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對他說過最多的話。


 


拿出筆,放在桌上。


 


我轉身準備進房間。


 


「沈知意,我答應過你爸要好好照顧你。」


 


傅懷年叫住我。


 


爸爸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他跟傅懷年說了很多我的事。


 


「小年,小意她任性,脾氣又倔,你要多包容她。


 


「我不在了,你不要欺負她,好好對她,給她幸福。」


 


我以為當時傅懷年隻是為了讓爸爸走得心安。


 


沒想到他還一直記著自己說過的話。


 


「傅懷年,做不到的事,答應了又能怎麼樣呢?」


 


6


 


我拖著行李回了家。


 


媽媽很意外,以為我和傅懷年吵架了。


 


我把她按在沙發上,

給她倒了杯熱茶。


 


「媽,我要和傅懷年離婚。


 


「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因為吵架。」


 


我把昨天在寒山寺發生的事情給她復述一遍。


 


當然,略去了傅懷年給陳婉秋發消息那一段。


 


免得她又去找傅懷年的爸媽,兩家人一起給他施壓。


 


同時也給我施壓。


 


「我和他沒怎麼談戀愛就直接結婚。


 


「剛結婚時感情還可以,慢慢就淡了,他忙工作,我照顧爸爸,也沒什麼共同語言。


 


「其實早就有離婚的想法,昨天去寒山寺才下定決心。


 


「我不想,也不願意,和這樣掃興的人過一輩子。」


 


媽媽沉默了好一會兒。


 


「可是小意,你爸臨終前,是希望你們倆能好好過日子的。」


 


在爸爸的病床前,

傅懷年和他爸媽都答應他會好好照顧我。


 


公公婆婆對我很好。


 


但我和傅懷年在一起並不快樂。


 


我想,活人的意願理應大於逝者的遺願。


 


「爸爸希望我能幸福。


 


「現在我跟傅懷年在一起不開心,也不幸福,爸爸肯定會理解我。


 


「昨天我去敲了大鍾,已經讓鍾聲把我的想法帶給爸爸了。」


 


媽媽想起爸爸,眼角泛起淚花。


 


她用力抱著我。


 


「小時候你和懷年那孩子那樣好,怎麼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抹去眼淚,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就像小時候一樣。


 


「你回來也好,咱們娘倆好好過日子。」


 


媽媽領著我一起去給爸爸掃墓。


 


她絮絮叨叨和爸爸說著我的決定。


 


「老沈,

我知道你和小年他爸兄弟情深,當年也是你們一力促成兩個孩子的婚事。


 


「傅家兩口子對小意確實很好,但是老沈啊,小意她不喜歡和小年在一起。


 


「你在泉下有知,也別生氣,女兒啊,她知道自己要什麼。」


 


第二天一大清早,媽媽跟我說,她夢見爸爸。


 


「你爸說了,你做什麼決定他都支持你。


 


「當時見你倆都沒反對,兩家大人才做主安排你們的婚事。


 


「隻是我和你爸也沒想到,父母的愛,有時會成為子女的阻礙。」


 


我抱著媽媽,寬慰她。


 


「媽,其實我和傅懷年剛結婚時感情挺好的,隻是後來他變了,我也變了。


 


「你不用自責,下次夢見爸爸,也告訴他,我不怪他。」


 


畢竟當時傅懷年求婚時,點頭的是我自己。


 


而若不是因為愛他們,我也不會點頭。


 


7


 


自從爸爸去世,媽媽一直鬱鬱寡歡。


 


我想讓她開心一點。


 


我離婚在家,媽媽在我面前強顏歡笑。


 


她想讓我開心一點。


 


於是我決定,一起做點開心的事情。


 


「媽,咱們出去玩吧,你想去哪裡,我來開車。」


 


爸爸生病以後,我和媽媽確實很少出門旅遊。


 


現在我總算有時間好好陪一陪她。


 


我們一路向東,坐輪渡過長江,一直開到海邊。


 


海邊高大的風車嘎吱轉著,我和媽媽買了鏟子,在灘塗上挖蛤蜊。


 


瞅準沙灘上的小眼,一鏟子下去,就有收獲。


 


有蛤蜊、血蛤,甚至還挖到了螃蟹。


 


拎著滿滿兩個桶,

我和媽媽捶著背笑得很開心。


 


晚上我們吃了一頓海鮮大餐,然後一起馬S雞。


 


手機響了,是傅懷年。


 


「沈知意,你跑哪裡去了?」


 


身後的技師小姐姐正用胳膊肘替我揉背。


 


「嘶……啊……痛痛痛,輕一點。」


 


小姐姐毫不手軟。


 


我顧不上傅懷年。


 


「沈知意,你在幹什麼?」


 


傅懷年在手機裡語帶嘲諷。


 


「別忘了,咱們兩個還沒離婚,你就玩得這麼花?」


 


緩了緩,我盡量平穩聲線。


 


「傅懷年,為了讓我玩得安心,麻煩你盡快在離婚協議書上籤字,咱倆也好早點去民政局把證領了。」


 


仿佛是為了懲罰我的不專心,

小姐姐拉著我的胳膊用力往後。


 


我痛呼出聲。


 


聽不清傅懷年在手機另一頭說了什麼。


 


「輕……輕一點。」我對小姐姐說。


 


轉頭又想起還在通話。


 


「忙著呢,掛了,你記得早點籤字。」


 


傅懷年的電話又來了,在我掛斷電話的三秒之後。


 


嫌煩,掛了。


 


順手設置了勿擾模式。


 


馬S雞結束,我收到他發來的好幾條消息。


 


「沈知意,你今天是故意報復我嗎?


 


「就因為三年前那個雨夜我沒有接你的電話?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記仇?


 


「孩子沒了我也很傷心,而且那時候你爸生病,咱們也確實不適合要孩子。」


 


是的,是他爸媽想要抱孫子。


 


不是他想要孩子。


 


不是他的意願,所以他無所謂。


 


可我也從來沒有因為此事糾纏過他。


 


平時不會提,吵架時也不會提。


 


我從沒說過什麼「我為你流過產」這種道德綁架的話。


 


那他為什麼會覺得我不接他電話,就是在報復那一夜的事情呢。


 


是因為自己心虛吧。


 


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所以下意識反駁吧。


 


以為指責別人,就能洗清自己嗎?


 


可笑。


 


8


 


回到酒店後,我開始整理今天的照片和視頻。


 


傅懷年不知道,我其實算是個小小的網紅博主。


 


畢業後,我嫁人,照顧爸爸。


 


醫院、自己家、爸媽家、公婆家輪流跑。


 


難得的闲暇時光,

我會去逛逛公園,喝喝咖啡。


 


隨手將拍到的景色和心裡的感悟發到網上。


 


慢慢也積攢了不少粉絲。


 


今天,我開始更新系列內容——帶著媽媽去旅遊。


 


之前爸爸去世,我有好多話無人可說。


 


媽媽還沉浸在悲傷中,傅懷年冷眼旁觀。


 


我隻好把對爸爸的思念發在網上。


 


有不少粉絲安慰我,也有很多人分享自己和爸爸的故事。


 


一位粉絲阿姨提醒我,不要隻顧著自己悲傷,也要關注一下媽媽。


 


也是受她的啟發,我決定帶著媽媽一起出門散心。


 


今天的內容一經發布,我便收到了很多鼓勵。


 


也有很多粉絲提供線路,提醒我需要避坑的地方。


 


忙完以後,我又看到了傅懷年發來的消息。


 


【我看到咱媽發的朋友圈了。】


 


【你陪她在外面散散心吧。】


 


【剛剛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外面玩好就回來,家裡沒你,亂得不行。】


 


我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家,能有什麼亂的。


 


他一向算是個自律的人。


 


大部分時間,他回家都很晚,洗澡後順手把衣服丟進洗衣機。


 


第二天,我會替他洗好烘幹,之後收進衣櫃。


 


他很少在家吃飯,從不自己做飯。


 


家裡的衛生,定期會有保潔阿姨上門。


 


阿姨會順便替植物澆水。


 


我們沒有孩子,也沒有養寵物。


 


魚缸有自動過濾系統和自動喂食,幾乎不用操心。


 


所以,隻是自己洗衣服,

就已經很亂了嗎?


 


我把保潔阿姨的聯系方式發給了他。


 


【阿姨每周二、五、日會來打掃衛生,有需要也可以臨時安排。】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外,我提醒你一下,我們已經在走離婚程序了。】


 


消息剛發出去,傅懷年的電話來了。


 


「沈知意,鬧情緒可以,但沒必要一直把離婚掛在嘴邊吧。


 


「你這麼胡鬧,你媽知道嗎?


 


「她要是知道你跟我鬧離婚,還有心情跟你一起出去玩嗎?」


 


果然,他依然認為我在鬧情緒。


 


還好心地替我考慮。


 


「傅懷年,知道我帶我媽出來玩,就麻煩你不要總是打擾我,好嗎?」


 


話筒裡靜默了十幾秒。


 


「好,那你們好好玩。」


 


他掛斷電話,

轉了一筆錢過來,備注「玩得盡興」。


 


又在我媽的朋友圈下面留言。


 


「媽,你和知意好好玩,等我忙完,就陪你們一起。」


 


9


 


清晨,我和媽媽裹著毛毯,在酒店的陽臺等著看海上的日出。


 


她和我說起之前和爸爸去黃山看日出的事情。


 


那時候我在上大學,爸爸還沒生病。


 


第一天兩個人一路爬了好幾個小時才到山上。


 


「走到後面我實在走不動了,你爸就那麼拉著我,一路鼓勵我。


 


「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坐在山頂看日出。


 


「周圍都是小年輕,就我和你爸年紀最大。


 


「可是你爸多浪漫啊,日出那一刻,他在我耳邊小聲說老婆我愛你。


 


「哎喲,我的臉都紅了。」


 


說著說著,

媽媽眼圈紅了。


 


之後便換了個話題,說爬山多麼不容易,回來後腿酸了好幾天。


 


我怕她難過,給她倒了杯熱茶。


 


喝著茶,吃著點心,看著一輪紅日從海中噴薄而出。


 


我給她拍照片,她坐在藤編的椅子上感慨。


 


「就這樣坐在酒店裡,看看日出,也不錯啊。」


 


是啊,有人一起陪著看日出,是挺好的。


 


和傅懷年辦完婚禮後,我們像尋常新婚夫妻一樣度蜜月。


 


不像啟東沿岸黃黃的海水,馬爾代夫的海水很藍。


 


白色沙灘,綠色椰林,藍色海水,一切都很美。


 


我問傅懷年,要不要一起看海上的日出。


 


他回:「再說吧,看看明天能不能起來。」


 


凌晨,因為時差的關系我早早醒了。


 


本想叫醒身邊的人,

後來想想又算了。


 


我一個人抱著胳膊站在草屋平臺上。


 


聽著海浪輕輕拍打海岸,聽著海風吹著椰子樹。


 


中途傅懷年醒了,叫了我一聲。


 


我進屋去,問他要不要一起看日出。


 


他翻了個身,留給我一個背影。


 


「日出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多睡會兒。」


 


白天他繼續在沙灘的躺椅上睡覺,醒了就玩手機。


 


還要不停抱怨網絡不好。


 


我讓他幫我拍照,他要麼拿起手機敷衍地按一下快門,要麼就嘟囔這有什麼好拍的。


 


爸爸媽媽問我玩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玩得怎麼樣,我隻知道風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