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那日,花轎出了岔子,我被抬入永昌侯府。
傳聞,小侯爺命裡帶煞,刑克雙親,還是個快S的病秧子。
謝衍鶴眉目清厲,如卸重負。
「既已錯嫁,那便別再糾纏。若你日後成了寡婦,我倒可以納你入府。」
我「哦」了聲,轉身就走。
他不知道,我天生錦鯉命。
誰越倒霉我越旺誰。
沒了我,謝衍鶴可要倒大霉了。
1
將軍府嫁女本是件大喜事。
偏生同日有兩位新娘子出嫁,喜轎一個出岔,我就被抬入了永昌侯府。
拜天地、掀紅蓋頭、飲合卺酒後,我和小侯爺季斐安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天。
我拖著腮,細細去瞧眼前這人。
身形清瘦,猶如孤鶴,病容微白,卻披著身紅嫁衣,那雙眼睛還泛著潋滟光彩。
投眸睇來,豔詭驚綸。
我笑眯眯望著他道:
「不巧,我竟做了小侯爺的新娘子。」
季斐安的身形滯了滯,耳根子迅速泛紅,臉都快燒成火雲霞了。
「...陶姑娘,我一定會查明事情真相,還你一個清白。」
季斐安患有痨病,說話也軟綿綿的,像根羽毛飄在心尖,有點兒痒,又有些刺撓。
我的笑容更大,一把扯過人坐在榻邊。
「其實,事情的真相哪有那麼難猜呢?」
2
我自幼便知自己的命格奇怪。
娘親帶我算過命,說我是難能一遇的錦鯉命。
但我的錦鯉命奇怪得很,不僅吃不了一丁苦,
嫁的夫君也定要倒霉透頂。
他越倒霉,我越旺他。
我當時就納悶:這什勞子錦鯉命,分明是嬌妻命!
若我旺了未來夫君,那他才是真正的錦鯉。
何苦不旺我自己?
但娘信命,故而連書都不許我念,但求我每日開開心心。
我依言照做。
後來大師又道:「謝家三公子謝衍鶴乃掃把星之命,若陶小姐嫁給謝三公子,定相得益彰。」
娘又信了,於是常常帶我和謝衍鶴結交。
誠如大師所言,謝衍鶴果然命途坎坷,多災多難。
他八歲那年,走在平穩路上都能摔斷腿,太醫來看了都說治不好。
我探望了一遍,他的腿神奇地好了。
我卻發了好幾日高熱。
小衍鶴把糖全部掏給我,
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還說以後要娶我為妻。
十歲時,謝衍鶴摔下懸崖險些沒了命。
謝家人找了三天三夜都沒找著人,是我冒著雨走了一夜的山路,這才在一處小溪旁找到他。
次日,謝衍鶴送了我一隻玉镯子,珍重而鄭重: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謝衍鶴十三歲時,讀書方面愈加精進。
他時而對我搖頭嘆氣,臉色落寞。
我知道,他想要的妻子也要是他的知己。
我談不了風說不了月,我隻是個小福星。
可彼時鼎盛的謝家被貶去了寧古塔,謝衍鶴翻進了我的小院,讓我發誓一定要等他回京。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成了大姑娘,還是等不回謝衍鶴。
故而我瞞著家裡人去寧古塔找了謝衍鶴,謝衍鶴喜不自勝,
道我也有京城小姐的氣派了。
同年,聖上下詔謝家闔府回京,風頭更勝從前。
我家卻被聖上忌憚。
謝衍鶴一回來,嫌惡道:
「陶知春,你和旁人比,倒像個鄉野村姑了。」
旁人是誰?
左不過是他在詩會上一見鍾情的王婉蓉,本該嫁到永昌侯府的王大小姐。
所以,這場錯嫁不是意外。
我心知肚明。
我朝季斐安眨眨眼,唏噓作嘆。
「你的新娘子沒了,我的夫君也沒了,咱倆湊合吧,也能湊個好。」
小侯爺結結巴巴的,臉又燒個通紅。
「陶小姐...這...這,嗯。」
我很滿意,心卻有幾分發澀。
我原想嫁的,不是季斐安。
3
次日一大早。
我娘帶著十幾個侍從闖入侯府。
我朝季斐安挑了挑眉,得意洋洋,聲調也稀怪起來,「給銀子吧,季~小~侯~爺~」
昨夜我們下了賭注,賭的便是今日我娘會不會接我回家。
「爹娘自幼疼愛我,哪怕你侯府守衛諸多,我爹娘也定會強闖入府。小夫君,你敢不敢和我賭?」
季斐安見我說的信誓旦旦,眼裡泛起幾分笑意,他道:「賭。」
他頓了頓,又抿唇,「若不來,我也會護你的。」
我朝季斐安笑了笑,心裡清楚得很,他不信。
哪怕爹娘的確疼愛我,將我養成一個廢材小姐,也從未嫌棄過我。
但出閣前是自己的姑娘,出閣後卻是別人的夫人。
本朝便有一個錯嫁的例子。
兩個姑娘在家中受盡寵愛,
一朝錯嫁,卻雙雙上吊自戕,說要保全娘家顏面。
可是,我贏了這次賭。
看著娘急匆匆的神色,我撒嬌似的往娘懷裡鑽。
季斐安向阿娘作揖,「願賭服輸。」
言罷,季斐安果然命人取了百兩黃金予我。
我促狹望他,卻意外發覺季斐安眼裡有一分羨慕。
我怔住。
聽聞,永昌侯府是白衣起家,侯夫人去世後,永昌侯抑鬱寡歡,不久也撒手人寰。
季斐安是沒爹沒娘的孩子。
算命的給他下了批注:命裡帶煞,刑克雙親。
季斐安是倒霉得不能再倒霉的病秧子。
我和娘對望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
娘拉過我,臉上滿是心疼。
「雖說這小侯爺豐神俊美,可他的身子骨.
...我的兒啊,謝三與王家女已經圓了房,你若不願嫁,我同你爹也會養你一輩子。」
我拍了拍娘的手,鼻子一酸,「娘,我嫁。這樣倒霉的人,可巧配我。」
嫁誰不是嫁呢?
何況,我可是天生錦鯉命。
4
嫁過來的第三日,王婉蓉主動求見。
我本想挑個時間去謝家登門拜訪,但王婉蓉卻先我一步。
她是京城少有的婉約美人,自幼賢良端莊不提,六歲時便跟著大夫人學著執掌中饋,更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王婉蓉盈盈一禮,笑容莞爾。
但說的話卻不那麼中聽。
「恭喜陶姐姐,也恭喜我自己,我們都嫁得如意郎君。侯府氣派,看來,不容易虧空吶。」
我一直都知道,王婉蓉傾慕謝衍鶴。
否則,
也不會在大婚前一日找我撒潑,更不會在今日登門挑釁。
可是,又何來的虧空一說?
「妹妹何出此言?」
王婉蓉嗓音嬌柔:
「陶姐姐勿怪,京中好些女郎都下了賭注,賭你和小侯爺何時將侯府虧空!
「畢竟,侯爺是個病秧子,您吶,欸——」
一語畢,丫鬟們皆噤若寒蟬,生怕我發怒。
然而,我卻欣賞起自己的紅蔻丹來。
我是京城最廢材的小姐,沒學過女紅詩書,沒學過執掌中饋,也沒學過如何經營鋪子。
但我知道,一昧地花費銀子遲早會將家裡虧空,須利用好手上的銀子,且是每一分小銀子,才可使財生財。
就像我手裡的蔻丹,很美,很豔,也不大費銀子。
是我娘教我用鳳仙汁兒染的好顏色。
故而我也笑了起來,吩咐丫鬟道:
「女郎們在賭,賭坊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生意。你們去給我下注,賭黃金千兩,就賭:五年內,絕不會虧空。」
王婉蓉擰了擰眉,「姐姐,你瘋了?」
我一步步逼近她,「我瘋沒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王妹妹再不走,等會我可就要發瘋了。」
我不喜歡她。
不是因為她喜歡謝衍鶴,而是。
她、不、配。
5
王婉蓉被我嚇跑了。
卻驚動了外頭的季斐安。
他站在牗外,肩披薄霜,面色沉靜。
想來將我和王婉蓉的對話全聽了去。
我挑眉,「王婉蓉可是你心上人?」
季斐安抬目睇我,「不是。」
「那你可願意與我黃金千兩?
」
「可。」
我「噗嗤」一聲笑了,「那你作何表情?醜S啦!」
侯府的賬我看過,確實入不敷出,長期虧空。
但我愛賭,且賭運極佳,我投入黃金千兩,不信回不來萬利。
季斐安驀然含笑,很淺薄、很清冷的笑。
「陶姑娘,你無須為我擔心。你可以提前寫下一封休夫書,我會籤的。
「且,某聽聞姑娘與謝三公子青梅竹馬,謝三公子對姑娘定有情誼。」
我怔了怔,心微微脹澀。
不是因為謝衍鶴,而是因為休夫書。
若季斐安不存好心,大可讓我守寡一輩子,何必讓我休夫呢?
我待人自問真心,卻從未想過我也能窺見別人的真心。
不是所有人都是偽君子。
還有長在深院,
因病不得外出的病秧子。
我握住他的手,承諾道: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S。」
季斐安眼眸泛起真正的笑,反握住我的手,隻一字:「好。」
6
花朝宴。
季斐安被我丟在家中養病,我隻身赴宴。
王婉蓉率先笑了起來。
「陶姐姐怎麼一個人?小侯爺果真病入膏肓了嗎?」
其他女郎們也掩唇譏笑。
「本以為是個命好的,偏偏嫁給了病秧子!」
「就是就是,那病秧子刑克雙親,正好和廢材相配!」
「我還聽說了個大笑話,陶知春去賭坊賭自己不會虧空季家,真是笑S人!誰不知道季家什麼情況!」
王婉蓉搖著扇,笑容清疏。
當真是位美人。
可我真的很討厭她。
我望著不遠處,「那謝三公子呢?謝衍鶴,你也這麼認為嗎?你若沒聽清楚,我可以轉述一遍。」
眾人紛紛緘默一霎。
尤其是王婉蓉,小臉都煞白了。
誰也不想自己在別人心中是長舌婦的形象。
王婉蓉是個美人,也是個滿腹心機的美人。
她當即抓住我的手,身子一歪,步子一跌,就這般摔進了身後池中。
她那幾位閨中密友忙大喊起來。
「陶知春你這個賤人!居然還推我們婉蓉!」
「救人啊救人啊,蓉兒掉進水裡了!」
謝衍鶴想也不想,徑直跳入水中,將王婉蓉救上來後,將人SS抱進懷裡。
王婉蓉悽澀抬頭,扯了扯謝衍鶴的衣。
「郎君,不要怪陶姐姐....」
謝衍鶴的面色頓時陰鬱下來。
我輕嘖了一聲。
「當真是郎情妾意吶。」
「什麼?」
謝衍鶴似乎有些意外,但片刻後又怔了怔。
我們都想起了一樁往事。
7
昔年他摔下懸崖,人幾乎淹沒在溪水中。
我不會水,費了老大的力氣,才將人拖出來。
他被救出後,我們在岸邊烤火,直至他恢復氣力。
可不知怎的,我卻不慎掉進了溪中。
彼時我才六歲,那溪水不深不淺,恰好淹沒我的半個頭。
彼時的謝衍鶴並沒有今日這般焦急,呼救了好半天,見真的沒人來,才縱身入水救我。
他的解釋是:自己才恢復力氣,怕救不上來。
但今日看來,不是怕救不上來,而是不願救。
我的性命於他並不重要。
我以為我會在意的。
可是話語說出來輕飄飄的,我竟然半分都不在意。
或許,以前的陶知春會難過到咕嘟咕嘟冒泡泡,因為那是未來的夫君,是謝衍鶴。
可現在的陶知春嫁給了季斐安,他願意籤下休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