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寓。
打開他遞過來的禮盒——是一頂精致小巧的藍寶石皇冠。
葉宇親手給我戴上後，感慨：
「念念，你現在像是美人魚女王。」
「怎麼不說我是公主？」
「經歷過人生蛻變的公主就是女王。而且所有童話裡的公主都忙著等待王子，但我現在需要——」
他停頓。
我歪頭看他，「需要什麼？」
「——女王陛下的寵幸。」
話落，他吻住我的唇。
在以往都會停住的時候，他選擇繼續。
憐惜的吻，輕輕落在每一處早已愈合的傷疤上。
我又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痒意。
雖然也會流血，
也會痛。
但這次，我卻甘之如飴。
-
當血緣的絲線斷裂，會有陌生的光線代替。
會是愛情，會是友情。
所謂治愈，就是允許這些不同緯度的光，貫穿我心間的裂痕。
構成一條新的把我栓在人間的臍帶。
39
我的生活徹底恢復平靜。
每天按部就班的上課、吃飯、約會、兼職、睡覺。
大二那年。
因為奶奶所有的遺物都在那場爆炸中被燒掉。
為了留點念想，我以奶奶為原型寫了個原創劇本。
可能是感情太真摯，幸運地被 IP 公司看中，改編成了電影。
後面又順利賣掉幾個劇本後，被這家公司破例，提前招收成實習策劃。
錢包大大鼓起。
勉強能算個小富婆吧。
畢竟我現在也屬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暑假過一半。
葉宇看我待在家裡，整天廢寢忘食的創作。
便提議出去旅遊，散散心。
突然有點小愧疚，這段時間太忙，我好像確實是忽略他了。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當初在那場夢裡，和葉星約好，最後卻無疾而終的旅遊計劃。
那次是去哪兒來著？
「我們去看海吧！」
忽然，我和葉宇異口同聲道。
說完不自覺地相視一笑。
挑了個有點小貴的六日郵輪旅行。
說走就走。
40
瘋玩三天。
這天中午，我手機不小心落在房間，便讓葉宇先在餐廳等我。
返回房間後，剛找到丟在沙發上的手機。
透明茶幾上忽然憑空出現一張紙。
我嚇得身體瞬間發麻。
反復確認一會兒，確定自己沒看錯，就是空氣裡閃現出一張紙。
觀察好幾分鍾，我才敢靠近，拿起查看。
那是一份醫院開具的《S亡醫學證明》。
然而，家屬代籤S者姓名那一欄，赫然寫著兩個字：葉星！
我頓時頭暈目眩。
強穩住心神，繼續看下去。
S亡時間：2018 年 8 月 17 日。
是爆炸發生那天！
怎麼會這樣？！
難道關於葉星的那場夢，根本不是夢，也不是什麼平行時空，而是真的發生過？！
不，時間不對！夢裡的爆炸提前了三天！
而且夢裡的葉星也是葉宇本人扮演的，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葉宇如今還在餐廳等我呢，如果真的發生過，葉宇怎麼會活生生站我面前？
所以，這張S亡證明指的是葉宇的弟弟——真正的葉星！
不，那也不對。
無論是夢裡的葉星，還是夢外的葉宇。
他們都和我說過，他的弟弟 10 歲時就出車禍去世了，甚至還帶我去祭拜過墳墓。
時間更加對不上。
以及這張S亡證明，竟然如此詭異地憑空出現，到底是為什麼？
思緒變得一團亂麻。
藏起那張S亡證明，渾渾噩噩下樓去餐廳。
一整個下午，我都不在狀態。
看著葉宇擔憂的目光，我很想問他。
可話到嘴邊，
又不知從哪兒開口。
41
晚上，我借口今天玩得有點累。
還沒等葉宇洗完澡，便沾床就睡。
已經很久沒做噩夢的我，又做夢了。
夢裡，我又回到爆炸那天。
「葉星將我背出火場，放我下來後，又冒著火光再度衝進去。
結果卻因為二次爆炸，瞬間被火焰吞噬。」
一開始。
這段畫面被不斷地重復，慢放。
甚至因為這是夢。
所有在危急關頭，根本注意不到的小細節都被無限放大。
可逐漸。
畫面裡的葉星竟然被不知不覺地替換掉。
隻是因為臉一樣，所以我剛反應過來。
看到那小痣和斷眉，我才驚覺，這人變成了葉宇。
之後，
就是新一輪的重復，慢放。
「葉宇將我背出火場，放我下來後，又冒著火光再度衝進去。
結果卻因為二次爆炸，瞬間被火焰吞噬。」
每一次，都是對我巨大的心理折磨。
終於，我再也承受不住。
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葉宇也從睡夢中蘇醒，見狀，連忙抱住我安撫。
感受到溫暖的懷抱，我的心剛安定一瞬。
可抬眼，看見葉宇身上穿的白 T 恤、藍色長褲。
和剛才夢裡的葉宇，一模一樣的裝扮。
冷不丁一下，驚得我寒毛直立。
渾身血液倒流。
「啊！」我尖叫一聲，用力推開他。
頭痛欲裂！
腦中，記憶紛雜混亂。
我懷疑自己已經瘋掉了。
徹底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區別。
爆炸那天，除了奶奶，到底還S了誰？！
現在，我面前的又是誰？！
42
「葉星！葉宇！」我捂著疼到快炸裂的腦袋，質問葉宇：「啊！你是誰？你到底是誰！告訴我！」
「念念，我是葉宇啊！你又做噩夢了嗎？冷靜點，別怕，我陪著你。」
「不是夢！那不是夢！是真的！」我崩潰地喊，「葉星S了！他是真的S了！」
葉宇安撫我：「好好好，我知道他S了。念念，你忘記了嗎？我和你說過，他 10 歲就出車禍去世了。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又忽然提起葉星嗎？」
他邊說，邊一步步向我靠近。
以前，我絕對不會抗拒他的接近。
但這次，我竟然下意識後退一步，
愧疚自責的負罪感將我淹沒。
我流著淚，搖頭：「不對，葉星是S於爆炸，因為我太貪心了，不想失去奶奶，他是為了我才回火場的，是我害了他！」
聞言，葉宇瞳孔驟縮一瞬，整個人都僵住。
可惜，情緒不穩定的我，沒能發現。
但很快，他便迅速調整好表情，重新變得毫無破綻。
「念念，救你出火場的是我，是葉宇。葉星隻是我在媽媽面前偽裝的一個身份而已，他是不存在的啊。」
他黯然神傷，繼續道：「念念，是因為我沒來得及在二次爆炸前救下奶奶，所以你在夢中期待，我虛構的另一個自己能做到，對嗎？對不起，都怪我。如果我當時動作再快點，也許奶奶就能活下來。」
我心痛得難以自控，「葉宇，我怎麼會怪你，我永遠都不會怪你的。我是為你才活下來的啊！
」
我隻是，無法釋懷葉星的S。
從前還能安慰自己，那隻是夢。
可現在，一想到那極有可能，是發生過的事實。
我又怎麼有資格放任自己逃避罪責呢？
葉宇似被戳中，他眼眶發紅，眼淚瞬間掉落。
「那你就繼續為葉宇活下去啊！」他喊道，崩潰又委屈地問我：「念念，你……要拋棄我嗎？」
住院休養那年，我被無數次的噩夢折磨。
精神狀態最差的一次，差一點就要越過天臺欄杆，一躍而下。
是葉宇及時抓住我的手腕。
也這樣質問我，是不是要拋棄他。
哭著說，可不可以為了他繼續活下去。
「我沒有！我隻是想證明，那不是場夢。對，我有證據！
」
我立刻去拿那張被藏起來的S亡證明。
可無論怎麼翻找行李箱的夾層，都尋不到那張S亡證明。
甚至翻遍整個房間，也找不到。
我回憶今天下午，一直都和葉宇在外面逛。
房間也沒有進保潔人員。
至於葉宇，他所有注意力都在擔心我，根本沒有動過我的行李箱。
就像那張S亡證明憑空出現一樣。
它又憑空消失了。
意識到這點，原本思緒混亂的我，忽然瞬間冷靜。
因為我開始質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43
見我鎮定下來，葉宇終於有機會將我擁入懷中。
「念念，告訴我，你在找什麼？我幫你一起找，好不好？」
「一張S亡醫學證明。
」
此刻，我的思緒無比清明。
抬起頭，盯著葉宇，一字一句念道：
「S亡地點：仁心醫院
「S亡時間：2018 年 8 月 17 日
「S亡原因：因爆炸過度燒傷，經搶救無效後S亡
「S者姓名（家屬代籤）：葉星」
而且我記得。
紙上的字跡，分明和葉宇的筆跡如出一轍。
這次，我沒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變化的表情。
「果然，你見過那張S亡證明。」
隻不過，不是在今天，在這個房間裡看見過。
或者，再擴大一點範圍。
不是在這個世界，看見過。
-
我想起當初在醫院，剛從兩個月的昏迷中醒來。
特意搜的新聞報道。
爆炸現場S亡人數 7 人。
除了奶奶，其餘 6 個S者家屬後來我都見過，全是居民樓的住戶。
S者名單裡根本沒有葉星。
再加上提前三天的爆炸時間，也對不上。
所以，我才那麼確定。
關於葉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
不過，為什麼我總懷疑別人的S。
卻想不到我也可能S於那場爆炸呢？
也許現在這些，都是我臨S前的幻想。
又或者。
我真的醒來了嗎？
44
面對我的猜想和追問。
葉宇沉默。
對視良久，他突然苦笑一聲。
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避開這點，忽然問我：「念念，
可以和我講講你昏迷兩個月做的那場夢嗎？之前我問你，你卻說自己不記得了。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我怔愣一瞬。
那時候我不想回答葉宇，是因為不想再回憶夢中葉星的S，所以下意識撒謊逃避。
現在，我費力想向他證明，那不是場夢，而是發生過的事實。
謊言早就不攻自破。
「對不起葉宇，我不是故意想騙你……」
「我知道，我明白你當時的心情。」他打斷我，然後乞求地望著我，整個人都顯得脆弱不堪，「我想聽，就現在講給我聽，好不好？」
我根本無法拒絕這樣的葉宇。
然後，我對他講述了夢中和葉星發生的一切。
甚至包括，當時內心的感覺，或是吐槽或是感動。
越聽，
葉宇眼圈越紅。
哭得像隻破碎小狗，可後面又會莫名其妙笑起來。
我想停下不講，卻被他勒令繼續。
全部說完，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深夜早已過去，黎明悄然而至。
晨光刺穿漆黑的海面，萬物在粼粼波光中顯露形狀。
葉宇起身走到露臺，靜靜凝視著海景。
我跟著他，站到他身邊。
過了一會兒，葉宇突然開口問：
「念念，在夢裡，你是因為知道葉星和葉宇是同一個人，所以才愛上的葉星；還是你愛著夢外的葉宇，但……同時也愛上了夢裡的葉星？」
他的身體輕微顫抖。
「我的意思是，你能分清對葉宇和葉星的愛嗎？如果把葉星單獨剝離出來，你也同樣會愛上他嗎？
」
「……」
我張嘴無言。
從未設想過這種問題。
在我的潛意識裡，這兩者是一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