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冷靜自持的臉蛋和深紅色喜袍放在一起有一種迷人的反差感,稍稍一恍神,我竟忘了嘴裡還在咀嚼香噴噴的咕嚕肉。


「沈青黛,多出來的三十四擔嫁妝是怎麼回事?」


 


蕭楚楠冷厲的視線掃過來,我趕緊把咕嚕肉咽下去,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蕭楚楠,我平日裡偷偷存了點銀子,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錢名正言順地過到自己名下。」


 


「你可以啊,連我都敢利用。」


 


「互相利用罷了。」我放下筷子,抬頭直視蕭楚楠:「三年後我們和離如何?」


 


「和離?」


 


蕭楚楠的眉頭皺得更深,聲音也更冷了點。


 


我莫名打了個寒戰,鼓起勇氣說:「蕭楚楠,你娶我,不就是為了幫成王奪嫡嗎?」


 


「一來你娶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女可以讓皇上安心。

二來你以成婚的名義大肆收禮是在逼那些在成王和煜王之間搖擺不定的官員做出選擇,三來你可以從國公府的賓客名單上摸清煜王的實力。」


 


「你看似故意和顧彥笙叫板,其實是想誘國公府露底,以顧彥笙的性格,他若不想輸你一頭,隻能拼盡全力去籌備婚禮。」


 


「蕭楚楠,現在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一半,三年後我們再和離,想必皇上和長公主也不會怪罪。」


 


蕭楚楠莫名冷笑一聲,叫我脊背生出涼意,但他卻換了個話題:


 


「沈青黛,成婚第一日你就想著和離,那這些莊子鋪子我便交給旁人打理了。」


 


順著他的視線,我看見房間裡放著三大箱賬冊。


 


我眼睛瞬間亮了,這幾百間鋪子、莊子若給我經營三年,想來能賺個幾十萬兩。


 


「蕭楚楠,我既然嫁給了你,就會承擔起千歲府主母的職責。


 


我高興地拿起賬本翻看起來,新婚第一夜,我算了一整晚賬。


 


16


 


那兩日我忙於理賬,差點忘了歸寧的日子。


 


下朝後,蕭楚楠主動備了車,與我同回沈家。


 


我原以為沈流珠和顧彥笙會比我們先一步回來,結果過了午膳的時辰,他們才姍姍來遲。


 


「爹、娘,不怪彥笙,是女兒起晚了。」


 


沈流珠垂著眼,我注意到她有些不對勁,她以前從不會在我面前露出這種示弱的表情。


 


可惜爹和大夫人都沒察覺,隻是將他們迎進飯廳。


 


那頓飯,氛圍很微妙。


 


我與爹娘關系不親,不怎麼說話就罷了,一向受寵的沈流珠也一言不發,小口小口地往嘴裡塞飯菜,就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大夫人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流珠,

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


 


嫡姐抬頭,下意識看了一眼顧彥笙,扭捏半天輕聲說:「顧郎體力好,女兒這幾天都下不了床。」


 


這種閨房之事也放在飯桌上說?爹和大夫人同時沉默,我亦頓住。


 


眼尾餘光偷偷瞄向沈流珠,她本不該說出這種話,眼睛裡也不該有害怕。


 


可似乎有一雙大手推著她繼續這個讓所有人尷尬的話題,她冷冷問我:「妹妹,你的新婚夜可好?」


 


……


 


我瞬間明白,這一切都是顧彥笙的意思,他想借嫡姐的口嘲諷蕭楚楠是太監。


 


但我的新婚夜……真的很愉快啊。


 


「姐姐,那晚妹妹也累得不行,整宿都沒合眼,腰都坐疼了。」


 


「啪」的一聲,顧彥笙擰斷了筷子。


 


17


 


好不容易吃完午飯,我帶著蕭楚楠去見娘親。


 


對我都冷得像冰塊一樣的九千歲對娘親卻十分恭敬。


 


他雙手奉茶,又親口喚了娘親一聲:「娘。」


 


一下子就把娘親的眼淚喊出來了。


 


娘手足無措地拿出備好的禮物,將一塊品質不太好的玉佩塞進蕭楚楠的手裡:「千歲爺,青黛自小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日後請你一定好好待她。」


 


蕭楚楠收下玉佩,鄭重其事地系在腰帶上,和他那象徵權勢的私令掛在一起:「小婿領命。」


 


正是高興的時刻,娘太過開心,情緒一激動竟然倒地抽搐起來。


 


我立刻去找府中的郎中。


 


郎中說母親體虛神衰,需靜養。


 


蕭楚楠提出送娘去城郊的莊園住一段時日,卻被大夫人拒絕。


 


「沈家在城郊也有莊子,就不勞千歲費心了。」


 


「大夫人,那莊子很舊了,又沒人住……」


 


我開口想爭一爭,卻被沈流珠打斷:「娘,沈家的莊子靠湖邊,不適合小娘養病,萬一小娘出了什麼事,隻怕妹妹和千歲會責怪你,還是讓妹妹將小娘送去千歲府的莊園休養吧。」


 


大夫人很詫異,因為沈流珠從不會幫我說話的。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松口,讓我和蕭楚楠帶走娘親。


 


雖然我有點氣惱蕭楚楠給娘親下藥的行為,但又有些感動。


 


他一直記得我答應嫁給他的唯一條件,那便是幫我娘離開沈家。


 


18


 


我沒追究蕭楚楠給娘親下藥的事,他特別會哄娘開心,隻要有時間就攜我去莊子看娘親。因為娘親的緣故,

我和蕭楚楠也越來越像真正的夫妻。


 


我們在同一張床上睡覺,但他最多從身後抱著我,從未有過什麼奇怪的舉動。


 


後來我漸漸放松下來,兩個人睡得太近的時候,他親了我幾次,我也親了他幾次,隻是每次親親,他的小腹都會離我很遠,想必是有些介意自己的殘缺。


 


有一次,他離京辦差,去了三個多月,起初還好,第二個月起我居然會情不自禁地抱著他的枕頭,把臉埋進去,假裝他陪著我睡。


 


我發現,長時間看不到蕭楚楠自己會變得煩躁,卻又說不上為什麼煩躁,隻能勤快地巡鋪子、莊子,讓自己忙得忘掉他。


 


期間遇見過顧彥笙幾次,他每次都約我去七廬談談:「青黛,七廬是我的私宅,沒人會知道你來過。」


 


我從未給過他回應。


 


不久之後,聽說沈流珠有了身孕,

我以為顧彥笙總該消停了。


 


怎料,他竟然綁了我娘,威脅我同他一起去長平詩會。


 


「青黛,我從未忘記過娶你為妻的誓言。」


 


「長平詩會上,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原來,給我娘下藥的人是他!


 


19


 


詩會第一日,是由長公主出題,參與者可以琴棋書畫歌舞詩詞來作答,最合題意者勝。


 


當年,我便是以一舞奪得魁首,惹得顧彥笙腦子一熱,當眾立誓會娶我為正妻。


 


這一次,長公主寫下一個「緣」字。


 


顧彥笙大喜,第一個起身:「長公主,我與青黛願以《蝶戀花》答題。」


 


「你和沈青黛?」


 


長公主目光如炬,掃了我一眼後,視線停在沈流珠身上,意有所指。


 


「稟公主,

流珠懷有身孕不便起舞,故微臣邀青黛與臣協作。三年前,微臣與青黛,也曾是有緣人。」


 


顧彥笙說得如此直白,渾然不顧難受到嘴唇都快咬破的沈流珠。


 


「青黛,你可願與我共舞一曲?」


 


顧彥笙拿著玉簫走向我,思及他說我必須和他一起奪魁才會放了娘親,我不得不當眾應下他的邀請。


 


但我並沒有隨他一同走到會場中央,而是走向沈流珠。


 


「姐姐,很久沒聽到你的琴聲了,不知今日你可否助我和姐夫奪魁。」


 


沈流珠搖晃了一下身子,先是錯愕地望著我,而後眼裡騰起水霧:「妹妹開口,我自然要全力以赴。」


 


20


 


「青黛,《蝶戀花》與琴音並不相配。」顧彥笙沉下眸,厲聲暗示我:「你若想奪魁,就不要畫蛇添足。」


 


「誰說《蝶戀花》與琴音不配?


 


他話音剛落,一位粉衣女子走進場中。


 


王將軍家的小女兒王玉真手持一柄精致軟劍,朝我抱拳:「青黛姐姐,我願以鳴雪劍為你和流珠姐姐伴舞。」


 


沈流珠緩緩起身,朝她點頭一笑。


 


顧彥笙哪怕氣得臉色鐵青卻也無可奈何,長公主亦饒有興致地命人搬來桌椅和古琴。


 


那曲《蝶戀花》不出意外地成為當天的魁首,長公主賞了顧彥笙一壺當年的若梅飲,他喝了兩口就醉了,啞著嗓子衝沈流珠吼:「我究竟哪裡比不上那個太監?」


 


沈流珠歉疚地瞥了我一眼,匆忙把人帶走。


 


我牽掛娘親,匆匆回到千歲府,拿出蕭楚楠的私令:「所有人,都去打探我娘親的下落。」


 


我知道,顧彥笙在詩會上的失態很快會傳遍京城,我必須在蕭楚楠回京之前,把娘親找回來。


 


21


 


幸好,顧彥笙並未把事情做絕,隻是請娘親去看了兩場戲。


 


尋回娘親後,我第一時間下了封口令。


 


但那些S腦筋的錦衣衛還是一股腦兒地把全都經過告訴給蕭楚楠。


 


蕭楚楠先是帶人圍了國公府,緊接著又帶了圍了公主府。


 


或許他認為,是長公主授意顧彥笙公然為難於我。


 


這一番鬧騰,京城裡人人都道九千歲寵我寵上了天,不惜為自己樹敵。


 


我卻非常擔心,畢竟他這次的敵人不是別人,而是曾經權傾朝野的長公主。


 


如今驸馬已經安全,長公主再無忌憚。若她像當年一樣,和國公府聯手,扶持煜王上位,成王失勢後第一個倒霉的便是東廠和蕭楚楠。


 


「沈青黛,你是在關心我嗎?」


 


蕭楚楠抱我坐在他大腿上,

把疲憊的臉埋進我頸窩,用鼻尖輕輕蹭我的肌膚,就像我蹭他枕頭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雙手不由自主地環著他的腰,答得有些心虛:「我是怕我辛辛苦苦賺的銀子都沒了。」


 


蕭楚楠沒說話,他的沉默讓我十分不安。


 


但接連數月,千歲府沒出事,反而國公府出了大事。


 


顧彥笙的第五個妾室推了沈流珠一把。


 


她的孩子沒了。


 


22


 


沈流珠被接回沈家,她不吃不喝,形容枯槁。


 


老太君派人給我捎話,讓我去勸勸。


 


去之前,本以為自己不會同情沈流珠,但真正看到她面無血色、毫無生氣的那張臉時,我心裡還是難受的,女子若遇人不淑,受傷的不僅是心,還有身。


 


「青黛,是我錯了,我不該去應這門婚事。」


 


「我從小就嫉妒你,

嫉妒那些奴婢僕人都對你好,嫉妒你明明沒有嬤嬤教,卻樣樣學得比我快,事事做得比我好,嫉妒爹總是誇你,可我怎麼都贏不了你。」


 


「後來你在長平詩會上奪魁,顧彥笙發誓娶你為妻,我更嫉妒得發了狂,所以當娘問我想不想嫁顧彥笙的時候,我鬼迷心竅地答應了,我以為我是正妻你是妾,我終於贏了你一次,你一定會像我嫉妒你那樣嫉妒我,可沒想到……」


 


「顧彥笙他根本不是人,他是畜生!是魔鬼!他S了我的孩子!」


 


說著說著,沈流珠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滿臉都是淚。


 


我坐在床邊扶著她,根本不需要問她在國公府經歷了什麼,我好像已經全都明白。


 


但她誤解了一件事。


 


「沈流珠,我從沒想過跟你爭。」


 


「我對奴婢僕人們好是因為我和娘親在府中生存艱難,

我努力學琴棋書畫、事事做到極致是因為我想讓爹看到我的價值,我和你不一樣,庶女若沒用,我和娘就隻剩S路一條。」


 


「沈流珠,我曾想,你大概永遠不會體會到那種活不下去的感覺。沒想到,你會有此遭遇。」


 


「我明白你現在很想S,但S很簡單,活下去才艱難。如果你能活下去,再來和我論輸贏。」


 


沈流珠愣愣地看著我,喃喃囈語:「青黛,長公主和顧彥笙準備對付蕭楚楠了,時間或在秋獵。」


 


秋獵?


 


隻剩一個月不到了。


 


心髒跳得飛快,我謝過沈流珠,起身離開。


 


臨出門前她叫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