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似乎吻了很長時間,又像是不過片刻。
結束的時候,我喘得厲害,捂著心口失聲問他:「你都要同我和離了,還親我做什麼?」
「我翻到書房底下的那封和離書了,你的名字還籤上了。」
「崔珩,你看到那些包袱了嗎?」我指著收好的行李:「我都想好了,你把和離書給我後,我就拎著包袱回姑蘇找我爹娘。」
說完這番話後,屋裡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隻聽到燭火噼裡啪啦的響聲,還有窗外如怨如訴、如泣如慕的風聲。
好半晌,崔珩才啞聲開口:「阿盈,和離書是六年前寫的,我早就沒打算和離了。」
「但姑蘇是得去一趟,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人。」
10
崔珩帶我去了姑蘇。
去姑蘇的路上,我都在幻想著和爹娘重逢的場景。
當初我怨恨爹娘為了攀上高枝把我送給侯府,過了這麼多年,這些怨氣早就沒了,隻剩下想念。
「崔珩,我和弟弟分別的時候他才一歲,如今都到了念書的年紀,要是走在路上與我擦肩而過,我估計都認不得他。」
我有些亢奮,喋喋不休說了好久。
崔珩隻是安靜地聽我說話,伸手為我理好了耳邊的碎發。
到了姑蘇,卻不是往城裡去,馬車一路駛向山上。
我心裡漸漸有了不好的遺憾。
我安慰自己,爹娘可能隻是隱居山林,畢竟他們每個月都給我寄信呢。
後來馬車停了,崔珩拉著我下了車,我所有的希望在一瞬間幻滅。
我看見了三個墳茔,墓碑上寫著我爹娘和弟弟的名字。
我身形一晃,不可置信地看著崔珩:「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在不是每個月都給我寄信嗎?不是和我說在姑蘇過得很好嗎?好端端的,立什麼碑?」
「崔珩,你回答我啊。」
也是在那天,我才知道,我爹娘根本沒有去姑蘇生活,他們是葬在了姑蘇。
「你爹是姑蘇人士,做了涼州的守城士兵,在守城時認識了你娘和她的小姐妹。」
「和遼國大戰之時,你娘的那個好友突然病重,臨S前寫了封遺書,央求你娘把遺書交給情郎。你娘為了成全好友的心願,就託你爹幫忙,把遺書送了出去。」
「幾日後那一戰,遼國像事先知道燕國的布防圖一樣,出擊精準,燕軍S傷慘重,涼州城被遼軍佔領。沒多久你爹就帶著你娘解甲歸田,又有了你和你的弟弟。」
「可後來,
朝廷徹查當年涼州城的事情時,終於找出了敗因。你娘的那個好友是遼軍的細作,委託你爹送出去的不是遺書,而是燕國的布防圖。你爹娘雖然無意,但到底令燕軍S傷慘重,皇上震怒,下令斬S全家。」
「按照我朝律例,女子若已外嫁,抄家就不會被波及。侯府欠你爹一個人情,因此你爹當年找上侯府,希望我能娶你,讓你以外嫁女的身份保全性命。」
「按理說,已經下了S令,我不能再娶你。我隻能假借病重,說你和我八字相合,央求皇上應允此事。」
難怪老夫人說周家挾恩圖報,難怪我嫁進來後覺得崔珩身體好得很,根本沒有半點病重的樣子。
「然後皇上就答應了?」我茫然地問崔珩。
崔珩搖了搖頭:「皇上不肯應允。他說天下之大,總有別的姑娘八字和我相合。我跪了三天,表示願棄文從武,
有朝一日定奪回涼州,他終於允了。」
原來崔珩棄文從武,不是為了錦華公主,而是為了幫我家還債。
「娶你那天,你哭得好兇,哭得我頭疼崩潰。我想反正你不會喜歡上我,我也不喜歡你這樣的毛頭小孩,你爹隻央求我照顧你到十六歲,所以當晚我就寫了那封和離書,打算等你十六歲立刻和離,再也不給人當娘了。」
「但六年後,我就後悔了。」
「那你給我的那些書信,是你仿造我爹的字跡寫的嗎?」我問崔珩。
「都是你爹寫的,他花兩天時間寫了七十多封信,託我每個月給你送上一封,直到你十六歲。」
崔珩又遞了一封給我:「這是最後的信。」
信箋上有四個大字:「阿盈親啟。」
「阿盈,見此信時,你該十六了吧。這些年在崔府過得好嗎?
崔珩是個善良的孩子,想來不會虧待你。」
「事情的來龍去脈,崔珩都告訴你了。當年把你嫁出去,實在是無奈之舉。你從小被我們嬌慣著長大,那會年紀又小,我和你娘不敢告知你真相,隻能讓崔珩幫忙瞞著。」
「不要怨恨皇室。確實是我們做錯了事。當年涼州城的那場戰打得太過慘烈,我午夜夢回時常常會夢見S去的弟兄,他們的身體被長劍捅穿,被馬蹄踏碎。得知真相後,我和你娘愧疚難當,覺得S都難以謝罪。」
「也是我們不好,做錯事情累及子女。近來給你寫了好多封信,墨水快用完了,這是最後一封。當爹娘的也沒什麼願望,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若是有朝一日,大燕收回涼州,你定要燒封書信告知我們。」
寫到最後,他的筆跡潦草,墨水幹涸。
我跪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
崔珩沒有說話,隻是陪我一起跪著。
暮色四合時,他攙扶著我起身,帶我上了馬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很久,才向他道了聲謝:「這些年讓你給我當娘,也是辛苦你了。」
崔珩抿了抿唇:「可是現在不想當你的娘了。生辰那日給你的那塊翡翠,是侯府的傳家寶,隻傳給媳婦。」
「阿盈,我認定你了。」
「至於涼州,我會收回來,完成你爹的遺願。」
從姑蘇回來沒兩日,崔珩就主動請命,要將丟失二十餘年的涼州城打回來。
我想與他同去,他卻揉著我的腦袋:「阿盈,你不會打仗,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等回來後,我們就不分房睡了。」
老夫人盯著我們交握的手許久,長嘆一聲:「造孽咯。以前是當孩子養,
現在又要當媳婦養了。」
話是這樣說的,在崔珩離開後,她喊來廚子做了一盤糕點送到我房間,生硬地說:「周照盈,別鎖著眉頭了。」
「阿珩說你喜歡吃果子餅,我讓人做了,趕緊趁熱吃了。」
「要是阿珩回來看見你瘦了,肯定又要說我沒好好照顧你了。」
我忽然覺得老夫人也沒那麼討厭了。
她給我吃果子餅,我給她把脈開藥調理身子。
老夫人還誇我,說我的醫術和宮裡太醫一樣精進。
前線捷報頻頻傳來,我和老夫人都在家裡祈禱著崔珩平安。
可這一日,傳來兩封軍報,一封是好消息,另一封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崔珩率軍所向披靡,終於收復了涼州城。
壞消息是,遼軍投毒,涼州城內瘟疫肆虐。
這場瘟疫很厲害,
從感染到S亡不過十來日。
而崔珩,也中招了。
11
得知消息後,我給爹娘燒了捷報就立刻快馬加鞭趕往涼州。
他們說涼州城內醫藥匱乏,如今隻有軍醫,大夫都沒幾個。
我在路上遇見了錦華公主,她也趕去涼州。
錦華說她在遼國時百無聊賴,學了幾年醫術,若瘟疫是遼國那邊下的,或許她能找出解制的法子。
我們便結伴同行。
一路風塵僕僕,兩人都沒有聊天的欲望,不是趕路就是睡覺。
第七天,我們趕到了涼州城,終於看見了崔珩。
崔珩躺在榻上,身上負了許多傷,臉色蒼白,頭還在發熱。
聽士兵說,他吃什麼吐什麼,這幾日隻進水不進食。
「阿盈,你來做什麼?」崔珩微微蹙眉,
擔憂地看著我,「如今瘟疫橫行,你要是也感染了怎麼辦?趕緊回去。」
「我怕你S在這裡。」我握住了他的手:「崔珩,你忘了嗎,我可是學醫的,先生都誇我醫術精湛呢。」
「你相信我。」
崔珩照顧了我這麼多年,終於輪到我照顧他了。
我一面照顧他,一面和錦華公主一起觀察其他患者的情況,和軍醫探討治療的法子。
涼州城人本就不多,可每天都有人倒下,屍體被烈火焚燒。
崔珩瘦了一大圈,他身子底子雖好,可病得太重,眼看著也沒辦法撐過幾天了。
「阿盈,我要是真熬不過去,你別守著侯府,出去過自己的日子吧。」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崔珩,要是還沒和我圓房就S,你活得也太窩囊了吧。」
崔珩想笑,卻無力扯起嘴角,
隻得虛弱地道:「不窩囊,好歹把你拉扯大了。」
錦華在邊上看了片刻,抿著唇沒有說話。
她這兩天嗓子疼,像被刀割一樣,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其實我也發燒了,腦袋暈得厲害。
直到來到涼州,我才明白當年爹娘和崔珩給了我多好的成長環境。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餓殍遍野,有血流成河,瘴氣林裡求生的人在四處奔逃,疾病纏身的人等候著不知道有沒有的明天。
焚燒屍體的火燃得愈發旺了,常規的藥對治療這場瘟疫一點作用也沒有。
這幾日我們都沒睡覺,一直在反反復復配藥。
忘了是第幾個不眠的夜晚,又嘗試了多少次配方,這次吃完藥後,我和錦華對視一眼,終於從彼此的眼裡看見了升騰的希望。
和軍醫商量之後,我們確定這個藥方能夠治愈此次的瘟病。
我和錦華抓好藥包,支起幾口大鍋熬藥,給每個人都盛了藥湯。
有些病得太重,連領藥的力氣都沒有,我和錦華便將藥碗送到他們家去。
涼州城外焚燒屍體的火終於滅了。
返回營帳的路上,錦華偏頭看著我,輕輕笑了起來。
「之前從漠北回京,崔珩一路都在聊你。他說你還是孩子心性,如今我看著,你倒是成熟了不少。」
我們終於有闲工夫能聊聊天了。
她聊起和親往事,我想起坊間傳聞,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錦華:「公主當初和親,當真和崔珩相關嗎?」
「我確實愛慕過崔珩,但和親是理智之舉,並非感情用事。遼國要求公主和親時,姊妹們都不願去,個個哭得厲害,我便尋思著我去算了。公主受天下之養,總得為天下人做點什麼。」
所以坊間將她的和親定為心灰意冷後的絕望之際,
當真是狹隘得很。
「我回來之後,老夫人還試圖撮合我和崔珩。但我已經歇了對他的心思,況且我看得出來,崔珩很喜歡你。」
「阿盈,崔珩教養出來的姑娘不會差。你有一手好醫術,不要拘泥於後宅,你當和崔珩並肩而行。」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晨光熹微裡含笑望著我。
「崔珩已經醒了,快點去看他吧。」
12
崔珩在軍帳裡等著我。
光影落在他的臉上,七年的時光不僅在我身上烙下痕跡,也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記。
他從溫潤少年長成了鐵血將軍。
我送給他的那個玉環劍穗,被他當成飾品掛在腰上。
「最後一戰打得很兇,風聲鶴唳,炮彈齊轟,我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戰S沙場。」
「你送我的那個玉環染了斑斑血跡。
我怕遼軍在我S後會割下我的頭顱,所以將玉環取下咬在嘴裡,這樣至少能保證S也能和你給的玉環在一起。」
「我原來不信鬼神,卻在那一刻祈求神明,讓我再與你見上一面。阿盈,我能再次活著看見你,真好。」
「那以後就再也不分別了。」我站在他的面前,同他一起站在光下。
「你當將軍,在前線行軍打仗;我當軍醫,在後方全力支援。我們再也不分離了,好不好?」
「這樣我爹娘的過錯,我也可以換一種方式幫他們彌補。」
我不想像十五歲那年一樣,在後宅裡苦苦等著他回家。
我也想走出去,看看侯府以外遼闊的天空,與他並肩走上廣袤的沙漠與遼闊的江野。
崔珩看著我,朝我張開了雙臂。
我撲入他懷裡的那一刻,聽見他喟嘆一聲:「我的阿盈,
這次是真的長大了。」
「所以我不需要你當我娘了,我想你當我的夫君。」
「崔珩,我是說真真正正的夫君,不僅拜堂過,還洞房過的那種。」
他為我玩好耳側碎發,笑容溫溫:「求之不得,周夫人。」
風如期拂過原野,愛以另一種方式抵達彼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