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是身邊有個掃興的人。
可我隻能笑著跟他們說挺好的。
這是我和傅懷年為數不多的一起旅遊的記憶。
大部分時候，我和他相處還算融洽。
就像住在同一個屋子的合租室友。
但出去玩的時候，似乎各自都在委屈。
我想給他講一講印度洋季節變換的風，想跟他聊一聊赤道午後的暴雨。
可他不感興趣，他說他操心家裡的生意，沒有心情。
有人天生不愛旅遊，就喜歡窩在家裡。
可是傅懷年，他不是。
10
我曾在公婆家裡看到一個相冊。
那裡面是少年時期的傅懷年和陳婉秋。
拍照地點是市裡的遊樂園。
兩個人站在摩天輪前，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很明顯那是張自拍照片，能看到傅懷年伸出長長的胳膊。
跟不同的人出去旅遊，心境是不一樣的吧。
就像我很願意一路幫媽媽拍照，但是卻從不會將鏡頭對準傅懷年。
在啟東看完海上日出之後，我調轉車頭，一路向南。
一路邊吃邊玩。
兩天後，在紹興鑑湖的遊船裡，我又接到了傅懷年的電話。
他說他爸媽也想出來玩玩，他準備開車帶著他們來和我會合。
「我爸媽和你媽都是老朋友，他們一起玩，我可以陪陪你。
「知意，我知道爸爸去世，對你打擊挺大，怪我忙著工作，沒有顧及你。
「我這次把工作安排好，一定好好陪你散散心。」
大概是他在他爸媽那邊沒瞞過去。
以前每周我都會陪他爸媽吃一次飯。
平時也會經常電話信息問候。
一周多沒去，也沒聯系，他爸媽應該也感覺出來不對勁。
「傅懷年，有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爸媽打個電話，向他們說明我們的情況。」
畢竟是我提出離婚，我去跟他們解釋，讓他們早點接受，傅懷年也會配合得痛快些。
「我們哪有什麼情況需要說明，你帶著媽媽出去散心，他們都理解。
「隻是我想著我也沒陪他們出去玩過，這次正好咱們一起。」
我忍無可忍。
「傅懷年，你到底什麼情況？我們是要離婚的人，有必要當著雙方父母的面演恩愛夫妻嗎？
「你要是不好意思和他們說，我來說，這個壞人我來當。」
他還是帶著他父母出發了。
我媽一路走一路發朋友圈。
尤其到了松陽，對那些保存完好的古村落贊不絕口。
結果就是當我們拍照回來，在入住的民宿，看到了傅懷年和他爸媽。
11
傅懷年向我媽問好，之後走到我身邊。
「知意，我就兩天假，特意過來陪陪你們。」
媽媽沒搞清楚什麼狀況，還在說著客套話。
「你忙你的工作就是，我陪著知意就行。」
跟他爸媽問好後，我把他拉到了一邊。
「傅懷年，你什麼意思？」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慢條斯理說道：「你對我有氣，我理解，爸媽一直對你很好，看在他們的面子上，這事就過去了，行嗎？」
我已經不想保持什麼體面了。
「你就兩天假，
你把你爸媽帶出來，讓我陪著他們玩是嗎？」
他不以為意：「你又不上班，陪你媽玩也是玩，再加上我爸媽，有什麼不可以嗎？」
我說：「傅懷年，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嗎？我們已經在準備離婚了。」
他好像絲毫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知意，你不用總是把離婚掛在嘴邊，鬧過頭了當心不好收場。」
看著他一副氣定神闲的模樣，我才明白，他並沒有把我的話當真。
換言之，他根本不準備尊重我的決定。
「我說過，我希望我們兩個能好聚好散。
「你要是不願意，那我就去訴訟離婚。」
我轉身要走，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沈知意，你來真的？
「就因為拜個菩薩的破事，你非要跟我這樣鬧？
「你要是這麼過不去，
那咱倆現在回去，我陪你三叩九拜。」
他拉著我就要走，我掙扎著讓他放手。
他爸媽和我媽聽到動靜，走了過來。
「小年，你這是幹什麼，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嗎？」
我媽握著我的手腕，心疼地把我護在身後。
「媽，我沒事。」
我從她身後走出來，面對傅懷年和他的爸媽。
「爸媽，懷年可能還沒跟你們說，我已經和他提了離婚。」
他媽問我：「好好的，怎麼提起離婚了呢。」
傅懷年沉默著。
他爸瞪著他：「你倒是說話啊，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他把那天在寒山寺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爸，你不也不拜菩薩不信鬼神，這沒什麼吧，我不懂她為什麼一直揪著這個事情不放。
」
他媽反應過來，開始勸我。
「知意，兩口子過日子難免磕磕碰碰，這幾年你們不都過得挺好嗎？
「懷年他是有些臭毛病，回頭我和他爸替你教訓他。」
轉頭她又跟我媽說：「親家母，知意這孩子最聽你的話，你幫著勸勸她。」
他爸在一旁搭腔：「為了拜菩薩這麼個小事，就要離婚，不值當啊。」
傅懷年立在一旁，似笑非笑，等著看我怎麼收場。
「我也沒想拜和合二仙，這輩子我都不想和他過了，更別提下輩子。」
我微笑指著傅懷年：「他想和陳婉秋去拜一拜，希望下輩子娶她。
「下輩子多虛無縹緲，這輩子我就成全他們。」
12
陳婉秋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中。
處在漣漪中心的傅懷年最先跳起來。
「沈知意，你看我手機？」
「是啊，我要是不看你的手機，怎麼能知道你不是不拜菩薩，隻是不想和我拜菩薩呢。」
平靜地對傅懷年說完，我轉頭看向他的爸媽。
二老的臉色並不好看。
尤其是傅懷年的爸爸，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傅懷年，哆嗦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媽媽趕緊扶著他爸爸坐下。
當初兩家結親，他爸跟我爸保證過，說我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當半個女兒。
我爸去世前，他爸也在病床前。
那時候傅懷年說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隻是那些話太輕了，早就隨風飄散。
傅懷年的媽媽又要像上次一樣，逼著傅懷年給我認錯，讓他給我保證不再犯錯。
我媽及時出手。
「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懷年不喜歡知意，你們也別逼他。
「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我們知意也不是非要賴著懷年，這次就聽他們的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糾纏也沒有意義。
他媽媽閉嘴了。
隻是傅懷年仍舊不願放手。
「知意，我是想過下輩子換個活法，可是這輩子我已經和你在一起，也答應你爸爸會好好照顧你。不管是出於責任，還是因為承諾，我都會好好和你過下去，隻要你回來，我可以當你沒有提過離婚，我們繼續像以前一樣過日子。」
「啪」，我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傅懷年，你搞清楚，現在是我要離婚，不是我做錯事，而你施舍似的原諒我。」
我知道他的想法。
我不再年輕，結過婚，流過產。
父親去世，家裡沒了以前的地位。
而他傅懷年家世良好，樣貌出眾，覬覦他的人一直沒斷過。
他以為我提離婚隻是鬧一鬧，想要引起他的關注。
他以為他給了我婚姻，給了我傅太太的稱呼，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甚至於他以為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喜歡他，想要嫁給他。
而他不過是遵父母之命，娶一個還不錯的女孩，放在家裡。
至於我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心裡想什麼，跟他無關。
他也不想探究。
因為無所謂，所以不在乎。
13
離婚手續辦得很順利。
我不貪心，不該我拿的，我不要。
該我拿的，一分也不少。
我帶著媽媽繼續到處玩。
「帶著媽媽去旅遊」系列內容很受歡迎，有不少景區、酒店來找我合作。
我也趁熱打鐵，開始組建團隊，推出老年旅遊項目。
現在有錢有闲的退休老人越來越多，但是卻沒有多少專業的針對老人的旅遊服務。
很多老人並不喜歡一個旅行團拉著一車人，到點跟著導遊下車轉兩圈，之後就去購物的旅遊模式。
他們也想有更深度的體驗，也想拍美美的照片。
同時，他們比年輕人更需要細致的服務和關懷。
因為之前做自媒體的積累，我的創業之路竟然意外地順利。
人一旦忙起來，便沒有時間去傷春悲秋。
媽媽給我做副手,整個人也開朗起來。
一天，我又接到傅懷年的電話。
他說他媽已經退休了，一個人在家無聊得很，想給她報一個旅行項目。
介紹客人,當然歡迎。
我把網站鏈接發給他，讓他在網上報名。
可他卻總來找我，問一些網頁上標注得明明白白的信息。
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給他進行一對一的 VIP 服務,便讓客服聯系他。
可他卻還是持之以恆地聯系我。
還故意挑客服已經下班的時間。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說他媽經常念叨我。
念叨我的同時數落他。
後面他終於支支吾吾地說他後悔了。
14
我後悔了,沈知意。
真的。
中學的時候叛逆,不想聽父母的安排。
那時候覺得你太乖了，
什麼都聽爸媽的，像個沒有自己思想的布娃娃。
但其實我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太太。
能夠幫我打理好家裡，照顧好爸媽。
是我太混賬，安穩日子過久了,總想著有點刺激。
我確實偶爾會想,如果我娶的人不是你，會是什麼樣。
但是,沈知意,我真的隻是偶爾想想,從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在做的事情呢？
我從來不知道你照片拍得那麼好，也從來不知道你懂那麼多。
沈知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我想認真了解你，好好去愛你。
……
我聽著他在電話那端喋喋不休,心如止水。
但我已經不想反駁他了。
他不知道我照片拍得好,
為什麼要把我拍的照片發給陳婉秋呢？
他不知道我懂得多，是因為他從來不肯靜下心來聽我說。
「傅懷年,我認真了解過你,也試過好好去愛你。
「但是抱歉，越是了解你,我越是無法愛你。
「往後,希望我們各自安好。」
15
爸爸生日那天,媽媽讓我陪她去一趟寒山寺。
她說這輩子和爸爸做夫妻還沒有做夠,想去求一求,讓她下輩子還能遇到爸爸。
看著媽媽虔誠跪拜的身影，我心下感慨。
日子怎麼可能和誰過都一樣呢？
有的人，這輩子沒愛夠,下輩子還想在一起。
有的人,寧肯一個人過，也不要和對方將就。
出了寒山寺,媽媽和我聊到傅懷年。
她說傅懷年的媽媽和她聊過,
問我們有沒有可能復婚。
「他媽媽說別人給他介紹對象,他一概拒絕,有女孩當面給他表白，也被他拒絕了。
「哎，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我搖了搖頭。
「復婚是不可能復婚的，好馬不吃回頭草。」
她嘆了一口氣：「那你這輩子就準備一個人過嗎？媽媽在的時候陪著你，媽媽不在了怎麼辦呢。」
我笑著挽住她的胳膊。
「媽媽你一定會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若是哪天遇到爸爸那樣的好男人,我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的。」
寒山寺鍾聲悠揚，檀香嫋嫋。
我陪著媽媽細細遊逛。
之後，還要去看更大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