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人瞧著兒子如此殷切,雖略有不忿,但看在我有孕的份上還是忍了。


 


倒是少夫人,當著眾人的面,親手將腕間的兩隻玉镯褪到了我手上。


我雖出身不高,但瞧著這玉镯粉嫩如荷,也知價值不菲。


 


本想推拒,卻被她攔下。


 


「綠枝妹妹如今有孕,好東西自該是送到你面前。」


 


一聲「妹妹」,便叫眾人都曉得,少夫人親自給了我姨娘的位份。


 


夫人冷哼一聲,倒是沒再說話。


 


宋停雲捏著我的手坐到主位,自始至終沒給少夫人半寸目光。


 


她也不惱,隻泰然坐下聽曲兒。


 


「今日這樂師可是梨園最有名的,母親可要好好聽聽。」宋停雲笑道。


 


我不通音律,也不知道什麼是好曲子。


 


那日隨口一說,也不過是為了討個巧,

借花獻佛哄夫人高興罷了。


 


可我沒想到,造化就是這般弄人。


 


自入府後我百般探尋都找不到的人,在此刻出現在了我眼前。


 


白色幕簾落下,女子眉間紅印鮮紅如血。


 


恰是我年幼時,親手造就的觀音婢。


 


手中的琉璃盞「啪」一聲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好好的樂曲被打攪,夫人不悅地側目看我,宋停雲亦是關切地握住我的手。


 


「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也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隻瞧見那女子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


 


似是諷刺,又似乎是譏笑。


 


一曲彈完,夫人已然受不得暑熱,要回院子小憩。


 


宋停雲倒是極有興致,隻可惜官中突然有事,他便隻能又匆匆出了門。


 


唯有我,以還想再聽一曲為由,

將那女子請入了我院中。


 


房門闔上,我將所有丫鬟清退,這才出聲。


 


「芽兒,你怎麼會在樂師班子裡?」


 


「這些年,你究竟是怎麼過的?」


 


女子解下面紗,唇上的口脂鮮紅如血,恰似她眉間的那一抹紅痣。


 


「怎麼過的?阿姐難道不知道嗎?」


 


我惘然地看向她,芽兒卻笑了。


 


「阿姐當初既做了主將我賣了出去,便該曉得我過得是什麼日子。」


 


我急急追問:「那僕婦說是選丫鬟,你難道,不是在清河府嗎……」


 


「清河府?」芽兒冷笑,「若真是在清河府便好了。」


 


「你既問了,我便實打實地告訴你,那婆子是揚州來的,扮作僕婦說是選女使,不過是為了挑選好看稚小的孩童罷了。


 


她一字一句,如杜鵑啼血。


 


我終於拼湊出模糊了許多年的真相。


 


原來那輛奢華的馬車,沒能帶她去衣全飯飽的清河府。


 


而是一路南下,順著五洲四海,蜿蜒去了江南最浮華糜爛的瘦馬院。


 


那十兩銀子,買斷的不僅是芽兒的身契。


 


也是她尚且光明的後半生。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是我。


 


胸口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撕裂,我心如刀絞。


 


去拉芽兒的手,卻被她躲開:「你知道嗎?被賣去的頭幾年,我總是跑,甚至有一次,我都上了船,卻還是被抓了回來。」


 


「他們將我的衣服脫光,赤身裸體地在院門口綁了三日,你知道那三日我在想什麼嗎?」


 


她轉頭看向我笑,卻無端落下兩行清淚。


 


「我在想,

我阿姐說了,待我過生辰那日,她便會來接我。於是我等啊等,等到柳葉落下,等到春樹發芽,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我被清河府的一位富商買下,她還是沒來接我。」


 


我呆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因為我知道,我過去數年所遭受的那些苦難,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知道你是被賣去揚州了,五娘的牙行被封後,我便被賣到了宋家,這些年,我一直在找……」


 


「與我有何幹系!」她聲音陡然尖利。


 


「觀音婢,觀音婢,你當真以為那婆子買我回去,是供奉神佛的嗎?」


 


「當初若不是你替我刺下這枚紅痣,我也就不會被那婆子看中,也就不會流落到揚州,更不會……」


 


她突然停頓,目光落到我身上,

笑了。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騙了,可輪到自己時,倒是耳聰目明,曉得奔一條好出路了。」


 


「隻有我,如鈍頭魚一般,被你騙了整整九年。」


 


「芽兒……」


 


我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她甩開了手。


 


「往後別叫我芽兒!我如今有名字,叫稚雀。」


 


「至於你……」


 


她眼神掃過我身上的繡緞和頭頂的珠簪,竟是笑了。


 


「你擁有的東西,我也會一樣不少地拿回來。」


 


14


 


三日後,宋停雲外出宴飲,於漏夜帶回一位姑娘。


 


聽說那姑娘出身揚州,曾為人妾室,後又流落梨園,成了一名樂師。


 


夫人得知此事後氣得摔杯跌盞。


 


縱使她再愛聽月琴,也斷然不會容許這樣的姑娘進宋家宅院。


 


少夫人得知後倒是默默了良久。


 


我心中知曉這是芽兒對我的報復,但也無力阻攔。


 


宋停雲雖極寵我,但寵和愛是不一樣的。


 


我充其量不過是他房中的一個物件兒。


 


哪裡敢置喙他往府裡帶什麼人?


 


芽兒入府後的幾日我都窩在房中養胎,並不常出門。


 


宋停雲也很少來看我,隻有瀟湘苑一日不落地送來安胎藥。


 


我倒是趁宋停雲外出時,去尋過芽兒幾次,可她都閉門不見。


 


我曉得她是心中有氣,便也不強求。


 


想著等我平安生子,再說清事理也不遲。


 


忽有一日,用罷晚飯,宋停雲身邊的小廝來喚我,說是公子要我伺候筆墨。


 


我跟著去了書房,卻瞧見有一女子半躺在案桌上,衣衫半解。


 


正是芽兒。


 


宋停雲見我進來,提筆的手一頓,豆大的墨珠滾落在芽兒身上,惹得她嬌罵一聲。


 


「公子還是當心些,徽墨沁涼,別叫奴家染了風寒才是。」


 


宋停雲笑意更深,一邊順著墨珠滾落的方向往衣裙裡看,一邊招呼我。


 


「你來的正好,我今日要作一副美人圖,正愁沒人伺候筆墨。」


 


說著,朱紅的筆尖落下,勾描著那顆鮮紅如血的觀音痣,成了一朵五瓣海棠。


 


緊接著順著脖頸一路向西,藤蔓延伸,枝葉纏繞,幾乎遍布全身。


 


我心中一陣絞痛,不願再看,卻也逃離不得,便垂首閉目。


 


卻聽見嬌俏的聲音:「公子既擅書畫,何不在姐姐面上也畫上兩筆?


 


我猛然睜開眼,隻瞧見芽兒面露挑釁。


 


宋停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來,竟是笑了。


 


「綠枝這額角的疤痕,恰似一彎藤蔓,的確很適合作畫。」


 


「稚雀,你當真是好心思。」


 


說著,他提筆便要走過來,芽兒卻搖了搖頭。


 


她似笑非笑地奪過朱筆,朝地上努嘴:「我瞧著,用這個才是極好的。」


 


地上放著的,竟是一盆剛烤過慄子的炭盆。


 


「雲亂水光浮紫翠,天含山氣入青紅,可見這美人啊,還是須得用赤色來配。」


 


「公子,您說是不是?」


 


宋停雲不說話,目光卻在她眉間的紅痣裡漸漸痴迷。


 


下一瞬,竟是當真拿起了鐵鉗。


 


我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


 


「少爺,

妾如今有了身孕,怕是……」


 


宋停雲卻置若罔聞,他摩挲著我額角的疤:「綠枝,你要聽話,璞玉不打磨,怎能成玉璧?」


 


眼見那燒紅的鐵鉗便要落下,芽兒又攏起衣衫笑了起來。


 


「奴不過一句玩笑,公子竟當了真,良宵苦短,公子還要不要聽我吹筚篥了?」


 


宋停雲聞言轉身,像隻被牽著繩子的狗一般,被芽兒指引著入了內閣。


 


唯餘我留在原地,驚魂未定。


 


15


 


那夜的動靜鬧得大,雖到底未曾惹出什麼禍端,但還是被夫人知曉了。


 


她命人圍了宋停雲的院子,將芽兒扭綁出來,關進了西院。


 


又將宋停雲深深訓斥一番,此事才算了。


 


我心中曉得,她並不是在為我鳴不平。


 


而是因為原本宋停雲同娼女廝混便叫她不滿,

又怕傷了母子情分,一直未曾有所動作。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把柄,她自然是不肯罷休的。


 


宋停雲雖不忿,但到底也不敢反駁尊長。


 


便隻在每日夜間偷偷溜去西院,與美人隔窗相會,互訴衷腸。


 


此舉雖能暫且慰藉一二,但他那具久經風月的身子,卻是闲不住的。


 


不過去了兩回,覺得沒什麼興味兒。


 


第三日,便掉頭去了瀟湘苑。


 


說來可笑,他平日裡明明極厭惡少夫人。


 


可如今不過幾日不曾沾染風月,便忍不住了。


 


男人的心和身,竟能分得如此清楚。


 


實在是令人唏噓。


 


芽兒被關了大半個月,宋停雲幾乎日日都去瀟湘苑。


 


夫人起先還不當回事兒,過後卻坐不住了。


 


她埋怨我無能,

留不住男人,可我懷身大肚,又怎麼能去留?


 


她不是沒想過給宋停雲納妾,但府裡的丫頭大多容貌尋常,宋停雲瞧不上。


 


府外的又怕包藏禍心,來日入了門,豈不是要將宅子裡攪得烏煙瘴氣?


 


想來想去,似乎還是被喂了絕嗣湯的瘦馬更穩妥。


 


於是,她又將芽兒放了出來。


 


當天夜裡,摘星閣活活叫了三次水。


 


氣得夫人直罵她是狐狸精轉世。


 


本以為宋停雲與瀟湘苑的露水情緣就此斬斷,但沒想到,沒過多久,少夫人竟診出了身孕。


 


主母即將誕下子嗣,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宋停雲聞言並不十分歡喜,隻淡淡地叫人照顧好少夫人,便走了。


 


夫人倒是很高興,像當初替我預備一樣,照著份例送了補品到瀟湘苑。


 


走出院子時,

我卻聽見她同身邊的僕婦嘀咕:


 


「……怎的今日突然就有了……可怎麼是好?」


 


那僕婦不知回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夜裡,瀟湘苑有人來喚。


 


少夫人半靠在軟榻上,見我進來竟有些歉意。


 


「抱歉,當初明明說好,待你產子我會當成親子撫養,但如今我有了身孕,怕是做不到了。」


 


「但我向你保證,不論男女,隻要我在這府裡一天,我便會悉心教導他一天,旁人有的,他都會有。」


 


她言辭赤忱,我亦明白這份承諾有多可貴。


 


尋常人家的父母尚且一碗水端不平呢,更何況親疏有別?


 


我不在乎她是否會偏向自己的孩子,我隻要我腹中的骨血能平安長大便好。


 


於是我摸著肚子,

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但願夫人和我,都能夠平安產子。」


 


原本是祈願祝禱的話,卻沒想到,一語成谶。


 


三月後我生產那日,竟真的出了紕漏。


 


16


 


我生產那日,宋家尋來了清河府手藝最好的穩婆。


 


她名喚張巧手,替無數世家大族的官眷接生過。


 


到宋府後聽說隻是為一位小娘接生,她還嘀咕了許久,幸好宋家出手還算闊綽,用銀錢堵住了她的嘴。


 


她進產房時,我早已經破了水。


 


滿屋子的丫鬟進進出出,血腥氣充斥著內閣的每一個角落。


 


幾個接生婆忙前忙後,仍舊束手無策。


 


下腹似乎有匹馬在衝撞,我被撕扯得半句話也說不出。


 


朦朧中隻聽見夫人在外頭高聲問:「怎麼樣了?」


 


張巧手汗如雨下,

兩隻手掌全是鮮血,嘆了口氣:「孩子有些大,生不下來。」


 


「夫人給做個決斷吧。」


 


夫人幾乎沒猶豫:「當然是保孩子!」


 


外間擺放著的西洋鏡被日頭一晃,我隱約看見宋停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