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之鶴一愣,眼裡浮現出一抹神經質的興奮,「姜寧……」


 


「在我車旁邊扔這麼多煙頭。」


 


看著地上的煙灰煙頭,我有點火大,「……謝之鶴,你能不能有點素質?人家看到了,以為是我幹的怎麼辦?髒水全潑我身上了!」


 


但比起亂扔垃圾,我更憤怒的是另一件事:「還有抽煙能不能走遠點?」


 


「你想得肺癌我沒意見,別拉上我。」


 


真是的。


 


隨地大小抽危害別人健康的人能不能滾出 China 啊!


 


謝之鶴用指尖捻滅香煙,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定定地看著我:「姜寧,和我結婚。」


 


我:?


 


我笑了起來:「謝之鶴你還真是個神經病。」


 


「我可以給你錢。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很多很多錢,姜寧,你不是最愛錢了嗎?」


 


「是啊。」


 


我沒否認:「我確實很愛錢。」


 


「那就和我結婚。」


 


謝之鶴長了張涼薄的臉,目光裡卻滿是偏執,「……我給你錢,你留在我身邊,我們一直這樣下去,不好嗎?」


 


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笑了一下。


 


「謝之鶴。」


 


我喊了聲他的名字,神色淡了下來。


 


「你知道的,我什麼都沒忘。」


 


6


 


謝之鶴當然知道她沒忘。


 


隻是他不敢問,她也不會說,對當年發生的事情緘口不言,是她和他之間為數不多的默契。


 


姜寧從來就不是沉浸在痛苦回憶和自憐情緒之中無法自拔的人。


 


但謝之鶴是。


 


狂躁偏執,陰暗病態,他的人生一直被十八歲之前的成長經歷影響著。


 


直到十八歲那年,再一次轉到新的學校。


 


在那裡,他遇見了姜寧。


 


瘦削到有些營養不良的少女伏在桌面上,神色專注地做著數學題,單薄纖細的指尖用力地在草稿紙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她沉默又安靜,與吵鬧的教室格格不入。


 


當他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但也隻是看了他一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再次看向了紙上的數學題,就好像,他在不在都沒有什麼關系。


 


謝之鶴心裡有種陌生的感覺。


 


好像在渴望著什麼,卻又對此排斥不已。


 


年少的他不懂這是怎樣的一種情緒,於是熟練地將之歸結於厭煩,而他從不掩飾他的厭煩。


 


想要討好他的人太多了。


 


從小到大,他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狗。


 


接收到他散發出來的惡意,班上的那幾個男生很快付諸了行動,暗中的孤立演化為明面上的霸凌。


 


撕得粉碎的課本,S掉的蛇和老鼠,被故意弄髒的桌椅,幾乎是不間斷的家常便飯,不斷有人加入,但更多的人選擇了保持緘默,即便是在寒冷的深冬被潑了滿身水然後湿漉漉地被關進器材室一整夜,也不會有人管。


 


謝之鶴姓謝。


 


學校東南方向新修的那三幢樓,出資人也姓謝。


 


至於姜寧,沒爹沒媽,住在孤兒院裡,欺負起來不需要顧慮,委屈一下也沒關系。


 


時間一天天過去。


 


少女像是實驗室裡的兔子,巨大的痛苦降臨,但她始終一聲不吭,沉靜地忍受了一切。


 


謝之鶴冷漠地旁觀著這場鬧劇,

心中的煩躁卻愈來愈深。


 


直到某一天,他在街邊看到一對情侶在路燈下接吻,那天晚上他夢見了姜寧,她躺在他懷裡,靜靜地看著他,謝之鶴本能地吻了下去。


 


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


 


原來當初出現的陌生情緒,是心動啊。


 


可是他沒有被愛過,自然也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喜歡,於是將它和厭煩混為一談。


 


而當他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姜寧永遠,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他了。


 


不過好在他還有很多錢,賬戶裡冰冷的數字,給了他站在高考後無處可去的她面前的勇氣。


 


「一個月十萬,姜寧,待在我身邊。」


 


少女定定地看著他。


 


謝之鶴以為她不會答應了,但良久以後,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好啊。


 


那一瞬間,他竟然覺得狂喜。


 


姜寧仍舊是姜寧。


 


她的眼神冷淡又漠然,誠實得令人心碎。


 


她說:「但我永遠不會愛上你,謝之鶴,我隻會踩著你往上爬。」


 


「是嗎?」


 


掩下不斷發顫的右手,謝之鶴戴上名為高傲的面具,嗤笑道:「那真是再好不過。」


 


那時候的他以為這樣也可以。


 


於是始終不肯承認,兩塊相似的拼圖,永遠沒有辦法拼湊在一起。


 


他有再多的錢,也不行。


 


7


 


謝之鶴的糾纏讓我錯過了精心選擇的下班時間,撞上了下班高峰期,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鍋裡的飯菜熱騰騰的,遲舟盛著飯,問了句:「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我大搖大擺地往餐桌上一坐。


 


「還不是謝之鶴。」


 


嘆了口氣,我的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又是短信轟炸又是跑公司來堵車,跟個神經病一樣。」


 


哦,忘了,他本來就是神經病。


 


擺好飯菜,遲舟拿熱毛巾幫我擦了擦手,也在我身邊坐下了。


 


他對一起吃飯這件事特別執著,每天晚上都會做好飯等我下班,不管多晚,他都要等我回來。


 


「寧寧。」


 


他給我夾了一筷子藕絲,溫柔地提議道:「以後還是讓我去接你下班,好嗎?這樣就不用害怕他了。」


 


我有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害怕啊。」


 


「他恨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這句話將我的自私自利暴露得徹底,但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謝之鶴不會傷害我,他隻會找遲舟的麻煩。


 


說實話我也不關心他們兩個人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


 


別煩我就行。


 


剛剛離開的時候,我已經同謝之鶴說得很明白了,像今天這樣的事情,如果還有下一次,我會毫不遲疑地聯系上他媽媽,就像當年那樣,他會再次被送去國外接受所謂的治療。


 


誠然他有很多錢,但對上他媽媽,他是沒有勝算的。


 


「好吧。」


 


遲舟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起來,「……那我需要更努力地鍛煉身體才行。」


 


「嗯嗯。」


 


我不住點頭,對著他的身材指指點點:「最好是再練練胸肌,遲舟你現在的目標是練成脂包肌,抱起來才會更舒服。」


 


遲舟好脾氣地統統答應。


 


他總是這樣。


 


寬敞整潔的房間,熱氣騰騰的飯菜,無底線的溺愛包容,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一切,卻從未想過回報。


 


「不是我要你這樣做的呀。」我總是說。


 


而每回我這樣說,遲舟就笑。


 


他把我抱進懷裡,長長的頭發垂進我的手心裡,認真地對我的聲明表示認同:「是的,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的,我心甘情願。」


 


晚餐時間結束。


 


遲舟回到了廚房裡繼續忙碌,看著他的背影,我的指甲和齒根忽然開始隱隱泛出痒意。


 


我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而遲舟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到來,他洗幹淨手,撩開了柔順的長發,寬闊美麗的脊背完整地展現在我眼前。


 


我伸出手,用自己圓鈍的指甲去刮劃他的皮肉。


 


白皙的肌膚被當成了畫布使用,

指尖所過之處,浮起深深淺淺的紅。


 


很好看。


 


遲舟專心地洗著碗,我專心地畫著畫,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裡,我們互不影響,不被打擾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而當他終於洗完了碗,我早已坐在了落地窗前,望著天上又大又圓的月亮發呆。


 


遲舟走過來,張開了雙臂。


 


「要抱嗎?」


 


「要。」


 


8


 


我讓謝之鶴不要來煩我。


 


好消息:他聽進去了,沒再去公司找我。


 


壞消息:他找人調查了我的住址,親自上門來找遲舟了,而那天我偷懶沒去公司上班,蹲在了家裡辦公。


 


打開門看到謝之鶴的那一瞬間,我無語到甚至有點想笑。


 


「我不是來找你的。」


 


他神色木然,眼底是徹夜未眠的疲憊,

卻又帶著深深的固執,「讓他出來,姜寧,我可以給他很多錢,隻要他離開你……」


 


「恐怕不行。」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我轉過頭去,看見了遲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玄關處,正微笑著看著謝之鶴:「好久不見,之鶴,大家都很掛念你。」


 


好久不見?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遲舟,又下意識地轉身去看謝之鶴,然而還沒等我有所表示,門外的謝之鶴已經衝了進來。


 


「遲舟,你這個賤人!」


 


他的速度快得隻留下殘影,越過我的瞬間就和遲舟扭打在了一起,兩個人的眼裡都有恨意,下手又快又狠,我在一旁看著,著急得不得了。


 


想去拉架,卻又因為太過愛惜自己的身體,害怕被誤傷,而不敢上前。


 


「住手,你們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我提心吊膽地盯著自己的綠植和滿牆的手辦,眼裡的緊張做不得假:千萬別碰到我的手辦啊啊啊啊啊!


 


要不說怕什麼來什麼。


 


念頭剛起,兩人就打到了手辦牆那邊,遲舟有意識地往邊上挪了挪,我剛要松口氣,謝之鶴的手好S不S碰到了一旁單獨擺放的薩菲羅斯。


 


晃了兩下後,薩菲羅斯不負眾望地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僵在原地。


 


打得S去活來的兩人終於停了下來。


 


我朝著滿地碎片慢慢地走了過去,蹲在我老公的屍體前,伸手拿起那塊還算完整的翅膀。


 


兩個神經病……兩個神經病!


 


我怒了。


 


遲舟抹去嘴角的血跡,朝我走了過來:「寧寧……」


 


「滾啊!

」我衝著他大聲喊道。


 


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謝之鶴看著他冷笑一聲,也跟著走了過來:「姜寧……」


 


「你也滾啊!!!」


 


看到罪魁禍首的我更憤怒了,以至於這一個「滾」字還破了音。


 


看著碎了一地的老公,我想S人的心都有了,恨不得兩人立馬從我眼前消失。


 


左看右看,我選了個拼夕夕上六塊錢買的花瓶,衝兩人扔了過去。


 


「都給我滾啊!」


 


兩人僵立著,誰也不肯動。


 


我冷著臉走過去,一人給了一巴掌。


 


兩個神經病總算是滾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我顫顫巍巍地走到薩菲羅斯的碎片前蹲下,心疼得快要窒息。


 


三萬塊等了快兩年的老公手辦,這是我收到他的第七天,

剛結婚就成了寡婦,這誰受得了?


 


我不禁破口大罵。


 


神經病!


 


神經病啊!!


 


9


 


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用膠水黏了一下午,薩菲羅斯還是沒有被我拼好。


 


暴躁地把碎片踢到一旁,我又餓又煩,拿起了扔在一旁的手機,屏幕剛亮起,就看見謝之鶴的消息:【姜寧,去買個新的。】


 


下一條是銀行短信提示收到了二十萬的轉賬。


 


我:更煩了怎麼辦?


 


留下手辦的錢,我把多餘的部分轉回去,再度拉黑了他。


 


不是覺得自己不敢,也不是覺得自己不配,去他的完美受害者,我一向對這種人設嗤之以鼻。


 


我單純就是不想。


 


以前覺得他有錢,想要他的錢,倒是可以勉強忍耐一下他發癲,但現在他有錢我也很煩,

我連他的錢都不想要了。


 


在我的世界裡,秩序感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我厭惡有人打破我的秩序感,事實上我認為所有擾亂我計劃的人都該去S。


 


謝之鶴什麼都不知道。


 


一直就是。


 


撐著身體站了起來,我打開門,面無表情地看著坐在門口的遲舟:「我餓了。」


 


遲舟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拎起了腳邊那一堆購物袋,「……我馬上做飯。」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去的超市,但我突然就想為難他一下,手一伸,攔住了要進門的他。


 


遲舟垂頭看我。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要吃草莓。」


 


遲舟從購物袋裡拿出一盒草莓。


 



 


我梅開二度:「要吃哈密瓜。」


 


遲舟又拿出一盒哈密瓜。


 


??


 


我憋著一股氣,報菜名兒似的念了一大串:「葡萄、橙子、火龍果、獼猴桃……」


 


那些購物袋好像變成了哆啦 A 夢的魔法口袋,隻要是我想要的東西,遲舟都能從裡面拿出來。


 


無聊。


 


我氣急敗壞地給他讓了路,跑回了落地窗前,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