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3
我在家繼續待了幾天。
胃口已經明顯下降,吃一口吐一口的,混著血沫子衝進下水道。
屋裡的聲音時大時小的,爭執聲此起彼伏在我耳邊,熱鬧喧騰。
果然,沒過幾天,林然那套房子就翻新了,接二連三地進新物件。我瞟了一眼姚成鳳的肚子,小腹已經隆了起來,再過幾個月婚紗就穿不上了。
結婚那天,我爸衝進我的屋子對著我噴了一陣消毒水,不顧我咳得漲紅發紫的臉,多噴了一整壺。
刺鼻的氣味順著口鼻直達肺腑,我蜷縮身子,將自己的臉埋在被子裡面悶咳,時不時露幾個音。
爸爸難受得蹙著眉頭:「家裡一大早都在忙,就你還在睡覺,你還有一點良心嗎?」
「天天裝病還裝上癮了,跟我耍什麼心眼。
」
「快出去幫忙,一會兒讓接親來了看見像什麼樣子,你一會兒去幫你媽和鳳兒拍幾張照片,再把給鳳兒買的那些東西挑幾樣拎著,反正孩子生下來就離了,隨便意思意思得了。」
哦,原本隻是為了給孩子個名分。
我都沒想到他們連傻子都騙:「騙人會下拔舌地獄的。」
見我半天就說出這麼一句話,我爸氣得將我的被子直接從窗戶扔出去,罵道:「好好好,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滾出我家,我沒你這樣的女兒。」
我艱難起身。
走了幾步,就看見我媽拉著我爸站在姚成鳳後面拍了一張全家福,「我家鳳兒長得真像我,生的女兒肯定也聽話。」
「可不是!」我爸拔高了嗓子,像是故意跟我聽一樣,「不像有些人天生就沒有心,也不知道心疼心疼父母。誰還不是第一次做父母,
這麼多年沒一個好臉,果然是老了,說話沒人聽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媽剛好看過來。
其實我已經瘦得隻剩皮包骨的,但她視而不見。
鼻子一酸,我喊了一聲:「媽,我走了。」
「不是說一直活在我兒子的陰影下嗎?!那這次就走遠點,最好永遠都不要回來。」
14
這次,我終於有了件讓媽開心的事。
我搓了搓胳膊,感覺到自己渾身發燙,看來是發燒了。
要是能一睡不醒就好了。
手機上有無數個未讀消息,我點開其中一條,就聽到我媽在那邊怒吼:「姚笑顏,有本事你這輩子都沒讓我逮到你,要不然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你就見不得我一點好是不是。」
「立刻讓林然滾回來成親。」
原來是成親那天,
林然提前掀了姚成鳳的紅蓋頭,也不知怎麼,嚇得砸碎了好多東西,然後跑了出去。
他心中以為,即將和他成婚的人是我,是啊,雙方婚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女方叫姚笑顏。
那我是誰呢?
我甚至都不知道姚成鳳什麼時候改的名字,也許是結婚前,也許更早。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鳳兒懷的是那傻子的孩子,你讓他鬧這一出,往後鳳兒怎麼抬頭見人。」
我沒有回她的消息,唯獨給林然留了言。
【別人把你當傻子,隻有我懂,你聰明著呢,躲好了。】
15
這天,下了好久的雨終於停了。
太陽有些刺眼。
我想去看看哥哥了,可是我沒帶錢。
我頭一次覺得這條路這麼長。
每走一走,
都跟踩在玻璃渣子上一樣。
16
哥哥的墓碑有些髒。
不過遇到個好心人,給了我一塊抹布。
她好像也是來看家人的,上面男孩的照片很年輕。
但她似乎腿腳不便,走一步要歇三步,還扭頭塞給我一束花:「你人比花嬌,多吃點,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這樣窮小子就騙不到你了。」
這是拿我當三歲小孩哄呢?
我笑出聲,淚水卻先一步流下來。
17
我回過頭,見哥哥站在不遠處,朝我笑:「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哥。」
我朝他剛走近幾步,就被從旁邊衝過來的女孩嚇了一跳。
她跳上了哥的背,又從兜裡掏出蟬。
哥被嚇得四處亂竄,像跳大神似的。
女孩叉著腰:「哥好弱,
連蟬都怕。」
我反駁:「哥好厲害,連水鬼都不怕。」
女孩哭唧唧地蹲在樓梯口哭,哥拿著棒棒糖鬼鬼祟祟地躲在她身後。
「這是怎麼了,都哭成小花貓了,來吃顆糖開心一下。」
女孩抱著哥的腰:「哥有人欺負我,你幫我打他。」
下一幕就是哥站在街口,被人追著打。
我沒忍住笑出聲。
就看見他也朝我看過來,手裡拿著獎狀:「看,我得了青少年遊泳比賽冠軍。」
女孩捧著獎狀星星眼,放話:「我以後拿個比你更厲害的。」
我說:「哥,我拿了世錦賽冠軍。」
哥轉身捧著雞蛋羹出來,放在我面前,吹氣,「哥雖然學習不好,但哥眼光準,你以後一定能考個好大學,就考那個青蛙大學。」
女孩說:「那叫清華大學。
」
「管他什麼的,我妹妹肯定能考上。」
我說:「我考上了。」
哥在我旁邊坐下,「哥不後悔,你是哥放在心裡的寶珠。」
「下次,哥還救你。」
「下次,哥別救我了。」
18
我再睜眼的時候,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
家裡沒了姚成鳳,我媽抱著我,跟我道歉。
我看向她身後的筆記本,仿佛看到了我這些年的過去。
剛離開家的時候,我身無分文,我曾想跟爸爸要錢,但是爸爸說他沒錢給我揮霍,生活費讓姚成鳳轉給我了,那時候我跟姚成鳳的關系還沒那麼僵,於是我去找她要錢,結果她伙同王志傑對我進行長達六個小時的凌辱,還拍成視頻發到網上付費觀看。
那是我就在想,為什麼哥要救我呢,
為什麼我要活著呢,活著好累啊。
她仗著媽媽對她的溺愛,將我徹底剝離我家,她侵佔了我的一切。
她曾好心地給我制定了討好母親計劃,比如在我靠發傳單好不容易攢夠了五百塊錢給媽媽送禮物的時候,她突然拉著一個男生過來,說這是我的客人,這次可以多給我五百。
再比如在我生日這天,我和媽的關系好不容易緩和,結果不知道從哪跑出一個小孩拉著我說我偷她的手機,然後手機恰好在我的書包裡響起。
諸如這類事,很多很多。
爸爸對這幾件事倒是另一個態度,憋著氣看完,「要我說,怎麼不找別人,偏偏找到她呢,說到底還是她不檢點,給人抓到了把柄。」
「你看她成天穿那個碎花裙,那麼短,我都不好意思看。」
「她是你女兒,你嘴上積點德吧!」
「你跟我急什麼?
我說的有錯嗎?是不是你口口聲聲說她狐狸精,覺得她這不幹淨那不體面,還說要不是她那天非要去玩水,咱兒子也不會S。」
「你還好意思說?是誰那天非要撐面子去買西裝,我是不是讓你送他們,結果呢?你送了嗎?你讓他們倆小娃步行從鎮上走到鄉下,我那天一看,兒子腳底全是血啊。」
我爸:「起泡怎麼了?我小時候哪個不是走過幾十裡地的,她現在能有這條件,靠的是老子拼命掙錢,你以為她是生下來就可以穿好衣服上好學校的?哪怕不是靠我的血汗錢,要我說,要不是你那天非要吃那河裡的魚,我何必過得這麼窩囊。」
爭吵聲一句壓過一句,可我怎麼也聽不下去了。
我媽看著我愣神,突然去翻堆在隔間的那堆雜物。
她翻出了很多。
我的試卷,我的畢業證書,我的獎杯,
可上面的名字都是姚熠輝。
她仿佛找不到我真正的存在。
她偶然看到了一本寫著我名字的練習冊,連忙打開,卻發現這字跡不像我。
是啊,她親手抹掉了我的存在。
她哭了,她在家裡找不到我作為姚笑顏存在證據,明明我在不久前才住過,明明每天都在爭吵。
可就是什麼都沒留下。
這下,她徹底S心了。
19
其實這一切,爸爸是最先知道的。
隻是他選擇充耳不聞。
因為那段時候他剛好趕上裁員,他在那個公司勞碌了一輩子,自然想風風光光退休,可哪有那麼容易呢。
姚成鳳說她有辦法,因為爸爸的領導是個混不吝,經常約小姑娘。於是我就被自己的父親親手貼上了賣身的標籤。
他說都是一家人,
幫他就是幫自己。
他想的可真好啊,讓自己的女兒去伺候都能當他爺爺的上司,隻要能保住工作,他甚至都打算讓我嫁給他。
可是爸爸,我也有尊嚴,我是個人啊。
20
年中掃黃打非的時候。
姚成鳳、王志傑被抓了。
一個是因為非法交易,一個是因為放貸。
據說都是被熱心群眾舉報的。
隔天,我爸也被叫去問話了,他說不知情,可警察不信,因為姚成鳳交易的大頭都是轉給的他,他覺得這是我在報復他,賴在警察門口不走指著天罵我。
其實,我早就不在乎了。
21
7 月 18 日,是我哥的忌日。
她終於發現了我給她留的信。
其實沒寫什麼矯情的話,
大都很平淡。
【媽,請允許再這麼叫您一次,我生病了,活不久的,很抱歉最後沒能讓您滿意。
祝您以後,永遠幸福。
姚熠輝】
我媽將文字前前後後讀了很多遍,她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平淡,連控訴的話都沒有。
其實想說的,但是算了。
無所謂的。
我媽腳步踉跄地往山下跑,連鞋子丟了都不在意。
卻在殯儀館前,被告知所有的屍體均已火化。
她去質問工作人員:「我當媽的沒同意,誰讓那麼火化的。」
工作人員面色坦蕩:「她丈夫啊,我們確認過的,是姚熠輝的愛人沒錯。」
我媽一頓,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吼道:「不可能,我女兒不叫這麼名字,她叫......」
她停住了,
眼眶迅速變紅。
工作人員唏噓:「什麼嘛,連自己女兒叫啥都不確定,搞什麼!」
22
三個月後,林然出現在我家。
他什麼也沒做,隻說了一句話:名字,還回去。
態度堅決到讓人忽視他隻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
姚成鳳不答應,可我媽明顯不在乎她的感受,立馬拉著她去派出所改名,並在改完之後的第一時間和她徹底斷絕關系。
再然後,我媽將全數身家全給了墓園修繕,孤身一人成了守墓人。
23
原來是個美夢啊,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