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望著他,稀松平常的語調,「所以,我也不重要嗎?」
季斐安慌了一剎,「不、不是....」
我將他的手緊緊牽住,「那就不要放棄我。」
季斐安沉默良久,眉眼倏忽頹然下去。
「春娘,你不知道他們有多貪婪。他們會把侯府掏空。」
我:「掏空了就住將軍府,將軍府不要我們,我們就住大街。季斐安,你想清楚了,如果你今天讓我走,我就一輩子不會回來。」
季斐安說:「春娘,我不要你睡大街。」
我靜默望他。
他又道:「我是你的郎君,你會護好我。」
我彎了彎眸,撓了撓他的掌心。
「好。我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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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是白衣起家,與家中兄長季耀宗不睦多時。
——老夫人偏心,將永昌侯賺的所有銀子扣下,卻給季耀宗換了一間田產。
後來永昌侯救駕有功,飛黃騰達,本想與家中斷絕關系,老夫人卻哭著要狀告公堂。
若非聖上感念永昌侯的護駕之功,隻怕真讓他們得逞。
但即便永昌侯深負聖眷,也不得不將老夫人接入府中,並容著她繼續接濟季耀宗一家。
「我阿娘的S不是意外,是那毒婦不滿我娘性情剛烈,時常將那畜生一家擋在侯府外不讓見,所以這毒婦害S了我娘,我爹才會殉情。
「我爹S前秘密解決了那毒婦,卻沒料到季耀宗一家貪婪至極,仗著我年幼多病,故而他們把侯府的私產悄悄轉移。等我發現後為時已晚,也無法找他們要回。
「春娘,不孝是大罪,可我偏偏想認這個罪。是我不好,
隻能連累你陪我受苦。」
我第一次見季斐安有紅眼衝動的時候,也第一次深切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深仇大恨。
我抱住季斐安,認真道:「我替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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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耀宗不要臉,那我可以比他更不要臉。
佼佼者有佼佼者的方法,但我是個廢材,我也有我的獨門之道。
隻要我打贏了這一場仗,賭坊那邊也必然能贏。
走到北安巷季大伯家,我直接哭坐倒在地上。
「大伯啊,大伯母,求求你們還銀子吧!」
「再不還銀子,我和斐安要餓S了!」
季斐安趕到北安巷時,便看見自己的娘子坐在地上嚎哭。
小娘子生得明豔,雙眼掬著淚,眼裡卻沒有半分傷心,倒像隻狡黠的小狐狸。
季耀宗夫婦怒氣衝衝走了出來。
「陶氏,我們何時欠了你銀兩!你和季斐安那個小賤蹄子不孝便罷了,居然還敢來鬧事!」
我哭得可憐,毫無半分窘迫。
和季斐安比起來,丟一丟臉又如何?
「我知道大伯是為了斐安好,所以府裡的管事才隻聽大伯和大伯娘的,但人不能欠債不還吶!何況還是筆巨債!」
那二人腦瓜子嗡嗡,「我們何時欠了侯府銀子?」
我掰著手舉例。
「五月三日,借了三萬銀子;五月八日,借了五萬銀子;五月十三日,借了兩萬銀子;五月十五日,借了八萬銀子....」
大伯氣得幾欲嘔血。
「你這婦人膽敢憑空捏造,有欠條為證嗎!」
我哽咽道;「...沒有。」
我亂說的,怎麼可能有欠條?
駐足的路人們也有了自己的分曉。
「這侯夫人鬧什麼事呢?憑她一個廢材,也記得住這麼多事嗎?」
「就是啊,說了那麼多還拿不出欠條,擺明了在訛人!」
「虧她還找上人家大伯呢,當真不要臉面!」
「聽說她以前痴纏謝衍鶴,卻設計了一出錯嫁,隻為霸佔病秧子的錢財。嘖嘖,當真是毒婦心腸。」
「而且吶,我還聽說大伯家裡至真至仁,將侄子撫養長大才離開京城,一回來狀告小侯爺不孝,嘖,定是小侯爺犯了什麼彌天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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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耀宗見大家伙都站在他這頭,忒是得意,綠豆大的雙眼也多了幾分精明。
「陶氏,你不敬長輩,還肆意捏造,我定要告你到衙門去!除非....」
我一聽,那還得了?忙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他,害怕地發抖,「陶氏知錯了。
」
大伯吹了吹胡須,滿意地不能再滿意。
我又轉頭向季斐安哭訴,「但夫君,你都不幫一幫妾身嗎?」
季斐安自然得幫我。
這是我們設計的一出戲。
他忙護在我身前:「伯父,陶氏也隻是小孩子心性,你不要同她計較。」
路人們卻不滿起來。
「你們是夫婦,自然心連著心,可憐季大伯一家,照顧侄子不說,如今還要被侄媳婦倒打一把!」
「就是就是,依我看吶,今日不交出黃金萬兩,是難平此事!」
群情愈說愈烈,大伯也開始動起了歪心思。
他臉上漸漸狠戾,對著堂堂小侯爺季斐安道:
「如果想讓我放過你媳婦,就如大家所言,給我黃金萬兩和東街五十間鋪子,不然我還要再告她一狀!」
季斐安微驚失色:「可是侯府何來的黃金萬兩!
」
大伯重重哼了聲。
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事情做絕,可是大家伙都站在他這頭,不如趁此機會獅子大開口,好保證日後的繁榮富貴。
故而他道:「本來想著是親戚,我才隻要黃金萬兩!安哥兒,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低下頭,緩緩勾唇笑了。
終於說出了這幾句話,不枉我花了一兩銀子請人來鬧事吶。
這些銀子,季斐安怎麼要的,我就怎麼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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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斐安將銀子送去的時候倒不心疼。
我有些意外,「白白浪費萬兩黃金,你也不問問我嗎?」
季斐安笑著揉了揉我的發。
「娘子才是我的珍世稀寶,可恨我不是龍王,不然定為娘子造一座龍宮。」
季耀宗一家見黃金都送了,
立即見錢眼開,笑得嘴都合不攏。
但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他們見黃金說給就給,鋪子的事卻遲遲沒有落實,故而又急切起來。
他們逼我們給。
季斐安問我何時給。
我微微一笑,「永遠不給。」
「好,都聽娘子的。」
讓我意外的是,謝衍鶴拖著他的殘軀來找我了。
他走路已是極其困難,卻還要在我回侯府的必經之路攔住我。
他貪婪地望著我的眉、眼、鼻,痴痴地笑了起來。
「阿春,人之將S,其言也善,你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我冷漠睨他。
可笑,他都讓人將我攔住了,我還能拒絕嗎?
謝衍鶴從袖裡掏出一支木釵,瞧著雖有些粗糙,但細看精細雕刻,到底用了心。
他的手發顫,
輕輕遞給我。
「阿春,謝家流放寧古塔時,我逼你發誓隻能做謝家婦,你發誓了,卻沒做到。」
我冷言相譏,「是我不願做到嗎?」
謝衍鶴胸膛起起伏伏,咳嗽地難受,他SS盯著我,卻莫名笑了一聲。
「阿春,我知道這不怪你,都怪我。吶,我答應你的木釵,終於刻完了,我對你的愛,一直不曾改。娶王婉蓉,也隻是一時貪鮮。但你要知道,我對你才有十二年的感情,她沒有。
「這幾天我病得難受,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是一尾錦鯉,而我卻是個掃帚。你陪在我身邊千年萬年,一離開,我也四分五裂。
「所以阿春,你的命好,我的命差,我不會放你走的,永遠不會。回到我身邊吧,阿春,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也隻有我能保護你,季斐安做不到。」
原來還真是謝衍鶴幹的。
饒是我早就猜到,此刻仍不免泛著惡心。
我接過木釵,朝他揚了揚眉。
下一瞬,木釵子在我手中四分五裂。
「你說你上輩子四分五裂對嗎,這輩子也一樣。」
謝衍鶴愣了一瞬後目眦盡裂,「你...阿春!你別不識好歹,季家背負不孝罪名,隻怕不久會大廈傾頹,隻有我謝家能庇護你,阿春,休要犯傻!」
我睬也不睬他,溫柔望向不遠處的季斐安。
他來接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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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耀宗一家見遲遲拿不到鋪子,心急如焚,加上謝衍鶴的授意,他們果然在京兆府大鬧。
公堂之上,饒是我和季斐安據理力爭,仍敵不過兩個字:不孝。
不孝是本朝最大的罪名之一,且攘括範圍很廣,對大伯一家出言不遜,
也是不孝。
哪怕季斐安受了天大的委屈。
正如當年的永昌侯爺和老夫人,侯爺已飛黃騰達,卻也不敢忤逆一個鄉野老婦。
這便是本朝的孝道。
愚孝。
季耀宗一家見京兆尹也隻能站在他們這頭,頗為得意。
「安哥兒,你們還是乖乖交出來,否則休怪我們讓你蹲大牢!」
我在心中靜靜算著:三、二、一。
「放肆!是誰敢讓朕的愛卿下獄!」
我唇邊泛笑。
賭對了。
皇帝雖然疑心病重,但永昌侯爺是白衣起家,曾也有救駕之功,故而頗得帝王隆寵。
永昌侯去世後,他雖然鮮有關照季斐安,但不代表人人可欺他。
爹娘告訴我,帝王聖駕每個月都會出宮一趟,但不知去哪,
此為我一賭。
季耀宗若拿了萬兩黃金還能收斂一點,今日這劫自可逃脫,但他沒有。
此為我二賭。
第三賭,就是賭帝王對這個有功之臣尚存一絲憐惜。
果然,我賭對了。
京兆尹將此案細細說來,聖上的臉色越聽越陰沉。
不為其他,聖上也因不敬太後而被文官多有指批,而季耀宗狀告的字句,竟大多與那些文官所述無出左右!
謝衍鶴不愧是博聞多識的君子。
本案唯一一個紕漏,便是我先前大鬧季耀宗一家。
季耀宗也是精明之人,忙下跪道:
「小人有話要說!我那侄子雖然孝順,但侄媳婦卻不孝,還反過來汙蔑小人!」
聖人卻輕呵一聲,「陶氏愚婦,豈是你欺辱斐安之理?」
我掩著笑跪下。
可我不是愚知婦人,更不會放一絲把柄在他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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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賬一直不對勁,原因便是,屬於季斐安鋪子的營收,有一大半都進了季耀宗的口袋。
彼時季斐安年幼,身子又一直不大好,又哪裡來的精力去管這些事呢?
我跪在公堂之上,一字一字,擲地有聲,隻為給我夫討一個公道。
「那日臣婦在大伯家外頭說:「五月三日,借了三萬銀子;五月八日,借了五萬銀子;五月十三日,借了兩萬銀子;五月十五日,借了八萬銀子....」並非沒有依據,隻是不想揭露大伯私吞夫家營收的真面目。
「夫君良善,故而一直隱忍不發,臣婦以夫君為天,故而也同意夫君送了黃金萬兩與伯父。夫君至誠至孝,望陛下明察。」
這些數目並非我胡謅,而是錦繡她們精心算的數目。
聖上一查就知。
果不其然,聖上著人去查的結果是:句句屬實。
季耀宗嚇破了膽,倏地跪在地上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草民也隻是一時糊塗,安哥兒那時年紀小,草民才想替安哥兒保管,但絕無私吞之意啊!」
是嗎?
欺負季斐安少而無依,如今又逼得季斐安上公堂與他對峙,他樁樁件件做的,都是逼季斐安去S!
季耀宗字字啼血般,說的十分悽厲。
但聖上仍賜了他S刑。
因為我還提及了當年永昌侯以老夫人的S因。
當然,永昌侯和老夫人都不是季耀宗害S的,但季耀宗對不起永昌侯是真,一個慌亂下,早已沒有耐心的聖上直接判了他S刑。
大仇得報,心中暢快無比。
錦繡問,
「那姑爺的不孝罪名怎麼辦?那些鋪子的生意還要人照顧呢。」
我笑了笑。
聖上替季斐安做了主,即便季斐安是真的不孝又如何?日後啊,侯府的鋪子隻會越來越紅火。
是夜,賭坊恭恭敬敬派人送了這個月的利金,且翻了十倍。
我說過了,我愛賭,且賭運極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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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衍鶴的病拖了兩個月,已經要S了。
聽聞他這幾日一直念著我的名字,倒教人作嘔。
他S前發生了件大事。
——謝府被抄了。
讓我更驚訝的是,爹娘卻毫不意外。
娘溫柔地對我笑了笑,「那天你暈倒了,所以我並沒有多說。但隆寵之下,必有波瀾洶湧,我和你爹那時就猜到了謝家的結局。兒,你無須再想你爹被聖上猜忌之事,
在官場上鋒芒太盛才是件壞事。」
我嘆了嘆,原是如此。
但謝衍鶴不是S於重病,也不是S於抄家。
而是S於王婉蓉手下。
妻S夫是大罪,王婉蓉被打入了大牢。
她被羈押前對我說了一句話,「陶知春,我真羨慕你」,頓了頓,又改口道,「不過,我也不是非常羨慕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羨慕我在謝衍鶴的生命最後得到了他的愛,但這份太虛偽,太淺薄,不值一提。
我對他們的結局既不惋惜,也不同情。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要走。
季斐安的身子漸漸好轉,有一日晴好,一位大師在侯府門口駐留。
他笑眯眯撫須,「陶氏知春,你當真不喜歡你的命格嗎?」
我認出是多年前的大師,也是這些年指引我的夢中人。
我朝他一拜。
「不喜歡。」
幸運固然是好,但我更相信,事在人為。
若沒有我連夜去找謝衍鶴,即便我再幸運,謝衍鶴也回不來。
如果我沒有去請於大夫,縱使他醫術再高明,季斐安也無力回天。
能賭對自然是好,但若無我和季斐安演上那出戲,無有錦繡等人連夜的算計,我的賭運也派不上用場。
大師慨嘆一聲,揮了揮手。
一道七彩雲從我頭頂散出,漸漸化為虛無。
「既如此,那你便不再是錦鯉命的知春。珍重。」
我笑道:「您也珍重。」
晴光大盛,回首,有人在等我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