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及此,我伸手推開崔氏,一腳踹翻了地上的炭盆,虎哥兒被嚇得尖聲叫嚷起來,赤著腳滿屋亂竄。


崔氏顧不上我,忙去追趕。


 


我這才得了空隙,逃了出來。


 


可誰知,沒走兩步,竟在垂花門處,被人攔在廊角。


 


黑暗中,那雙眸子折射著燭火的光亮,劍光般鋒利。


 


心頭一陣恐懼襲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就想逃,卻被一隻大手拽回來。


 


「跑什麼?」


 


9


 


手腕上傳來炙熱的溫度,我後退兩步,再抬眼看時,才分辨出,竟是大少爺宋停雲。


 


眼見避無可避,我慌忙縮回手,行了個禮:「大少爺。」


 


宋停雲垂眸:「這是怎麼了?」


 


在他質詢的目光裡,我摸向額角,竟是血紅一片。


 


想起方才荒唐諷刺的一幕,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便隻道:「奴婢方才跑得急,不慎摔了一跤,不礙事的。」


 


宋家御下極嚴,凡內宅當差的丫鬟,言不可高聲,行不可疾步。


 


這明顯是個錯漏百出的借口。


 


可宋停雲並未深究,隻遞過一張帕子:「擦擦吧。」


 


廊下不時有人影閃過,那都是夫人的眼睛。


 


我不敢接。


 


遲疑片刻,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再抬起頭時,宋停雲已經走了。


 


我暗自松了口氣,忙趁著夜色逃回了自己房中。


 


第二日,我照常當差。


 


崔氏見了我,雖面色不霽,但到底未曾發作。


 


畢竟她在內宅管事數十年,這事兒若是鬧起來,她也算不得光彩。


 


我本以為此事就此揭過,卻沒想到,晌午時分,主院來人喚我了。


 


隔著一扇屏風,

夫人端坐高位。


 


一如既往的高貴典雅,一如既往的睥睨終生。


 


隻不過這一回,她不似從前的冷然,反而有了幾分笑模樣。


 


「果然生得伶俐。」


 


我趕忙跪下叩首:「謝夫人誇獎,奴婢愧不敢當。」


 


夫人呷了口茶:「聽說昨個兒,少爺同你在垂花門說話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昨日的情景,早已被耳報神報了個幹淨。


 


此時辯解已經是無用功,無論如何開脫都會被認定成爬床的狐媚子。


 


我入宋家八年,自然曉得在這大宅院裡,最忌諱的便是勾搭主君公子。


 


於是隻恭順道:「奴婢粗笨,昨日值夜時跑得快,不慎跌了一跤,摔得頭破血流,是公子仁善,見不得蝼蟻受罪罷了。」


 


我姿態放得極低,隻字片語都未曾牽扯宋停雲。


 


本以為能蒙混過關,卻聽見夫人古怪地笑了:「少爺既疼惜你,看重你,那便是對你有意。」


 


「綠枝,你可願意給少爺做通房?」


 


我心中大駭,剛想跪下婉拒,卻瞧見大開的院門。


 


恰有微風拂過,廊下閃過一片湖藍色的衣角。


 


那是崔氏常穿的顏色。


 


我這才明白夫人的用意。


 


她今日喚我來,並非是問詢,而是告知。


 


若是我一口回絕,那等待著我的,便是崔氏和虎哥兒。


 


自此,在宋家宅院裡,我再無出路。


 


指甲攥進掌心,掐出一道血痕。


 


我終是俯身叩首。


 


「多謝夫人開恩,奴婢求之不得。」


 


10


 


從下人房搬去摘星閣那日,崔氏來送我。


 


她笑得眉眼彎彎,

遠不似那夜猙獰的模樣。


 


「綠枝姑娘前途無量,還請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同我老婆子計較。」


 


計較?


 


我自然是應該同她計較一番的。


 


例如我在灶房當差時,為何月例總是缺斤少兩,又為何不論誰都要來踩上我一腳。


 


那時我涉世不深,隻以為是後院管事李媽媽刻意刁難。


 


後來細想想,我雖是外頭買來的,但跟她又沒什麼深仇大恨。


 


她何至於會如此苛待於我?


 


如今看來,不過是那吃人的猛獸披了羔皮,在明處扮起了良善罷了。


 


那時我苟且在她的羽翼下存活,如今時局顛倒,我自然有一筆爛賬要同她算。


 


所以,在宋停雲留宿的第二夜,我便跪倒在了他面前。


 


剛在溫柔鄉浸染過的男人,心腸總是格外軟些。


 


所以在我添油加醋地講出那夜的實情時,便很輕易地便叫他皺了眉。


 


然後,第二日,崔氏和虎哥兒便被下放到了莊子裡。


 


沒人敢過問緣由。


 


主家辦事,哪有下人置喙的道理?


 


崔氏原是夫人院中的二等僕婦,我原以為她會因為此事責罰於我。


 


可沒想到,崔氏下放的當日,主院便差人送了東西來。


 


是一對玉镯。


 


那送東西的媽媽贊道:「夫人說姑娘辦事妥帖圓滑,特地賞賜姑娘的。」


 


她側目看了我一眼,飽含深意的模樣。


 


我收下東西謝了賞,心中一片了然。


 


那日離開主院後,我便暗自琢磨了一番。


 


夫人明知道崔氏逼迫我嫁給虎哥兒,卻故意在問話時讓崔氏站在廊下。


 


唯一的目的就是——


 


她要利用崔氏逼迫我就範,

也要利用我除去崔氏。


 


崔氏刁滑陰險,又陽奉陰違,夫人應當早就已經想將這母子二人除去,卻又礙於名聲,不願被人罵一句苛待老奴,便隻能咬牙忍了這許久。


 


我看著腕間瑩潤通透的玉镯,笑了。


 


看來我這枕頭風,吹得委實不錯。


 


11


 


入摘星閣後,宋停雲待我極好。


 


他幾乎日日都宿在我房中。


 


床榻之上,他發狠地折騰,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柔情蜜意。


 


他說他愛極了我。


 


愛?


 


我於起伏中茫然地看向芙蓉帳頂,實在不明白這莫須有的愛來源於何處。


 


直到後來侍奉筆墨時,我在他書房的博古架上,瞧見了一堆物件兒。


 


不是什麼稀罕物。


 


無非就是些玉璧、書畫、瓷器。


 


但無一例外,都有瑕疵,玉璧有紋,書畫染墨,瓷器不全。


 


卻被宋停雲珍之重之地放在最高處。


 


他身邊的掌事丫鬟見我呆愣,便出言提點:「別看都是些不起眼的物件兒,咱們公子說了,蝼蟻窺枯洞,奮力噬殘缺。」


 


「物有缺憾,才是美呢。」


 


我在她含笑的眼裡,終於明白,為何宋停雲會看上我。


 


又為何會在床榻之上,一遍遍撫摸我額角的疤痕。


 


原來,我同博古架上的東西沒什麼兩樣。


 


不過是片有「枯洞」,且略平頭整臉些的樹葉罷了。


 


這事實委實令人有些不忿。


 


但我也曉得,作為一個物件兒。


 


已經被放置在了博古架上,便不能再被取下來。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讓自己的位置爬得更高些。


 


所以,我侍奉他愈發盡心起來。


 


宋停雲的發妻姓李,是個寬厚和善的大家閨秀,幾乎是條框裡摳出來的賢婦模樣。


 


因此,縱使宋停雲萬般偏寵我,他容許我進書房伺候,帶我去春明池邊遊湖。


 


乃至於,給我去萬春樓制少夫人都沒有首飾釵環。


 


她仍舊不動聲色。


 


甚至會在宋停雲留宿的第二日,派人給我送來一碗坐胎藥。


 


那藥我悄悄拿去給外頭的大夫瞧過,的確是正正經經有助生育的湯藥。


 


我一時有些摸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


 


直到她將我叫到瀟湘苑,開誠布公地告訴我:「夫君並不喜歡我,可背負家族眾望,我必須有個孩子。」


 


我這才明白,原來少夫人是想讓我替她生個孩子。


 


不對,是替宋家。


 


孩子出生後會記到她名下,成為宋家嫡出的骨肉。


 


見過父啖子肉的場景後,我骨子裡的血緣親情幾乎都已經斷絕。


 


我本不欲答應。


 


可她說,若是應下,便會替我達成一個萬難達成的心願。


 


我想起了芽兒。


 


自從入宋家後,我每隔三月便會拿攢下的銀錢去賄賂門房處的小哥,好叫他幫我探聽芽兒的消息。


 


可不知是銀錢使得太少,還是下人們的路子不夠寬。


 


始終沒有任何消息。


 


但少夫人出身世家,想必手也能夠伸得更長一些。


 


念及此,我心中一動。


 


隻猶豫了片刻,便與少夫人達成了同盟。


 


12


 


從瀟湘苑回來後,宋停雲十分不悅。


 


「大宅院裡長出來的女子,

最會鑽營謀劃,你還是少與她來往,免得哪天被害了都不知道。」


 


我點頭稱是,並未提及少夫人說的話,隻將手中的羹湯攪得更溫熱綿軟,旋即送入他手中。


 


或許是瀟湘苑送來的湯藥太過神效,又或許是我運氣好。


 


做通房的第三個月,我竟然真的有了身孕。


 


夫人是第一個知曉的,送走大夫後,她立馬將流水似的補品送到我房中。


 


她喜氣洋洋:「我一早便看出你是個爭氣的!如今倒好,趕在少夫人前頭有了身孕,也好叫她娘家人曉得,她女兒生不出孩子,可怪不得我們宋家!」


 


也是在此刻,我才終於明白夫人的用意。


 


她之所以將我提拔成通房,整治崔氏母子是一,趕在少夫人前頭生子便是二。


 


隻因李氏滿門簪纓,宋停雲娶李家姑娘算是高攀。


 


被兒媳壓在頭頂的憋屈一直縈繞在她心頭,

卻不能輕易紓解。


 


如今在子嗣一事上反將一軍,偏偏李家還尋不到錯處,她自然暢快。


 


我垂首,極輕地嘆了一聲。


 


夜裡,宋停雲休沐歸來。


 


得知我有了身孕,也極高興的模樣。


 


他俯身在我腹前,燭火在他眉間躍動。


 


「綠枝,如今你也算是我們宋家的功臣,聽府中管事說,不久後是你的生辰。」


 


「不論你想要什麼,我都會替你尋來。」


 


他揚眉贊我,摩挲我頭頂的動作像是在撫慰自己豢養的鳥獸。


 


我心頭一跳,說不動容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算計。


 


我知道,此刻不論我說什麼,他都會一口答應。


 


我也知道,男人在滿腔歡喜時許下的諾言,大都不算數。


 


就好像從前,

我隨口說喜歡的簪子,他拍著胸口說一定會替我尋來。


 


可如今數月過去,全無半分訊息。


 


是他尋不到嗎?


 


大抵是不盡心罷了。


 


所以,讓他幫我找尋芽兒的話幾乎要說出口時,被我咽了回去。


 


我軟了軟腰肢,靠在他懷中。


 


又是一貫的和婉姿態:「奴婢萬事俱全,沒什麼想要的。」


 


「倒是聽說夫人素來愛聽月琴,少爺不如請個樂師來,好叫夫人也高興高興?」


 


13


 


七月十五,正值酷暑。


 


這年我十七歲,因著肚子爭氣,過了人生中最靡費的一個生辰。


 


宋停雲恰巧休沐,派人將府中裝點一新。


 


就連廊下懸掛的風鈴,都叫人細細擦洗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