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面露猶豫:「母親,那綠枝……」
「她雖生得略好些,但也不過是個賤坯子,S了不就S了,哪裡比得上我們宋家的骨血要緊?」
「你若是舍不得,母親日後再給你尋幾個好的……」
我原以為宋停雲至少會為我辯上一辯,畢竟那些纏綿的日夜也並不是假的。
可下一瞬,西洋鏡空了,半寸人影也照不見。
唯一能照見的,便是滿屋子的血腥氣和我慘白無助的那張臉。
他旋身離去的背影,在七月溽暑裡,沤出雪水般的冰涼。
是我蠢了。
不過是博古架上的一個小玩意兒,又有誰會真的在意?
我如一條垂S的魚般癱倒在案板上。
張巧手不再猶豫,抄起剪刀便要掀開錦被。
眼見冰涼的剪子就要剪碎我的皮肉時,有人衝了進來。
竟是芽兒。
她揚手給了張巧手一巴掌,盤子裡的各樣利刃丁零當啷落了一地。
有僕婦追趕進來拉扯她:「稚雀姑娘,你做什麼?」
她冷笑:「我做什麼?你們在做什麼心裡才最清楚!生不出孩子便要剪爛皮肉?你們當她是什麼?是豬是狗,還是牛羊?」
「今日我把話放在這兒了,今日若是誰傷了我姐姐,我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不活,我也要讓她S!」
幾個婆子對視一眼,竟真的不敢再上前來。
芽兒甩開拉扯她的僕婦,撲到我身邊:「張綠枝,你該記得,桃李郡裡還有個張家,遭瘟的爹雖S了,但家還在。你若還認我這個妹妹,便給我活下去!」
一番話說完,便被身後的婆子押解著拖了出去。
這時,少夫人帶著大夫匆匆趕來。
說來也怪,方才在張巧手手中怎麼都生不出來的孩子,被那大夫扎了幾針,便扭轉了胎位。
嬰孩的啼哭響徹整間屋子。
我隻覺身下一松,便昏S了過去。
17
再次醒來已經是一日後。
宋停雲坐在我床邊,逗弄著孩子。
見我睜眼,並無歡喜之意,反而略帶責備:
「若非你進補過多,孩子怎麼會如此之大?說到底,還是怪你貪嘴。」
我看著他懷中白嫩的嬰孩,默了一默,才問:「是男孩還是女孩兒?」
宋停雲這才笑了:「是個哥兒。」
「你雖愚笨,但為我們宋家誕下後嗣,也算是功臣。」
不知如何,聽見他說是個哥兒,我心頭竟松了一口氣。
若是女孩兒,生在世家大族裡要因利益被賣進宅院,生在平民人家又要因為生計被賣進菜人市。
我的孩子,終究是不必再做箱籠裡的「貨」了。
我想起生產那日的場景,不禁追問:「少夫人可還安好,那日倒是多虧了她帶大夫來,還有稚雀姑娘……」
「你還功夫關心她?」宋停雲怒極反笑,「女子生產本就是私隱之事,那日她帶著男丁入內宅損了你的清譽,已經是犯了女戒了。」
「至於稚雀,她性子張狂,禁足兩月已經算是輕饒了。」
我看著面前的男人,說不出話。
明明已經產子,卻仍有孕吐襲來。
待他走後,我細細問了身邊的丫鬟少夫人的境況,可她卻支支吾吾不說實話。
無法,第二日,待到身子略好些時,
我便披上披風,包著頭巾去了瀟湘苑。
我原以為自己剛剛生產,已經足夠虛弱。
卻沒想到,少夫人比我還顯病態。
她倚靠在軟枕上,從前銀盤似的臉頰也凹陷了下去。
嗅出屋子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我大驚:「少夫人,您這是……」
她勉力一笑:「昨日婆母罰我跪祠堂,許是我身子弱,不過跪了小半個時辰,孩子便沒了。」
我這才曉得,原來昨日因為幫我請大夫,竟連累了她。
「都是我的錯。」
「與你何幹?錯的是他們。」
我聞言抬頭,卻瞧見少夫人慢慢起身。
「自我嫁過來那日起,他們便百般折磨我,我每每忍耐,隻以為是夫君不喜歡我罷了。」
「如今我想明白了,
對他們而言,一個活著的李家女或許還不如一個S了的李家女,既留前情,又能再攀高枝,實在是好謀劃。」
「但是綠枝啊,我還不想S。」
「所以我們一起想想主意,送他們去S好不好?」
我看著少夫人星子般的一雙眼,忽然想起宋停雲看見我肚皮上紋路時的模樣。
那時他說:「綠枝啊,綠枝,縱使璞玉蒙塵,也不該醜陋成這般模樣。」
他皺眉,厭惡著,忍耐著。
全然忘記了我剛為他誕下一個孩兒。
也忘記我是九S一生才撿回一條命。
我在宋停雲眼裡,不過就是塊石頭。
但我想,石頭若是想要人的性命,應當也是輕而易舉吧?
所以我點頭應下了。
18
生下孩兒後,宋停雲再未來過我房中。
每日除卻處理官中事,便是去夫人房中逗弄孩子。
這是宋家的第一個孩子,縱使是庶出,也是極其看重的。
宋停雲給他取名為「承」,意為承繼宗祠。
承哥兒三個月大時,宋停雲又納了一房妾室。
那姑娘名喚玉書,性子比芽兒還要輕狂些,整日裡纏著宋停雲廝混。
起先夫人還斥罵幾句,後來也就不管了。
畢竟,自從少夫人小產後,兩人便不大和睦。
稚雀尚且在關禁閉,我又因身形走樣不受宋停雲待見。
眼見玉書還能將宋停雲拴在家裡不出去沾花惹草,她便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承哥兒慢慢長大,我與少夫人不用侍奉宋停雲,倒也樂得自在,每每湊在一起繡鞋襪。
後來芽兒解了禁足,初見玉書那日,
竟古怪地笑出了聲。
原來,那姑娘竟是從前她在揚州的同伴。
玉書在瘦馬院時,曾為了凌駕眾人之上,暗自勾搭了那老鸨的郎君,後來被那老鸨發賣到了全揚州最低賤的勾欄裡。
混跡至此,已然染上了花柳病。
偏巧,被宋停雲當成個寶貝帶回了府裡。
這當然不隻是巧合。
少夫人雖未曾說過,但我也隱隱約約猜出這是她的手筆。
少夫人母家姓李,從前也是清河府有名的清貴人家,隻因族中男丁青黃不接,這才將她下嫁給了宋家,妄圖以姻親庇護全族。
從前她為了家中聲譽,全盤隱忍,如今不願再忍下去,自然是要讓家裡知曉的。
所以,在初有謀劃那日,她便給家中寄了書信。
如今已然收到十數封回信。
那信上說,
她的兄長如今已然收集了許多宋家的罪證,是否要全盤拖出,便隻看妹妹的意思。
少夫人將書信給我看時,我嚇得不輕:「若真定了這諸多罪證……」
莫說是府中眾人,就連承哥兒也要落得個下獄流放的下場。
少夫人笑了,示意我寬心:「我當然不會讓阿兄全數上報,隻報些枝葉末節,便足夠成事兒了。」
她說的不假。
庭哥兒六個月大時,宋家的天,終於破了個窟窿。
拿人的衙兵上門時,宋停雲才知道,原來自己母親竟犯了事兒。
老爺還在世時,尚且手握實權,那時夫人收了好些官眷的賄賂,以權謀私罷了。
這原不是多大的罪過,打點些銀子,再略略遮掩便也過去了。
但偏巧,去府衙狀告的竟是崔氏。
她在夫人身邊伺候了二十餘年,什麼髒活沒幹過,什麼礙眼的人沒S過。
可臨了了,夫人竟連養老的銀子都不給她。
端坐高位的人大抵都不知道什麼叫做趕狗入窮巷,必遭反噬。
於是,第一個遭殃的,便是她。
眼見宋家蒙難,宋停雲急得不行。
但他雖躋身翰林院,可到底不算是什麼高官。
查封的文書一下,他便嚇破了膽,隻能任由那些衙兵將人押走。
倒是少夫人處事果決,她先是拿出自己的私產貼補了五千兩給官衙,說是身為世家女,實在是愧對天顏。
而後又素衣跪在府衙前,以兒媳之身替婆母認罪伏誅。
聖上聞言,頗為動容,當即便開了天恩要將夫人放出來。
隻可惜,養尊處優的婦人在陰暗潮湿的牢獄裡連三日也熬不過。
在被放出來的前一日,便染了鼠疫S了。
宋停雲悲痛不已,為亡母發喪時卻驟然昏厥。
請了大夫來看,才發現,那些猩紅潰爛的瘡已經長滿了全身。
宋停雲這才發現自己染了花柳,可那玉書早已沒了蹤影。
少夫人仁善,前日放走她時,還給了一筆銀錢,讓她去治病。
但不論是我,還是府中眾人,都知道花柳病是治不好的。
唯有宋停雲執著。
他流水一般的銀子花出去,請回來的卻隻是些江湖術士。
他們閉了院門,沒日沒夜地在屋子裡煉丹。
一顆一顆朱紅的丹藥吞進去,非但沒能治好他的花柳病,反而讓他中了毒。
少夫人慈悲為懷,生怕宋停雲此等行徑會敗壞胞妹的聲譽。
便連夜備了馬車,
將小小姐送去了瓜州親眷家,說是等家中雜亂平一平再接她回來。
宋停雲病入膏肓,彌留之際,他說想見一見我。
我忙著給承哥兒做虎頭鞋,沒去。
又說想見一見芽兒。
她忙著給承哥兒扎木馬搖,沒去。
最後尋到少夫人面前。
她剛盤完賬本,倒是有空。
於是,她帶著火折子去了。
當夜,摘星閣失火,連屋頂都燒沒了。
府中下人隻說是意外失火,個個哭得真情實感。
一場鬧劇,就此終結。
19
出府前,我帶著芽兒去拜別少夫人。
剛跪下要磕頭,卻被她扶了起來。
「是我要多謝你才是,承哥兒是你的骨肉血親,你卻割愛留給了我。」
我看著懷中稚嫩的嬰孩,
說不動容是假的。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我對他的愛似乎早就已經融進了骨血裡。
但如今,不得不割舍了。
我將孩子送回到少夫人手中:「宋家長子,本就應該由少夫人教導。」
她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應不應該,這原是我欠你的。」
「往後,不要叫我少夫人了,叫我漱玉吧。」
「這孩子雖記在我名下,但往後你若是記掛他,隨時可以回來探望,若是不願叫他知曉,我便隻說你是他幹娘。」
這話誠懇又妥帖,我自然是無有不應的。
臨走前,她將我與芽兒的賣身契都給了我。
芽兒從前進過瘦馬院,是賤籍,可如今,都被她用銀子洗成了良籍。
芽兒拿著契紙,伏地叩首,從未有過的恭敬:
「拜謝夫人大恩。
」
她說:「綠枝,出府後便帶著妹妹好好過日子吧。」
「這腐爛逼仄的門楣裡,有我一個就夠了。」
我帶著芽兒走出宋家時,恰逢宋停雲發喪。
滿府肅穆的白裡,我們倆相視一笑。
我知道,往後的年年月月裡,我與妹妹都不會再分開。
府門闔上的前一刻,我於角門瞧見了漱玉。
她一身素服,宛若天邊明月。
也就是在此刻,我終於明白,宋停雲為何一直不喜歡她。
在月亮面前,卑劣之人無處遁形。
但這一切,都不是月亮的錯。
而是那人,太過齷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