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一時後宮獨寵,性子也越發驕縱。


 


三個月後,被太醫診出有喜,翟翦禮便晉了我的位份,安貴妃。


 


皇後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我。


 


翟翦禮讓宮裡人仔細照顧我。


我卻乖巧懂事很多,說是為了孩子,要學著做賢妻良母。


 


一日,我想吃大燕的糕點,鬧著和婢女一起下廚制作。


 


我覺得對不起腹中的孩子,可我隻想為自己所愛之人生子,卻是牽扯各種陽謀陰謀。


 


即使生下來,我也不願我的孩子生活在這吃人後宮。


 


終日不得安寧。


 


當天夜裡,我便身下出血繼而陷入昏迷。


 


再次醒來,已是半月之後,太醫拼了命救活我。


 


由於紅花計量太足,我身體傷了根本,今後都無法生育了。


 


經過這一遭,皇後娘娘被罰禁足半年。


 


我賴在宮裡不願出門。


 


翟翦禮不顧血汙,守在我榻前,寸步不離,他說,如果我活不下來,他會讓整個太醫院給我陪葬。


 


老天垂憐,我活了下來,隻是可憐那個未成形的孩子。


 


可我卻夜夜心驚,不敢入睡,翟翦禮將我摟在懷裡,我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睜開疲倦的雙眸瞅著翟翦禮,他目光猩紅,似乎剛剛哭過,他握緊我雙手。


 


聲音沙啞:「嫣然沒事了,你好好休息,朕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輕輕應了一聲。


 


緩緩扯著唇角淺笑,微微閉上雙目,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眼角處滑落,翟翦禮溫柔地給我拭去淚水。


 


太醫院說了我身體虧空太大,憂思過重,無力回天了,好好將養著能多熬些時日。


 


我愛不成,恨不得。


 


深宮秋寒蝕骨,

隻靠著昔日裡的美好回憶過活。


 


闔宮宮女太監都說,安貴妃小產後,跟變了性情似的,與皇上如膠似漆,溫柔似水,皇上把我捧在手心,如珠似寶。


 


後來,我寸步不離翟翦禮身邊,翟翦禮去哪兒,都要帶上我,軍隊重地,武術校場,宮外營房。


 


他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


 


他說他怕失去我,我也回應他,臣妾半步都舍不得離開皇上左右。


 


太後出面質問我:「安貴妃,你與皇上如此,當真放得下過去嗎?你明知道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是皇上借皇後之手除去的?」


 


我婉婉而笑:「太後娘娘說什麼,臣妾聽不懂,皇後娘娘已經罪有應得了,臣妾已在鬼門關走過一遭,自然懂得珍惜眼前人,原來臣妾看不清本心,錯過好時光,如今臣妾與皇上恩愛不疑。還望太後成全!」


 


太後低頭喃語,

像與我說,也像自言自語:「難怪皇上喜歡你,你這股灑脫肆意、孤傲頑強的氣質,皇後十個也鬥不過你。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我怔了下,驀然紅了眸子,很久以前我也認識一個灑脫肆意,孤傲頑強的人。


 


原來,我與流螢竟活成了一個模樣?


 


從太後宮裡回來後,我開始熱衷於做刺繡。


 


我給太後繡過兩身夏衣,給翟翦禮也繡過幾件貼身衣物,我還給皇後娘娘也繡過兩塊帕子。


 


我繡得最多的,是給自己的。


 


我總跟翟翦禮說,我在給自己繡壽衣,三層壽衣,要繡好久好久。


 


哪怕我重病臥在床榻,熬著心血過日子,我也沒忘了繡壽衣。


 


翟翦禮說我魔怔了,我隻是笑笑:「皇上,在臣妾的家鄉,一定要自己繡壽衣。」


 


我久病成頑疾,

終於走到盡頭了。


 


太醫搖著頭說:「貴妃娘娘憂思過重,五髒俱毀,大限將至了。」


 


我平靜地躺在床榻上,睡著睡著就醒了,恍恍惚惚,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身在何處。


 


翟翦禮一直守著我,見我精神好些了,便到我跟前,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在北狄皇宮。


 


我握緊翟翦禮的手:「皇上,臣妾知曉臣妾的日子到頭了,臣妾這一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唯有一個心願未了。臣妾家鄉要求個落葉歸根,皇上要答應臣妾,S後把我送回去,臣妾心願便了了,此生無憾。」


 


「當然可以,都依你,什麼都依你的。」翟翦禮點頭。


 


翟翦禮把我擁入懷裡:「嫣然,你可想過朕,這些年,你可真心喜歡過朕。」


 


我心一沉,雙手環過翟翦禮的腰身,淺淺應道:「當然。」


 


原來,

偽裝了這些年,說著虛情假意的話,我如今連眼皮都不眨。


 


翟翦禮緊緊把我擁在懷裡,我額頭冰涼一片,大概是翟翦禮哭了。


 


我卻沒有力氣去計較這些,閉上沉重的雙眸:「皇上,臣妾乏了,要先睡一會兒。」


 


所有人都說,翟翦禮愛慘了我,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來送給我。


 


可是皇帝的愛,摻雜多少權謀,帶著多少算計。


 


翟翦禮也許對我有愛,不過和權謀算計比起來,不堪一擊。


 


我懷上孩子的那一刻,也曾動搖過,前半輩子都是大燕的和親公主,我的後半輩子就隻想做個孩兒的母妃。


 


那天,翟翦禮身體抱恙,喚了太醫,我想著去探望他。


 


隔著一道虛掩的門,我看到翟翦禮和護國大將軍調侃。


 


他們話裡說到當初破例邀請大燕來訪,

故意在殿前羞辱我國使者。


 


看著我一步步走進陰謀,借我國使者的口傳遞出我在北狄受辱生活。


 


他們早就查清我和楚星塵有過瓜葛。


 


而楚家是將門世家,為了大燕的河山戍守邊疆,是大燕皇帝的左膀右臂。


 


楚星塵刺S翟翦禮,是翟翦禮設下的另一個局,先把人引至北狄,再痛下S手,楚星塵意圖謀S北狄皇帝,此等罪行,就是到大燕皇帝那裡,也是理虧不敢有絲毫辯解。


 


翟翦禮笑得陰險狡詐:「朕這是一石多鳥之計啊!朕不但要楚星塵的命,朕還要安貴妃的心。哈哈,這大燕這次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想想就痛快。」


 


華將軍也一陣狂笑,恭維著翟翦禮道:「皇上,還是您英明神武,大燕沒了楚家軍,就像沒了手的廢物,待我軍休養生息拿下大燕,皇上您真是一代英雄。」


 


我恨不能衝上去將他們碎屍萬段,

卻咬碎牙齒忍下來。


 


腹部也傳來陣陣痛意,又聽見翟翦禮說:「哈哈,這北狄的皇位是朕用命換來的,S楚星塵,斷大燕手臂,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皇上聖明,臣願誓S跟隨皇上。」


 


翟翦禮搖晃著酒杯:「朕要這千裡江山和絕世美人。」


 


看到這裡我喉嚨一甜,怕忍冬驚慌,我又咬緊牙生生咽下去,口腔裡滿是鐵鏽味兒。


 


每一步都是他算計好的。


 


小產生S邊緣徘徊,我深知活著比S了更難。


 


我一次次夢見流螢,她求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能讓他們枉S,更不能讓那個時刻算計我,要滅我的家國的翟翦禮高枕無憂。


 


我大燕繡品出眾,花樣百出,就是北狄頂端的商人都為之感嘆,自嘆不如。


 


我的壽衣藏繡著北狄各處重要地方的地形圖,

布防圖,還有全國的簡單城市分布地圖。


 


我把北狄那些要臣的性情,缺點,摸得清清楚楚,把皇兄留給我的暗線全都派上用場。


 


翟翦禮以身做局,我便以愛做局,我們誰也不比誰光明磊落。


 


……


 


我每日主動承寵,慢性毒藥就塗抹在唇脂上。


 


隻可惜我看不到翟翦禮毒發身亡的那日了。


 


真是遺憾啊!


 


翟翦禮抱著我,不甘心地道:「安貴妃,你心真狠,一點都不願意陪著朕嗎?」


 


我唇角牽起一抹笑,恍惚我瞧見流螢和楚星塵,他們共騎一匹高頭大馬:「公主,公主,我們來帶你回家了。」


 


「回家?」


 


「回家!」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嗎?」


 


「不分開了!


 


馬蹄絕塵而去,耳畔傳來流螢低聲耳語:「給你吃糖!」。


 


「我的糖分你一半。」


 


「啊喲喂,楚星塵你不行呀!你的夫人要我來寵!」


 


我揶揄著,被楚星塵下馬追著打。


 


「流螢,好流螢,管管他!」


 


流螢張開雙臂護著我。


 


我們打著鬧著。


 


門外燈籠在夜色中暈開胭脂色,一聲爆響,漫天綻放起了流火煙花。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永遠合上了眼眸。


 


北狄安貴妃薨了,在她來北狄的第五年,薨於她二十三歲那年。


 


番外二(翟翦禮):


 


我是北狄的新君,我出生在北狄勢弱時,我母妃是後宮的洗腳婢。


 


我出生就是一場豪賭,還好我命大。


 


我幼時就被送到富庶的大燕做質子,用朝不保夕來形容毫不誇張。


 


我曾想過一S了之,被其他質子欺負也任之隨之。


 


大不了S了重新選個肚皮投胎。


 


嫣然曾對我有救命之恩,就像一束光,讓我有了活下去的目標。


 


朝堂黨羽紛爭,後宮權勢陰謀,我是從小就看在眼裡的,厭惡至極。


 


我的父皇接我回北狄可不是良心發現,要補償我。


 


他膝下有三個兒子,大皇子黨羽甚多,手段陰狠,依仗鐵腕手段隱隱有逼宮之勢,小皇子還未成年,不堪大用,隻有多年蟄伏的二皇子,他不想手上沾上親兒子的血,又不想做太上皇,就想到用我來制衡大皇子,鷸蚌相爭漁人得利。


 


這些話我也對嫣然說過,可她並不為所動。


 


人啊,對於不屬於自己的美好事物,

總是那般執念,失了本心。


 


後來我父皇S了,太醫說S於急症,S無對證,先皇後自戕,沒有人能證明他們的S與我有關,我繼承皇位,我母妃升為太後。


 


這些年母後就靠賽雅公主照拂,我比誰都清楚,賽雅公主野心勃勃,也想要分一杯羹。


 


但我是誰?


 


為了拉攏我,她們迫不及待地將美女送到後宮。


 


我想起嫣然。


 


於是我發動戰亂,果然,內憂外患,讓大燕腹背受敵。


 


很快就敗下陣來。


 


我趁機點名要嫡公主和親。


 


嫣然恨我,整個北狄都知道。


 


可她纡尊降貴咬牙切齒記恨了我好些年。


 


甚至不惜傷害自己,來算計我。


 


我在夜裡問過,為何她沒有心?


 


她這些年,

心裡始終惦記著別人,就連她陪嫁的婢女都被她視若珍寶。


 


我抱著她嫁過來那天穿的嫁衣,思念著她。


 


我想告訴她,我一直都會在。


 


如果重新來一遍,我定會早早就表達我的心意。


 


哪怕在她身邊,做個侍衛也可。


 


和她不會有家國衝突,不隔著血海深仇,她的故土,她的家人,她的婢女。


 


明明她是聰明的,美麗的,善良的,對我卻也是最心狠的。


 


她想初來北狄時想S我,用過金簪子,用過毒酒,甚至用過肚子裡的孩子。


 


她給我的傷都在心上。


 


我都知道,可我舍不得,我這輩子何嘗不苦。


 


作為回報,我答應她魂歸故裡。


 


後來很久很久之後,我也S了,S在了戰場上。


 


是被嫣然的皇兄親手刺S。


 


他說感謝我把嫣然送回家。


 


還說出了嫣然一身做局。


 


到S她都在算計,因為她將布防圖都繡在了壽衣上。


 


她知道我一直都懷疑她,不曾放下過戒心。


 


以身做誘餌,一針一線都在算計我。


 


我將北狄的布防圖幫她送到她皇兄手上。


 


「嫣然,真是個聰明的女人。」


 


「到今日你不恨她嗎?」


 


恨她,好像做不到,這些年都是靠著愛她得到她,一步步走到今時今日的地步。


 


信仰突然坍塌,我連追求都沒有了。


 


我們之間隔著國恨家仇,她在我身邊的日日夜夜心裡也定是煎熬得很。


 


嫣然皇兄願意留下我一命,讓我苟活於世。


 


我勾唇笑了,我中毒了,所剩時日不多。


 


能S在嫣然皇兄手上,

也是幸運,因此我握著他的手把劍刺進我心髒。


 


我這輩子的光不多,喜歡的人就一個。


 


這輩子我都是靠手段,靠心狠,一步步爭取到今天的,現下終於不用爭了,可以安安靜靜地闔上眼睛,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