來逼朕。


 


拂袖轉身離開,這算準了。


 


7


 


臨行前我回了趟榮親王府。


 


而娘親不是因為思念我大病一場。


 


而是憂心歲安的婚事。


 


她在病中拉著我的手,嘴裡卻是另一個女兒的名字。


 


我想起被拐的那年,

冬天寒冷我手生了凍瘡,燒火時烤著,又疼又痒,不烤火卻又舍不得。


 


娘親與我終成了凍瘡和灶火。


 


我喂她藥:「娘親,快點好起來吧,我要走了。」


 


楚星塵在信裡絮絮叨叨,我也要去尋找那個滿眼都是我的男人。


 


我把這些事情講給娘親。


 


時隔多年,我已經不再期待她會為我高興了。


 


我隻是單純地告訴她,我要離開她,有新的生活了。


 


娘親的眼睛卻一亮。


 


她說:「那你能不能,能不能讓新皇……把你妹妹接進宮……」


 


我愣了愣,恍惚間灶火都燃盡,一股冷風讓我趕緊縮回手。


 


我說:「不行。」


 


我已經不在乎她對我有沒有偏愛了。


 


可是聽到她為歲安籌謀,我還是覺得無奈和可笑。


 


「娘親,我不會為了你或者歲安,去求新皇。」


 


這一次,我明確拒絕她的請求。


 


娘親的臉色驟然一陰。


 


她垂下眼皮,譏诮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喜歡你妹妹——當年你故意跑出去,害歲安受了驚嚇,她為了你流了多少眼淚,就一句話就成的事兒,你還推三阻四,你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愣怔在原地。


 


笑了笑,說:「娘親,我走了,好好照顧你自己。」


 


回宮路上我吃了一把糖,卻怎麼都壓不下舌尖的苦。


 


我將回府的事當笑話一樣說給公主聽。


 


公主忽然不說話了。


 


她抱著我,眼中還有淚,嘴角卻是笑著。


 


「流螢,我們都沒有娘親了。」


 


不一樣的,公主的嫁衣是皇後娘娘給她準備的,看著大紅嫁衣,這身衣服本是要穿給探花郎看的。


 


她坐著花轎離開京城,那天百姓都出來送行。


 


城牆放起了白日焰火,伴隨著百姓的送別離開了大燕皇城。焰火聲響,落葉卻沉默。


 


落葉無聲地落呀落,車輪咕嚕咕嚕地滾呀滾,軋過滿地金黃的秋菊,驚飛了一路的秋燕,不一會兒,便再也瞧不見了。


 


出城的時候,香車寶馬,十裡紅妝,卻碰上送葬的棺椁,是從塞北回來的棺椁,我不敢掀開的簾子,卻被公主掀開了。


 


北狄的迎親隊伍首領呵斥,不合規矩,你們中原人不是最懂規矩嗎?


 


「公主,我們過不過?」


 


「當然不能過!」


 


公主欲下車,

我卻慌了:「公主,使不得,新娘子沾了白喪,恐不吉利。」


 


「堂堂嫡公主,遠赴千裡和親,還妄想吉利,能安然活著就萬幸了。」


 


「公主,我可以去送送楚老將軍嗎?」


 


「允,流螢你替本公主為楚老將軍送行。」


 


迎親的禮官還想阻攔:「公主金尊之軀,又是大喜之日,沾了晦氣……」


 


「楚家滿門忠烈,將軍以身殉國,連屍骨都沒有,流螢替公主為老將軍送行。」我以手背貼額,手心貼地,連叩首三次,「楚伯伯,流螢送你了,您安息吧。」


 


我身後的送親列隊也隨我一並下跪。


 


我起身,隔著淚目看著公主,淚水終於壓不住,淚目如珠。


 


此行山高路遠,故土再難回,故人再無重逢日。


 


楚星塵,此生,

你說要娶我,予我鳳冠霞帔,不承想到頭來卻食了言。


 


我們在北狄皇宮裡,又見到了一個老相識。


 


探花郎王峰就在北狄公主賽雅身邊。


 


賽雅看著公主的眼神帶著挑釁和輕蔑。


 


「大燕的女子都是嬌小姐,生下來就養在閨樓上。」


 


「最嬌貴的一輩子都沒下過床。」


 


「看你倒不像是個癱子?」


 


周圍的宮女捂著嘴偷笑。


 


我雖然傻也知道這是下馬威。


 


我都看得出來,公主卻不急不躁,一雙眼睛瞪著王峰,恨不能拿眼睛在他身上盯出洞來。


 


「公主是遇見舊相識了嗎?看著本公主的驸馬都不知道避諱!」


 


「就一副好皮囊,以色示人,等著母後派人教你規矩吧!」


 


公主握我的手太用力,有指甲刺進肉裡,

疼得我一陣陣冒冷汗。


 


她冷了眼——掃過去,把這些人的嘴臉刻在心頭,唇邊掛起不S不休的笑。


 


「公主說得對極,能以色侍君,真是我的福分呢。」


 


回去的路上我滿手都是血,我還怕公主忍不住,輕輕拽住她的衣服。


 


公主把頭高高仰著,她說那些大燕的將士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我也把頭高高仰著,發現用這個姿勢,眼淚就不會流下來。


 


那天她一直出神,忽然恨恨地說:「流螢,原來S比活著更好,我寧可他S了,也不想他苟且偷生!賣國求榮!」


 


「流螢,都怪我,是我害S了十萬將士,害S了楚老將軍,也害了楚星塵!」


 


「公主,不怪你,不怪你。」


 


進北狄宮裡學新規矩。


 


太後不想公主在新君身邊,

她始終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教公主規矩的嬤嬤便對公主沒什麼好氣了,我起初氣得要與她爭辯,被公主攔下了。


 


公主說得對都到了人家的地界了,還拿自己當主子嗎?自古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何必自取其辱。


 


過來三天才見到那個剛繼位不久的北雍國新君翟翦禮。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