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話被喝酒上廁所的夏一江聽見。


 


他提拉上褲子,就衝出來要和二溜子拼命,拳打腳踢暴揍了他一頓。


 


他恨自己把狼引入家門。


 


所以那天寡婦一啤酒瓶子把他砸醒了。


 


寡婦怕出了人命,跪下來磕頭作揖。


 


一直在重復三句話。


 


「你要是S了人。」


 


「顧非就是孤兒了。」


 


「她就是S人犯的女兒。」


 


隻要肯放過他們,她保證不亂說。


 


她深知夏一江怕的是什麼。


 


她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要看到我。


 


屋裡沒有就去院子裡尋。


 


家裡可以沒有菜,但是必須有辣椒醬,因為我無辣不歡。


 


所以夏一江怕出人命蹲大牢沒辦法照顧我了。


 


可事後他們又反悔了。


 


二溜子的子孫根傷了,殘廢一個。


 


寡婦也成了他們泄憤的工具。


 


蛇鼠一窩,他們已經爛到爛泥裡了,於是一遍遍威脅他。


 


世人一張嘴,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夏一江怕我的名聲受損,拿錢給他們補償,就像洪水開了口子,嘗到甜頭一發不可收拾。


 


可笑不可笑,他們明明是人渣,夏一江這混混混到了三十歲卻活窩囊了。


 


他和張嬸說他自己怎麼都行,但顧非不能有汙點。


 


張嬸兒說這事兒夏一江不讓村長告訴她,就怕她藏不住事兒,還是村長喝多了才說出口的。


 


她不敢看我:「這些都是嬸子不好,嬸子有眼無珠。」


 


我哭紅了眼,心裡難過得要S。


 


到這一刻我才深刻地體會到我不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有一個人他愛我如父,護我如命。


 


不明真相的時候我恨他,恨他,恨像無底的深淵,它一點一點淹沒了我,淹沒了我從前對他的依賴。


 


那會兒我恨自己被夏一江收養活著,要不是因為他,我何必承受這些不堪?


 


我身上的標籤又多了一個。


 


我從來不矯情,但我不敢說出口,因為我真的怕夏一江會拎著刀衝進校園。


 


出了校園,鄰裡鄰居也都不辨是非,他們先入為主地認為,夏一江是混混,不務正業,惹是生非,日子過得烏煙瘴氣的。


 


沒安靜幾天,擔心什麼來什麼。


 


夏一江又回到了十五六歲時,一言不合就拿起菜刀,這次他追了他的老叔幾條街,揚言要把他老叔的手指剁下來。


 


要知道夏一江十歲就成了孤兒,是他老叔把他養大的。


 


街坊鄰裡的都說:「夏一江,就是隻養不熟的白眼狼,恩將仇報,天理難容。」


 


看到夏一江痞裡痞氣,街坊鄰裡卻又成了鹌鹑。


 


偏偏他們迷信因果。


 


背地裡咒罵畜牲不如,和他做鄰裡鄉親都是倒霉事。


 


卻也隻會恃強凌弱,把受的窩囊氣都發泄在我身上。


 


有時候是在我下晚自習後。


 


漆黑的胡同口,三五個人把我圍起來,衝著我比手指,吐口水,噴煙霧,鬼叫著「小妞兒、小妹妹」。


 


我從心驚膽戰到習以為常,不知走了多少個夜路。


 


我也想報復,甚至還偷偷在書包側兜裡,藏了把五寸長的水果刀。


 


可我從來沒有機會掏出來。


 


因為欺負我的人,他們從來都是言語攻擊為主,動手動腳,不露任何身份。

我能猜到他們多半是與我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們一群人混在一起,不學無術,玩世不恭,流氓成性。


 


有時候夏一江晚上不出去工作,他也會接我。


 


但那樣他們第二天就會變本加厲地,用骯髒齷齪的言語玷汙夏一江。


 


「瞧瞧,都是男人,誰不知道誰?」


 


看著他肩膀上的血泡,手掌上的老繭,他除了打架沒有一技之長。


 


現在為了生活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去物流卸貨。


 


夏一江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他才會心安。


 


我們才會彼此安心。


 


10


 


我讀高一時,顧思琪回來了。


 


這次我不願意拖累夏一江了。


 


看她衣鮮亮麗,我要她把這些年欠夏一江的撫養費還給夏一江。


 


這十萬塊錢應該足夠夏一江還債,開始新生活了。


 


別怪我,夏一江。


 


隻有離開我,你才能活得好。


 


等我獨立了,我會回去找你的,也會陪你慢慢變老。


 


有天晚上,顧思琪和她的酒肉朋友在屋裡喝酒。


 


我半夜起來,去衛生間。


 


她那個朋友突然擋在我面前,還伸手捏捏我的臉蛋,眼睛色眯眯地盯著我:


 


「小非長大了,真水靈,比你媽媽當年還要漂亮呢。」


 


我瞪著他,惡狠狠地罵道:「走開,惡心S人了。」


 


那男的竟然拍了我屁股一巴掌。


 


「脾氣更像你媽媽,也是個小辣椒。思琪,這不就是活脫脫的你嗎?怎麼啦,你媽玩得起,你就玩不起了?你媽當年生你時,也就你現在這麼大。」


 


我急得紅著雙目,

衝著顧思琪咆哮:「顧思琪,你看你交的什麼人渣?」


 


顧思琪過來竟然甩我一個嘴巴:


 


「人渣!讓你沒大沒小!」


 


我氣得踹了椅子。


 


那男的就站在一旁看著。


 


顧思琪越罵越生氣,嘴裡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


 


發瘋吧,反正我也受夠了!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拉他們倆過去。


 


顧思琪又跟他們喝起酒來,那桌子底下,放倒了一堆啤酒瓶子。


 


我卻不敢閉眼,把書包裡那把水果刀揣在懷裡,蓋了被子。如果他們敢闖進來,我就跟他們S拼。


 


11


 


隔天回家。


 


顧思琪說給我買東西了。


 


難道她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今天特意買了蒜薹,她最愛吃蒜薹炒肉。


 


我忍不住嘴角上揚,卻還是先去了廚房。


 


她也跟進來放下袋子。


 


可當我看著袋子裡幾件成熟的內衣內褲還有一盒成人用品時,瞬間石化了。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兩年了,我應該習慣了才對。


 


「小非,你也不小了,應該談男朋友了,你要相信我。」


 


我一邊洗菜,一邊用餘光瞟她一眼:「這是什麼?」


 


「你穿的那些都太幼稚了。」顧思琪往我身上打量著,「你都長大了,一個姑娘還是要學會打扮的,不然就浪費了,談朋友可以,別搞出人命。」


 


我嘲諷她:「你倒是看得開,是該誇你思想前衛呢,還是該罵你不正經呢?」


 


顧思琪不以為意地看著我:「我就當你誇我了。」


 


我放下菜,側身輕蔑不屑地看著顧思琪。


 


「你瞧不起我,我當初要是謹慎就不會有你了!誰都有資格嘲笑我,就你沒有,你是我和流氓生下的孽種!」


 


孽種!


 


夏一江到底愛慕她什麼?


 


尖酸刻薄,薄情隨意,情緒不穩定,她白天睡覺,晚上喝酒抽煙,稍有不順心還會耍脾氣打人。


 


我看著她那張和我相似的臉。


 


恨不得刮花它。


 


把命還給她就兩清了吧。


 


但S前我隻想好好和夏一江道別。


 


我把她買的東西全都扔進垃圾桶。


 


顧思琪驚愕,她抬手就推了我一把:


 


「顧非,你 tm 做什麼?要不是夏一江求我,我又怎麼會認你?這兩年你吃我的喝我的,還敢和我撂臉子,真以為我是夏一江那個傻子呢!」


 


我冷靜地看著顧思琪,

顧思琪怔了怔,她說什麼夏一江求她。


 


我哭著跑出去,不知道跑了多久,從日落到伸手不見五指。


 


我才回到家。


 


推門進去,夏一江面前擺著一排排的啤酒瓶和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


 


「小非,你、你怎麼、回來了?」


 


我冷悠悠地說:「夏一江,我回來過生日啊。你以為你把我撵走,我在顧思琪身邊就真的能好過嗎?」


 


夏一江赤紅著眼睛:「顧非,什麼意思,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掀起衣服,夏一江阻止我:「小非,你做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


 


「就給你看看我,這裡是上個星期放學後被打的,這裡,是上個月用煙頭燙的,對了,還有這裡,是前天晚上打的。」


 


夏一江目光顫抖,他伸手想去碰我身上的傷口,顫抖的手又怯怯地收回去。


 


他驚慌地望著我,在他的眼裡,顧思琪這麼多年一個人,她會彌補我、疼惜我。


 


可她居然都不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像她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心疼別人?


 


「小非,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我以為離開我你會幸福,可我看見你一個人喝悶酒。


 


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兩個都不幸福。


 


我眼裡噙著淚水,推開夏一江,喉嚨哽咽:


 


「夏一江,我怎麼告訴你啊?你不也過得豬狗不如嗎?那可是顧思琪,我生物學上的親媽?你能怎麼辦?那些是非能放過我們嗎?」


 


夏一江嘴唇哆嗦,他試圖拉我手:


 


「小非,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撲進開夏一江的懷裡,潸然淚下:


 


「不怪你,

這是我自己的命,你不該道歉的。你養了我十八年,為了我打傷了人,為了我給流氓賠禮道歉。夏一江,你才三十三歲,一輩子還很長,我怎麼忍心一直拖累你?」


 


說到痛處時,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抽噎難語。


 


許久,才慢慢緩過來。


 


「我也想離開你,讓你省心啊。可是,我是你夏一江養大的姑娘。生恩斷指可報,養恩斷頭難報。你讓我離開,我就大逆不道,天理難容,該遭報應的。」


 


夏一江赤紅著雙目,他用力「啪啪」扇了自己兩個耳光。


 


聲音顫抖:「小非,對不起,是我想錯了,就算天打雷劈也是我擋在你前面,報應不該落在你身上。」


 


我擦了把眼淚,抽泣著說:「夏一江,就算是養了十八年的小狗,也會認主,不要把我送走了。」


 


我推開夏一江,跑回房間。


 


12


 


我關門時。


 


看著夏一江脫力地靠著牆壁,呆愣了會兒,雙手抱著頭,嗚咽聲低低地傳出來。


 


我恍惚想起,我小學二年級,得了腮腺炎,夜裡發起高燒。


 


哭鬧著要找媽媽。


 


夏一江一邊用毛巾給我熱敷,一邊哄著我睡覺。


 


半夜我醒來的時候,他守在我床邊。


 


看見他抱著膝蓋,整個人都蜷縮在一把椅子上,眼尾猩紅地看著我。


 


夏一江,我們相依為命這麼多年,過得似乎也不錯。


 


最讓我意外的是,夏一江竟跑去汽車修理門市,一本正經地給人當學徒。


 


起初,我還以為夏一江隻是三分鍾熱度,不想他這一幹,竟幹了一年有餘。


 


我去看過夏一江,他身上髒兮兮的,笨是笨了點兒,

但他願意學習,虛心請教,與人無爭,一團和氣。


 


我取笑夏一江,一身汽油味,不過總比一身血腥味好聞。


 


我知道,我與夏一江之間,有了隔閡,真正的父女是沒有隔夜仇的。而我們,並非血親,我們開始小心翼翼地對待彼此,竟有一些不知如何相處。


 


13


 


那天放學,家門口站著個女人。


 


她手提著一個簡單的帆布袋,扎著高聳的丸子頭,一身格子衣褲,顯得幹淨簡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