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遲舟放下購物袋,去了廚房做飯,我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的小孩跑來跑去,最後決定去廚房找遲舟。


 


搬了個小板凳放在他身後,我站了上去,用手指去梳他的長發。


 


遲舟切著菜,和我說了對不起,「……再給寧寧買一個新的薩菲羅斯,好嗎?」


 


「不好。」


 


「為什麼呢?」


 


「不是原來那一個了。」


 


遲舟切菜的手頓了一下,輕輕地應了聲好。


 


食物的香氣漸漸散發出來,我捏著遲舟的頭發,目不轉睛地盯著鍋裡的魚湯,黑暗帶來恐懼,而飢餓帶來的是焦慮,幼時的我痛恨這些不美好的感受,但又不得不接納它們。


 


不要狼吞虎咽地吃東西這件事,學會它我用了二十年。


 


遲舟開始切黃瓜了。


 


我站在他身後偷偷伸出手去。


 


他切一塊,我吃一塊,半天過去,盤子裡仍舊是空空如也。


 


但他好像沒看見一樣,繼續切著。


 


「寧寧。」


 


他忽然喊了我一聲,語氣很平靜,「對不起,我隱瞞了和謝之鶴之間的關系……」


 


「沒關系。」


 


我無所謂地嚼著黃瓜,「我不在乎。」


 


就像我不在乎謝之鶴家裡有什麼人一樣,我同樣不在乎遲舟家裡有什麼人,我隻看我切實享受到了什麼好處,別的我都不關心,也就無所謂隱瞞欺騙,更加不會因此憤怒。


 


從本質上講,我是個隻著眼於自身利益的人。


 


我知道遲舟對我很好。


 


他愛我。


 


但很多東西對我來說,有很好,沒有也沒關系。


 


遲舟愛我,

那很好。


 


他不愛我,也沒有關系。


 


我輕視遲舟的愛,我知道自己很壞,但愛從來就不是重要的東西,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假使有一天他離開了,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不是嗎?


 


「嗯,我知道。」


 


遲舟輕輕地應了一聲,繼續道:「但我還是要說……我哥是謝之鶴的繼父,按照輩分算,他該叫我一聲叔叔。」


 


我眨了眨眼睛,有點意外。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和我說過,他哥哥和自己的初戀結婚了。


 


那真是個十分曲折的故事,淳樸的山裡少年遇見了來山裡寫生的年輕女畫家,在相處的三個月裡,他對比自己大了八歲的畫家姐姐一見鍾情,但最後,他卻隻能默默地目送她離開,因為她隻把他當成孩子,也因為她已經有了家裡安排的未婚夫。


 


後來為了送相依為命的弟弟念書,少年咬著牙帶著弟弟去了城裡打工。


 


沒想到從來的第一天起,就被人欺負被人騙,就要走投無路的時候,當年的畫家姐姐突然降臨,像勇敢的騎士一樣拯救了他。


 


這是兩人分別的第六年。


 


畫家姐姐已經從聯姻裡掙脫出來,隻是身邊多了個小男孩。


 


「我哥和宋老師之間的感情合乎道德,婚姻也合乎法律,但謝之鶴不能接受,他認為這是對他爸爸的背叛,所以選擇了回到謝家跟著父親生活。」


 


哦,謝之鶴的爸爸啊,我見過。


 


謝之鶴是條瘋狗。


 


他爸把我當成了系在他脖子上的狗繩,高高在上地威脅我不許離開他。


 


不過他三年前S了。


 


嘻嘻。


 


他一S,謝之鶴的媽媽就立刻聯系了心理醫生,

將他扭送去了國外治療。她認為自己兒子有病,且病得不輕。


 


畢竟正常人做不出把人囚禁起來的事情。


 


難怪遲舟他哥覺得她像從天而降的騎士,我當時何嘗不是一樣的感覺。


 


謝之鶴歇斯底裡地叫我不要忘記他,叫我等他回來,但我當時隻看得見他的母親,即便隻是一個遠遠的背影。


 


男人沒辦法拯救女人。


 


但女人可以。


 


借我外套的隔壁班女生,偷偷保存監控發給我的實習女老師,還有謝之鶴的媽媽。


 


我在成長過程中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善意,全部來自於女性。


 


於是我堅信謝之鶴是個神經病,全是因為他爸的劣質基因,因為他爸也是個神經病,同他媽媽全無幹系。


 


而這也就說明——


 


「遲舟,

你什麼都知道,是嗎?」


 


我從沒想過隱瞞過自己的過去,遲舟卻從來沒有問過,他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裡,就好像他本就該在那裡一樣。


 


遲舟擦幹淨手,轉身抱住了我。


 


然後我就聽見他嘆了口氣。


 


「寧寧。」


 


「我愛你,在你認識我以前,我就認識了你,而當我認識你,我開始愛你。」


 


「我時常想,自己應當是為了愛你,才存在的。」


 


10


 


客廳的燈亮了一晚上,第二天,傷痕累累的薩菲羅斯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我刷著牙,盯著看了很久。


 


吃早餐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自己答應了這周要和遲舟結婚。


 


感覺好像也不是太壞。


 


喝了口甜豆漿,我垂下了眼睛:「民政局幾點上班?


 


遲舟默默起身去了玄關,從櫃子裡拿出了文件袋,透過透明的塑封,可以看見裡面裝著的戶口本和身份證。


 


我:……


 


不是呢?到底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啊!


 


或許是我眼裡的疑惑太明顯,遲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拿著文件袋走過來,伸手擦去我嘴角的面包屑。


 


「什麼時候嗎?」


 


他想了想,「……大概是第一次看見你,你手裡拿著一個甜甜圈,我覺得那很像一個戒指。」


 


吞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我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


 


「算了。」


 


我擦擦手,站起身來,「走吧,我今天也不用去公司。」


 


……


 


半個小時後,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遲舟手裡的兩本結婚證,唯一的感想就是——


 


好快啊。


 


下一秒,手機震動了起來。


 


屏幕亮起,新的陌生號碼映入眼簾,不用猜也知道是謝之鶴。


 


我真的很煩了。


 


這才回來幾天,就搞出這麼多事。


 


我不耐煩地想要掛斷拉黑,卻被遲舟攔了下來,他看著我認真道:「總歸是要說清楚的。」


 


說著,他接通了電話。


 


謝之鶴有些崩潰的聲音從聽筒另一端傳來:「姜寧,你怎麼敢和他結婚?!為什麼?為什麼是遲舟?他和他哥哥都是賤人……都是不要臉的賤人!我不準你結婚!我不準你和他結婚!!」


 


遲舟靜靜地聽著,等那邊發泄完了,他才開始說話。


 


「之鶴。


 


他的聲音很溫和,「不要這樣同寧寧說話,她現在是你的長輩,你應該更有禮貌。」


 


謝之鶴暴怒,歇斯底裡地咒罵著。


 


我聽得厭煩,拿過了手機。


 


「謝之鶴。」


 


我面無表情地喊了他一聲,語氣冷淡:「你到底想做什麼?」


 


謝之鶴驟然安靜了下來。


 


良久,他哽咽道:「姜寧,別這麼對我……」


 


我舉著手機,眼神很是平靜:「你知道嗎?謝之鶴,我曾經也說過這句話,八年前,被人逼進巷子裡吃煙頭的時候。」


 


謝之鶴呼吸一窒。


 


我繼續道:「沒有用的。」


 


「謝之鶴,當年我說這句話沒有用,現在你說這句話,也不會有用。」


 


說完,我掛了電話。


 


但我要做的遠不止於此,點開通訊錄,我編輯了長長的一段文字,發送給了謝之鶴的媽媽。


 


我告訴她,謝之鶴的病情更加嚴重了,應該繼續接受治療,事實上我認為他就該一輩子呆在國外,再也不要回來。


 


我不覺得她會站在謝之鶴那邊。


 


畢竟對於像她這種清醒的女人來說,一個無法共情母親的兒子,實在是很難叫人愛得起來。


 


而結果的確不出我所料。


 


不過兩分鍾,我就收到了回復。


 


【好,我知道了。】


 


這是最適合謝之鶴的結局。


 


不是為了報復,我隻是單純地認為,神經病就該待在精神病院裡。


 


至於當年的事——


 


時至今日,沒有一個人和我說過對不起。


 


但已經不重要了。


 


那些曾經欺負過我的人,考研的被舉報學術不端,創業的被舉報偷稅漏稅,從政的被舉報行賄受賄……我像條藏在暗處的毒蛇,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報復了回去,完成了對自我的救贖。


 


是的,我從來就是這麼記仇,這麼小氣。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寧寧。」


 


耳邊傳來遲舟的聲音,我轉頭,看見他伸出的手。


 


我垂著眼睛。


 


良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11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是在朋友開的咖啡店。


 


他透過落地窗,看見她蹲在街角喂貓,喂完貓後,她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甜甜圈。


 


她好像很煩那幾隻小貓。


 


遲舟想。


 


但是朋友告訴他,

她每天都會來。


 


這隻是一句無心之言,但那天以後,他成了咖啡店的常客。


 


「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朋友這樣說。


 


於是他選擇遠遠地看著,不去打擾。


 


直到某一天,他在她身後看見了謝之鶴,那個自己名義上的侄子。


 


兩人爭執著什麼,最後以謝之鶴的離開而告終。


 


離開前,他陰沉暴怒的臉SS地盯著她,眼裡全是不甘。


 


第二天,她沒有來喂貓。


 


這樣的情況曾經發生過,遲舟耐心地又等了一天,然而第三天,她仍舊沒有出現。


 


於是他聯系了謝之鶴的母親。


 


找到女孩時,她已經被關了兩天兩夜。從厚厚的一沓資料裡,遲舟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


 


姜寧。


 


以及……她的過往。


 


為什麼要傷害她?


 


他想,她應該被愛,應該被善待。既然如此……去愛她的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他?


 


遲舟搬到了女孩身邊。


 


長久的陪伴,他的愛像潮水一般,包裹了她的生活。


 


但他總是覺得不夠。


 


遠遠不夠。


 


後來遲舟去了她長大的那家孤兒院,在那裡,他看見了她幼年時關於「幸福」的設想。


 


那是一幅畫。


 


稚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女人,她有長長的頭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安靜地站在整潔寬敞的房間裡,身旁是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畫中的她小心翼翼地拉著那個女人的手。


 


小小孩童對於母親朦朧的渴望,全部被藏進了畫裡面。


 


遲舟打量著這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偌大的孤兒院,卻隻有三個工作人員,擁擠的嬰兒房裡,地面上鋪著毯子,孩子們不要阿姨哄,乖乖地躺在上面睡午覺。


 


他看著這一幕,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一個嬰兒忽然啼哭起來。


 


遲舟伸出手想將她抱進懷裡,卻被強硬地阻攔,阿姨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對他說:「不能抱。」


 


「抱了,就會產生依戀。」


 


人的依戀從嬰兒時期就開始形成,處於口欲期的小孩,會對滿足他需求的人產生深度的依賴。


 


遲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給了糖又拿走,多殘忍。


 


「他們三個月大的時候就不哭不鬧了。」


 


阿姨這樣說。


 


在最需要愛的時候,從來不曾被深深地愛過,所以後來無論得到多少愛,都不以為然。


 


她說她不需要愛。


 


可是,她真的不需要愛嗎?


 


遲舟看著窗外的芭蕉樹,沉悶的綠色渲染了整個窗臺,層層疊疊的寬大葉子看得人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女孩子喂貓時被風吹動的那縷發絲。


 


她也是這樣長大的嗎?


 


沒有愛,也沒有關系地長大了,是嗎?


 


他的寧寧,真是了不起。


 


……


 


思緒回籠。


 


遲舟抬起眼睛,又看到了那個坐在窗邊看月亮的身影。


 


她看起來很需要一個緊緊的擁抱。


 


還需要很多很多的愛。


 


但沒關系。


 


他本就是為了愛她才存在。


 


遲舟走過去,溫柔地朝她張開了雙臂。


 


「要抱嗎?」


 


「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