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是反復、反復地播放。
我閉著眼睛不想看。
可身後仿佛出現個儀器，硬生生拉開我的眼皮。
我的整個眼球都裸露在外面。
迫使我一遍又一遍看著那些畫面。
我埋著頭。
它就在身後掰直我的脖子。
強迫我必須看下去。
22.
我腦海中閃回出許多畫面。
那是我小的時候。
曾經歷過一些不好的事。
後來我鼓起勇氣報了警。
社會上的好心人為我找了律師，申請援助。
我需要付出的是。
把我曾經的經歷。
一遍又一遍地復述。
發生的每件事，每一個細節。
他手裡的動作，說過什麼話，
臉上的表情，我的感受。
小小的我被一群人圍著，他們扛著攝像頭和話筒。
「請問你當時為什麼不反抗呢？」
「你是自願的還是非自願的？」
「你為什麼不跑呢？根據筆錄裡寫的，他又沒捆住你。」
「你是不是從小缺愛，把他當成了父親的角色？」
「嫌疑人說，有好幾次是你主動引誘他，請問是真的嗎？」
對別人來說，是一個案件。
是一個故事。
是一個擁有爆點的新聞。
可對我來說。
那是我的人生。
心理醫生說，要多溝通。
心靈雞湯說，要勇於直面慘淡的人生。
可為什麼，擁有慘淡人生的是我呢？
又憑什麼是我？
23.
我和林思晴被迫看著那些畫面。
一遍又一遍。
我突然懂了。
林思晴是跟我有同樣經歷的女孩。
她是自願選擇留在這個世界。
她不想回去面對現實世界中的人生。
就在此時。
我們面前出現一把尖刀。
屏幕上有一行字閃過。
「S掉吧。」
「S掉吧。」
「你很髒。」
「你已經爛透了。」
往事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放映。
就像我在無數攝像頭下面述說著我的曾經。
直到麻木。
他們像深淵裡的惡魔。
拉著我沉淪。
我恍恍惚惚。
拿起了地上的尖刀。
24.
「滴滴滴滴滴」。
生命監護儀的指針在急速跳動。
病床上被綁著的人繃直四肢開始抽搐。
醫生滿頭大汗地盯著儀器。
「準備搶救。」
「腎上腺素……」
「啟動 AED......」
一場酣暢淋漓的救援之後。
他們把女孩從S神的手上搶了回來。
女孩被綁在手術臺上。
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模樣。
瘦骨嶙峋。
凹陷的臉頰，緊閉著的眼睛。
監護儀上的指針趨於穩定。
一旁的主治醫生終於松了口氣。
他看了眼儀器上的數值。
「最後一輪電擊治療結束。
」
「至於她什麼時候能醒來，就看老天的造化了。」
一旁戴著眼鏡的女人拿著本子記錄著什麼。
她掃了眼床上的女孩。
「這是國內首例潛意識催眠電擊消融術，上層非常關注這場手術。」
「所以周醫生,什麼時候能知道她的恢復情況？」
「蘇小姐的人格分裂已經得到有效控制了嗎？」
醫生累得不想說話。
但還是點開一旁的電腦。
「催眠電擊療法是今年才從國外引進的。」
「多重人格病人在催眠之後進入夢境，然後用電擊喚醒潛意識最害怕的東西。」
「在這期間她的所有人格都會出現。」
「我們隻能給予輔助和引導,最後剩下哪個人格，是她自己說了算。」
「當然了，
每個病人的夢境不一樣,畢竟我們醫生也不是造夢師。」
張記者盯著屏幕，欲言又止：「所以蘇小姐的夢境……」
周醫生在桌子上翻找了一會兒。
然後盯著那些 ai 根據患者腦電波繪制的圖紙。
他深吸一口氣：「她剛剛經歷了一場S亡大逃S。」
25.
「S亡大逃S？那還挺有意思的。」
張記者笑了笑：「像電影裡那樣？看來患者平時很喜歡看電影。」
「如果每次治療都這麼有趣，我想這項技術能更快地運用到臨床上,造福更多的病人。」
「患者也會很高興的,不是嗎？多刺激啊，玩一場遊戲,病就好了。」
說完,她輕描淡寫地在本子上記錄了幾筆。
【患者無痛苦，
治療過程豐富且有趣：）】
周醫生沉默了片刻。
「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種。」
張記者求知欲爆棚：「那是哪樣的？像生化危機那種？還是寂靜嶺？嗯……是現在年輕人喜歡的第五人格？」
「不過不管是哪種，都挺刺激不是嗎？」
醫生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話。
他吩咐房間裡的護士們收拾治療用的文件。
桌子上堆滿了圖紙。
是 AI 根據腦電波繪制的畫面。
也就是患者夢境中的畫面。
潛意識裡。
是患者最害怕的東西。
一些圖紙被掃落在地上。
張記者順手撿了起來。
第一張 ai 識別的關鍵詞寫著。
「棒棒糖」
這是蘇小婉潛意識裡最害怕的東西之一。
張記者很好奇。
一個小女孩,最害怕的東西居然是棒棒糖。
進入恐怖遊戲中,棒棒糖也會頻繁地出現。
她倒要看看。
蘇小婉為什麼會怕棒棒糖。
她迫不及待地撿起第二張紙。
可接下來的畫面。
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畫面中蘇小婉半跪在地上。
有一隻巨大的手按在她頭頂。
她正跪在兩腿之間……
26.
蘇小婉最害怕的東西。
是六歲的棒棒糖。
是八歲時跟表哥躺在床上不能動。
是十二歲時在人滿為患的辦公室裡抄題幹。
是不能抬頭的衛生間隔間。
是十六歲的性騷擾。
是二十二歲的職場霸凌。
......
夢境裡每一個S去的女孩都是她自己。
遊戲中凌晨一點S去的雙馬尾女孩,是S去的童真。
S去的背帶褲女孩是她的勇敢。
S去的穿牛仔褲的女孩是她的夢想。
S去的白衣女孩是她的自尊。
一個又一個人格離開了她。
她們為了保護主人格而離開。
啟動電擊治療的三年裡。
每一個星期蘇小婉都會接受三次電療。
三年，一百六十二周，一共四百八十六次。
在這最後一次電療中。
蘇小婉潛意識裡的人格覺得,隻有又摈棄了這些。
她才能活下去。
27.
最後留下了六歲的林思晴和二十五歲的蘇小婉。
對了。
蘇小婉的真名叫林思晴。
蘇小婉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
28.
所有人都在問：
在這場廝S中。
活下來的人格是哪一個？
周醫生也沒辦法回答。
他掃了眼記錄表。
「我隻能說，她的人格已經穩定下來了。」
「根據儀器記載,在夢境中,她的其他副人格已經S了。」
兩天後。
病床上的女孩動了動手指，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病床前圍滿了人。
作為國內首例參與實驗的精神分裂多重人格患者。
蘇小婉的恢復備受矚目。
所有人都等著謎題揭曉。
女孩一睜開眼就被眼前圍著的人嚇了一跳。
她拉過被子緊緊捂住身體。
像一隻受驚的小兔。
她躲在後面。
睜著大大的眼睛。
從牙縫中擠出一句疑問。
「叔叔、阿姨,你們是誰？」
28.
答案顯而易見。
二十六歲的蘇小婉不見了。
留在身體裡的。
是六歲的林思晴。
AI 記錄的最後一張畫。
兩人都拿起了刀。
這把刀最後居然刺進了蘇小婉的胸膛。
沒人知道是為什麼。
29.
二十六歲的蘇小婉清醒時曾無數次站在樓頂。
她沒有小時候的記憶。
不知道以前經歷了什麼。
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不快樂。
隻想一躍而下。
可每次都能在衣兜裡摸到一顆糖。
話梅味的夾心糖果。
蘇小婉不喜歡甜，自己也從來不吃糖果。
人格分裂是不知道彼此存在的。
所以蘇小婉不知道是誰給她的糖。
但她覺得。
這顆糖的寓意是。
讓她活下去。
她在恐怖遊戲中的最後一刻。
把糖還給了六歲的林思晴。
她對六歲的林思晴說。
「那隻是糟糕的一天，並不是糟糕的一生。」
「錯的不是你，留在深淵的，也不該是你。」
「你的人生,不該結束在六歲。」
一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如果我們所有人一起呢。
Ai 沒有記錄到的一張畫。
那些S去的人格突然活了過來。
扎馬尾的女孩,喜歡吃棒棒糖的女孩,穿背帶褲的女孩……
是童真、是夢想、是自由，是林思晴的勇氣。
她們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拿起了地上的刀。
而這一次。
刀尖。
朝著的，不是自己。
「該S的，從來都不是我們。」
30.
許多年後的林思晴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恐怖世界中。
那天下夜班回家。
她走在路上。
突然被一名小女孩攔住了去路。
女孩問她：
「姐姐,你也在玩【老狼老狼幾點了】的遊戲嗎？」
下一秒。
她就進入到了那個世界。
可這一次。
她沒有害怕。
她隨手撿起地上的武器。
哪怕隻是一截樹枝。
她還是義無反顧。
勇敢地站了出來。
如果一個人打不過。
那我們所有人一起呢？
如果所有人格出現是為了保護主人格。
那該消失的。從來都不該是她們。
林思晴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了。
她的身後。
是成千上萬的林思晴。
她不是一個人。
31.
平行時空裡的林思晴。
那一年,她剛滿六歲。
爸爸去世後,媽媽又給自己找了一個新爸爸。
媽媽讓林思晴叫他唐叔叔。
唐叔叔個子不高,話很少,長得斯斯文文的。
但林思晴不喜歡他。
她覺得唐叔叔看自己的目光。
像是動物世界裡，豺狼看獵物的眼神。
那一天。
媽媽出差去了外省。
家裡隻有林思晴和唐叔叔。
叔叔說要和自己玩一個遊戲。
那時候的林思晴滿眼都是童真。
她問：「玩什麼遊戲呀？」
唐叔叔咧嘴一笑：「玩老狼老狼幾點了。」
遊戲很簡單。
林思晴在學校裡玩過。
老狼報時後。
是不能動的。
要等到老狼說「天亮了」才算遊戲結束。
也是那一天。
唐叔叔將自己按在床上，他的手，
伸進了自己裙擺。
這一次。
林思晴依然躲在了衣櫃裡。
外面的唐叔叔找了一圈沒找到自己。
他拿住了林思晴最喜歡吃的棒棒糖。
「小晴,要吃棒棒糖嗎,是你最喜歡的口味，乖乖出來的話，叔叔的棒棒糖就給你吃哦~」
「不乖乖聽話,是要接受懲罰的哦。」
林思晴沒有出去。
因為這一次。
她的手裡。
多了一把鋒利的尖刀。
她不知道這把刀是從哪裡來的。
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就那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自己手裡。
她看過動畫片。
再厲害的豺狼。
也怕利刃。
你越強大。
對方就越渺小。
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
老狼老狼幾點了的主動者，從來都不是「老狼」。
而是他身後千萬隻「小羊」。
小小的林思晴咬咬牙。
勇敢地舉起了那把尖刀。
也就在這個時候。
天亮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