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人看著我走過去,她衝我點頭輕笑,我腳步頓住,她是來找我的,或是來找夏一江的?


 


看女人這架勢,並非來尋仇的。


 


我在腦海裡快速捋了一遍。


 


夏一江沒有跟我提及過這女人。


 


女人向我走過來,她溫聲自報家門:


 


「小非,我叫王敏,三十三歲,我早就想來見你了,一直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身份來見你。我有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他五歲。」


 


女人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忽而把頭低下了,還清了清嗓子:


 


「我想跟你談談夏一江。」


 


我打量一番王敏。


 


長得很耐看,眼睛也很清澈,一看就是賢妻良母類型。


 


至少比村裡那些好事的七大姑、八大姨看著順眼。


 


「什麼意思,你想嫁給夏一江和他過日子?


 


王敏迅速羞紅了臉,耳朵都是紅紅的。


 


她應該是沒料到我會開門見山,打直球。


 


略穩了下情緒,她堅定地點點頭:


 


「但我想徵得你的同意,更想得到你的祝福。」


 


我心裡五陳雜味,夏一江撞的什麼大運,人到中年,還開起桃花了,這麼個好女人,別是個騙子。


 


我冷冷地說:「你想跟夏一江過日子,就去找他,找我有什麼用?」


 


我說完,徑直從王敏身邊離開。


 


王敏透著急促的語調:「夏一江說,你是他唯一要緊的人。他雖不明說,但我知道,他不想讓你受委屈。」


 


王敏說到委屈這個字眼時,我眼底灼紅,鼻子酸酸的,忍住要噴湧而出的眼淚。


 


沒回頭看王敏,隻是瓮聲瓮氣地說:「進來坐坐吧!」


 


我給王敏倒杯茶,

和她面對面坐下。


 


她像見新婦見家長一樣,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見著我一個十八歲的娃,竟然還緊張露怯,哭笑不得。


 


王敏把兩個白色紙袋子往我這邊的桌面上推了下。


 


「小非,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給你買了兩套裙子,希望你喜歡。」


 


我垂了垂眉目:「可是,我從來不穿裙子。」


 


我們的校服,有一套是褲子的,有一套是裙子的。我來回洗著那套褲子穿,我渾身是傷,我怎麼穿裙子?


 


我抿下嘴,把這話岔過去了。


 


「這裙子拿去退了吧,沒必要花這些錢,你跟夏一江認識多久了?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都說二婚的女人精得很,你嫁過人,有個兒子,你能看上夏一江哪一點?」


 


王敏手指來回搓著:


 


「我跟夏一江認識有五六年了。

先說說我的情況吧,我是河北人,結婚也早,二十歲就結婚了,後來一直生不了孩子,是我的問題,我們就抱養了一個男孩,我原以為,這樣也能天長地久。不過,後來他在外面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就跟我離婚了。」


 


王敏說起這些事,沒有多少悲傷的情愫,倒像感嘆往事一般。


 


「後來我帶著兒子,身無分文,隨著表妹來到這裡。我在一間鞋廠做事,我來這裡第二年就認識夏一江了。」


 


說到夏一江,王敏目光溫和了許多。


 


像我們在文章裡看到的那種。


 


提到自己喜歡的人,她眼裡都冒著小星星,王敏滿心滿眼都是幸福,都快溢出來了。


 


對上我的目光,王敏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我怔了下,不慌不緩地把目光收斂回來。


 


她不疾不徐地說:「夏一江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不在乎,

但我們知道他不壞,他那些年做混混也是被逼無奈。」


 


「一個十歲的孤兒,要是不混著點兒,他怎麼活得下去?可我不管他怎麼樣,他是我們的英雄。」


 


我忍不住多瞟兩眼王敏。


 


她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不是沒經歷風雨的丫頭,她竟然說夏一江是英雄。


 


就為這句話我應該答應她。


 


14


 


「我沒那麼多時間跟你兜圈子,我還是那句話,別人躲著夏一江唯恐不及。你如果真的想跟他一起過日子,你就跟他說去,他想跟什麼人過下半輩子,我也沒意見,當然,我的意見也起不了作用。」


 


王敏苦笑,她輕搖頭:「我和他認識幾年了,他卻一直都拒絕我,他說他有小非就足夠了。」


 


王敏繼續說:「我以為小非是夏一江的媳婦,後來我才知道,小非隻是一個與夏一江沒有血緣關系的女兒。

我問夏一江,為什麼會替別人養女兒。」


 


我自嘲地笑著說:「也許是他上輩子S人放火了,就是垃圾也要撿一個養著吧。」


 


「小非,你真的像夏一江說的一樣,自尊又自卑,脾氣硬得跟石頭一樣。」


 


我看著王敏,我倒想聽她替夏一江說出心裡話:夏一江為什麼會留下我?畢竟這件事,也困擾了我很多年。


 


王敏柔聲說:「夏一江說,他十歲就是孤兒,他失去父母,就像個多餘得連狗都嫌棄的人。可你在他懷裡軟軟的,很依賴他,尤其是在你媽走後,你似乎很依賴他,對他不哭不鬧,餓了吃飽了還陪他玩,對著他笑,他就不忍心把你送走了。」


 


「怎麼可能!」


 


「怎麼就不可能?」王敏定定地看著我,「夏一江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是怎麼把你一個月子裡的丫頭養大的?他沒錢給你買奶粉,

就給你喝他熬的米湯,一勺一勺地喂你,你不肯吃,他能一天都拿著那個勺子,哄著你。」


 


「這些都是夏一江跟你說的?」


 


「夏一江的心裡你最重要。他叛逆是為了保護自己,可骨子裡他不壞,你小時候和他親,還叫他爸爸呢。可是,人一旦長大,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夏一江想與你親近,卻不知如何親近了。」


 


我雙手緊緊捏著茶杯:「阿姨,夏一江飄搖了半輩子,如果你跟了她,就不能再拋棄他。」


 


「謝謝你。」


 


「我知道!」


 


王敏看向我,目光不再露怯,她坦言:


 


「小非,你和夏一江很像,外冷內熱,要是沒有你,他也許會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打架鬥毆。他說你人小鬼大,喊警察,看他挨打你都敢用搬磚拍人,如果沒有你,他……我謝謝你。


 


我眼眶微湿,聽不得這些話:「阿姨,你又扯遠了。」


 


王敏卻紅了雙目。


 


她拉過我的手,撫著我的手背。


 


第一次被人這麼溫柔地對待,我忍不住流淚了,我側昂過頭,硬生生地把淚水逼回去。


 


「小非,那天把你送走,夏一江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一把鼻涕一把淚水,他拉著我的手說,他舍不得你,可她是你親媽。」


 


見我沒說話,王敏繼續說:「小非,夏一江為了你,連煙酒都戒了,這張卡上的錢是夏一江這兩年,一點一點地存進去的,他說要給你讀大學用,不管你考的是什麼樣的大學,他都會供你。」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


 


「你跟夏一江很熟,他為什麼把這張卡留給你,而不直接給我?」


 


王敏直言:「夏一江說,你性子急,

有骨氣,他給你你肯定也不會收的。把錢放在他身上,他怕留不住。這筆錢是他給你準備的。」


 


夏一江說的確實是實話。


 


有一次學校要錢,因為之前和夏一江鬧別扭。


 


我不好意思開口,就自己天天放學跑出去撿破爛賣錢。


 


我與夏一江的故事,說上十天十夜也說不完。


 


「這張卡你拿回去,誰給你的,你就還給誰。至於你想跟夏一江過日子,那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不反對。前提是你要想清楚,你跟了他,就要跟著一輩子了,他經不起再一次折騰了。」


 


王敏有些激動,說話都有點哽咽:「小非,我是結過婚的人,像我這樣,拖著一個孩子,又不想讓孩子受氣,我原想著,自己跟孩子過一輩子就得了。可是遇到夏一江,我就改變想法了,我們都是苦命的人,找一個知冷暖的人一起過日子挺好,

我跟夏一江認識的這些年,我相信我能跟他走到最後。」


 


王敏眼角抬了抬,在屋裡掃視一番。


 


「夏一江擔心我跟他在一起,會讓你受委屈,既然他開不了這個口,那我就自己來找你。小非,你別怪阿姨唐突。還有這房子,夏一江說過,要留給你的,就留給你,阿姨不會要的,你放心。」


 


「這房子是夏一江父母留給他的,這就是夏一江的。」


 


夏一江的確說過,這房子是留給我的。


 


就連那幾年被逼得最緊時,他都沒動過賣房子的念頭。


 


他說過,這破房子,要留給我,有瓦遮頭。


 


15


 


夏一江回來時,看到我做了一桌子的菜。


 


他有些嚇著了,手掌來回搓著他那件沾著油跡的長衫,往廚房裡湊過來。


 


「小非,今天怎麼做那麼多菜?


 


「今天不但有菜,還有酒。」我拿著一瓶老窖出來。


 


夏一江愣了半會兒,他拿著那瓶老窖,細細觀看。


 


「這是真酒,小非,這個最便宜也得好幾百吧,快抵得上咱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你買這個幹什麼?」


 


我看著夏一江,心裡百感交集。


 


這個男人,蹉跎半生,一無所有。


 


我愛過他,恨過他。


 


但我從來都想他好好地,在心裡這才是我的家。


 


夏一江慌了,哄著我:「小非,你別嚇我,怎麼哭了?是不是哪個王八蛋欺負你了?你告訴我!」


 


我抹下眼角,衝著夏一江說:「一年前你挨家挨戶去道歉,哪裡還有人會欺負我?」


 


張嬸兒這個大嗓門,她第一次柔聲軟語地跟我說:


 


「嬸兒就大嗓門,沒有兇你的意思,

小非可別難過。」


 


原來是我從顧思琪身邊回來時,夏一江知道我受了那麼多委屈,他竟沒有喊打喊S,而是買了水果,挨門挨戶,低聲下氣地去求別人原諒。


 


這是夏一江第一次學會不用暴力解決問題,他為了我,求人原諒求人包容。


 


怪不得從那以後,我放學的路上,有人還會紅著臉和我打招呼。


 


人就是這樣,你說他壞他會落井下石,你說他好他會雪中送炭。


 


夏一江訕笑,他心虛地問我:「王敏來過了?」


 


「嗯,來過了。這酒是用她給我留下的卡買的。怎麼你心疼了?」


 


夏一江像傻狍子一樣地笑:


 


「那錢反正也是給你的,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我管不著。隻一點別再給我花了。」


 


我倒了兩杯酒。


 


「來吧,你想得美,

僅此一次。知道你好這一口,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我端起酒杯,夏一江連忙奪了去。


 


「小非,這酒度數高,不適合你喝,你還是小姑娘呢,上學得用腦子呢。」


 


我看著慌張的夏一江,不覺有些好笑,心也酸澀得難受。


 


「我長大了,都滿十八周歲了,還有兩個月就高考了。夏一江,你是想別人教我喝酒,還是你教我喝呢!」


 


夏一江杵在那裡許久,把酒杯遞還給我:


 


「那就嘗一點,就抿一下。」


 


「行,那你答應我,以後也隻能喝一小杯。」


 


「真的長大了,知道管我了。」夏一江恍惚地笑了。


 


我淺淺地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嗓子就像著火了。


 


「你也是上了大學不許在外面喝酒,要喝就回來咱們一起喝。」


 


我已經忘了,

有多久沒有好好和夏一江說話了。


 


這樣喜悅的飯桌上,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恍惚地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你喜不喜歡王敏?」


 


夏一江許是上來酒勁了,臉色泛著微紅,聲音都染了幾分微醺。


 


「那你呢?喜不喜歡王阿姨?」


 


「王阿姨她人挺好的,一看就是賢妻,不招搖踏實過日子。我約了她星期六過來吃飯,但是如果你不喜歡,那就算了吧。」


 


「什麼就算了?」夏一江瞬間酒醒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好呀,你還敢拿我開玩笑了。」


 


這時候夏一江就像個孩子。


 


酒喝得有些上頭。


 


我借著酒勁兒,把這些年心裡想問卻一直沒有問的話直接說了出來:


 


「夏一江,你跟我媽,是怎麼認識的?」


 


夏一江神色黯然,

放下酒杯。


 


「我爸媽在我十歲時就出車禍去了,聽說賠了有十萬多吧。那時候,我還小就隻知道想我爸媽,卻不關心有多少錢。我叔說我爹媽在外面做買賣賠了十多萬,他們就拿賠償款還債了。至於我,就成了沒人管的野孩子。」


 


「有人罵我我就罵他,有人打我我就打回去,時間長了我就成了混混。混混就混混,反正我拳頭硬,打架不要命。」


 


他說到這裡,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小非,你別怪你媽,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別像我,吃不飽餓得要去偷去搶。你媽那會兒薅著我頭發,罵我年紀輕輕不學好卻還是給我煮面吃。你媽人不壞,她隻是沒遇到好人。」


 


「你媽把你丟給我,我和你相依為命。」


 


我悶頭喝了口酒,嗆得兩眼直冒淚。


 


夏一江望著房子:「小非,

這些年我得感謝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幹了多少錯事。就當年那件事,也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引狼入室。」


 


我擺手嗔怪他:「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你不也把人打殘了嗎?」


 


「你這孩子。還有一件事,我也對不起你。」


 


「你小時候就一個多月的時候,我把你送人了,卻發現那是人販子。那人是我老叔找來的,我沒收錢……」


 


「所以,你就拿著菜刀,追著你叔幾條街,成了別人口中的白眼狼?」


 


「還有一件事也是我對不起你……」


 


「夏一江,你今晚都說了,別和擠牙膏一樣!」


 


「就那個老叔後來是上門找我給你介紹婆家,我沒答應。他又來打這房子的主意,我說這房子要留給你就隻給你。他跟我急了,

罵你是狐狸精,我才追著要砍了他。」


 


夏一江像是跟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也是怕了,所以就找你媽媽,讓她把你領回去。是我讓你又多受了兩年苦。」


 


夏一江說著,又自顧自地仰頭把酒都喝了。


 


最後在那張長沙發上睡著了,孤獨又寂寞。


 


這個男人心裡藏了這麼多的事。


 


卸下心事,今晚一夜好眠。


 


我拿了床薄薄的被子給夏一江蓋上,瞅著滿臉胡茬的他。


 


我心底排山倒海地湧來一波波的疼痛,化成熱淚湿潤眼眶。


 


夏一江,其實你不欠我的,真的,你什麼也不欠我的。


 


以後換我來護著你。


 


16


 


星期六,王敏帶了他的兒子東東早早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