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乖巧膽怯的小男孩,他躲在王敏身後,用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掃視著我。


 


我拉著東東:


 


「你想吃什麼?我們去買菜好不好?」


 


冬冬怯怯地望著我,然後望一眼王敏。


 


看見王敏點點頭,他才悠悠地衝著我點頭。


 


夏一江一大早就出去了。


 


哎喲,我還想他上班真著調。


 


等我們買菜回來看見他站在陽光裡,周身鍍了一層金黃的光。


 


還把胡茬剃了,幹幹淨淨的臉,雖然幹瘦,也還是有點俊氣的。


 


原是出去理發了,換了身幹淨的衣裳。


 


認真地打扮了一番。


 


我把手裡的菜塞給他調侃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很帥!」


 


夏一江像個聽話的孩子,傻憨傻憨地笑著:「我這,這不是高興嗎?


 


王敏從我手裡接過菜。


 


「小非,你和冬冬去一邊玩去,今天阿姨給你們做好吃的。」


 


我拉著冬冬去玩。


 


風吹進了眼睛裡,眼眶湿湿的。


 


夏一江跟在王敏身後打下手的樣子,像極了書中所說的那樣,一家四口,人間煙火,三餐四季。


 


原來,這些年夏一江欠缺的愛,都在王敏那裡得到救贖了。


 


我走過去往廚房裡看。


 


「阿姨,這房子雖然舊了些,但你們搬過來咱們熱熱鬧鬧地住著。」


 


王敏放下手裡的菜,她看一眼夏一江,回答我:


 


「這樣,不合適吧?」


 


我衝著這兩人笑了笑:


 


「怎麼不合適了?一家人還能分開生活嗎?再說了下半年我也要上大學了,夏一江一個人,我也不放心。

冬冬也該上學了,後面就是小學,接送方便。」


 


王敏拉著我的手,也激動地說:「小非,你真是個好姑娘。」


 


我低頭,我不是好姑娘,我從來也不是什麼好姑娘。


 


隻是夏一江把我養得好,他為了我付出那麼多。


 


愛出者愛返。


 


我緩緩抬頭,碰上夏一江紅著眼眶。


 


我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卡在咽喉,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也許,不是夏一江從來不允許我喊他爸爸,而是,夏一江從來都不敢奢望我喊他爸爸。


 


王敏拿出瓶白酒,瓶子都是紅色的,格外喜慶精致。


 


夏一江主動倒酒,王敏在一旁輕咳一下。


 


他就倒了半杯,還樂呵呵地解釋:「今兒高興,我就喝一點、喝一點。玉液兩千年,窖香天下傳,喝酒慶祝下。」


 


「爸,

你喝吧,我給你倒上。」


 


「你叫我什麼?」


 


「爸!爸!」


 


「唉,今兒太高興了!」


 


這裡,終於有點像個家的樣子了。


 


17


 


「喲,怎麼不請我來呢?你叫他爸,叫我媽,咱們才是一家人。」


 


顧思琪不請自來。


 


這明顯就是來找茬的。


 


她就是見不得我過得好,她生了我,小時候恨不得我去S,等我長大了像附骨疽。


 


夏一江替她養了我,卻在要碰到幸福時,被她拉進深淵。


 


白眼狼可以是任何人,但絕不能是我。


 


現在王敏愣怔住,她怎麼也想不到,我還有一個媽。


 


我隨了顧思琪,骨子裡都是自私又冷漠的人。


 


就算是隨我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也不會是啥好人。


 


她這話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啪!」她想甩我耳光,卻被夏一江SS攥住手腕。


 


她就開始訴苦。


 


她甚至還說當年她還是個孩子,都是第一次做人,她當不好父母也是因為沒有人教。


 


我心裡忍不住泛苦。


 


要是夏一江對她沒有感情,怎麼會幫她養孩子?


 


那個年代的人可以沒有物質,但是卻不能精神不幹淨。


 


這情感上的拉扯,讓王敏退卻了。


 


明明不是夏一江的問題,最後所有的後果都讓他一個人扛。


 


18


 


這次以後,夏一江更寂寞了。


 


他一個人的時候就坐在板凳上抽煙,我突然發現,他好像佝偻了許多。


 


三十三歲的人。


 


我就在客廳看他的背影發呆。


 


他突然抬起頭來,看著窗戶上我的眼睛,揮一揮手。


 


「認真點兒,到了關鍵時刻了。」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眼淚滴落在書本上。


 


我一想到夏天中午高溫,他一個人頂著酷暑修理汽車,多少年我沒見他睡過午覺。


 


他從凌晨四點半起來給我準備早餐,然後叫我起床。他簡單收拾下,然後去修理廠上班。晚上八點下班,他回家準備晚飯。等到晚上十點半接我下自習,再一起吃飯。


 


這些都是他一個人做。


 


所以他從不說他喝酒是為了緩解身上的疼痛,這些疼痛有些是舊傷有些是勞累。


 


一點點地透支著他的健康。


 


以至於我後來想,如果我能早點工作,早點結婚,他也不至於被我拖累一輩子吧。


 


可這世界上不賣後悔藥。


 


反倒是顧思琪,她做了這麼多缺德事兒,依然活得瀟灑。


 


等我有能力報復她時,夏一江卻掛在牆上了。


 


19


 


從還清那些債後,夏一江存的錢都是為了讓我上大學用的。


 


他說不想我為了錢迷失自己。


 


我知道他是怕我學壞,他親手養大的孩子。


 


我笑他:「爸,你不能養我一輩子啊。」


 


他固執地反駁:「當爸的不能苦了孩子。你長大了,要穿漂亮衣服,要買化妝品,以後要談對象,這些錢都花爸的,不能隨便花別人的……」


 


我明白他擔心什麼。


 


也如他所願接受他對我的好。


 


「爸不放心,是因為小非越來越漂亮了,你不知道社會的險惡。


 


那是我高考出成績的前一天夜裡,我們父女促膝長談。


 


很多事情都是有徵兆的,夏一江是個從不啰嗦的人,那天他很反常。


 


幾次我都想說句:「爸爸,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活不到今天……」


 


20


 


我出成績後他還張羅著叫了張嬸兒和長生哥,街坊鄰裡的來吃飯。


 


大家都說今天高興,比他娶媳婦還高興呢。


 


一定要多喝點兒。


 


四年的大學很快就過去了,我每個寒暑假都會勤工儉學。


 


隻想我爸能輕松點。


 


如果知道他一個人不好好吃飯,我一定會回來陪他。


 


這期間顧思琪聯系過我,但我已經改名字了,我叫夏念念。


 


她瞪著我:「當初我攪和了他的婚事,

就是讓他供你上大學。他不給你錢,我去找他!」


 


原來是因為這個。


 


但我罵了句:「你這輩子是藕吧,心眼子太多,人壞得流膿。」


 


畢業後我回了家鄉,和我爸生活在一起。


 


和男朋友高高興興地回家定親。


 


我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男朋友。


 


他同意和我一起照顧我爸,我們一起生活。


 


定親那天,顧思琪領著一個男人也出現了。


 


她和那個所謂的「爸爸」。


 


看著年輕有為的我,他們想讓我認祖歸宗。


 


但等上臺感謝父母養育之恩時,我卻拉著夏一江的手,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感謝他。


 


這二十五年,如果沒有他,就沒有我。


 


當初是他把我養大的。


 


我爸四十歲的大男人哭得泣不成聲。


 


顧思琪還假惺惺地流了兩滴淚:「當初都是我們不好,我們也是沒辦法,哪有親生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這位顧女士所謂的忙,是忙著花天酒地,忙著追趕這個逃走的男人。所以他們不在乎一個剛出生孩子的S活,他們要瀟灑。」


 


「她把我交給了我爸,我爸當時才十五歲。為了我,我爸一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孩子。」


 


臺下的顧思琪和那個男人灰溜溜地走了。


 


都以為我自己的場子,我會給他們留顏面。


 


顏面算什麼?


 


21


 


夏一江當天喝得有點多。


 


還笑著說等我結婚後還給我看孩子。


 


但沒等到我結婚,他就去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賺多少錢都沒有意義了。


 


我們父女那天說了很多很多話,

小時候我就聰明。


 


他眼裡我是明珠、寶貝。


 


他躺在沙發上,我還恍惚地以為他喝多了。


 


直到發現都快九點了,他還一直以同一個姿勢躺著。


 


手腳都已經開始僵硬了。


 


我想叫醒他,看他睡得安心又不忍心。


 


一直到救護車把他拉走。


 


我耳邊仿佛還在重復著他說的:「丫頭,別再揪著過去不放了。有你,爸不苦。」


 


送到醫院,他清醒過來,就嚷嚷著要回家。


 


「小非,爸沒求過你什麼事,就算爸求你一次,回家,爸的身體爸知道。」


 


醫生搖頭告訴我,他的五髒六腑都像七十歲的老人。


 


就像超負荷工作後一直未維修的機器。


 


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才四十歲。


 


開了些藥,

緩解他的疼痛。


 


我就帶他回家了。


 


村裡有講究,落葉歸根。


 


所以我守著他,等他安詳地離開。


 


我為他披麻戴孝,守靈哭喪。


 


顧思琪和那個男人也來了。


 


聽著他們虛偽地哭說著感謝夏一江的話。


 


我直接把巴掌抡圓了扇過去。


 


張嬸兒拉著顧思琪,長生哥守著那個男人。


 


咒罵他們怎麼不替我爸去S。


 


瘋了一樣:「你們這樣的禍害不S,你們怎麼不替他去S!」


 


後來我報警把他們都抓走了。


 


靈堂上我哭得沒有了知覺。


 


是鄉裡鄉親幫著我料理他的後事。


 


身份證銷毀的那一刻。


 


我知道我成孤兒了。


 


最愛我的夏一江走了。


 


我想隻要我記得夏一江,他就永遠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