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正要開口,右邊的房門就被一隻紅色高跟鞋踹開,揚起一片灰塵。


「老崔,阿回這個蠢貨又壞事了!」


 


而在章羽身後,跟著同樣換了衣服唯唯諾諾的阿回。


 


他的斷臂被石膏繃帶纏著,用三角巾掛在脖子上晃蕩,看上去就像是普通骨折,而不是直接沒了右手。


 


「怎麼了?」崔建國擰眉。


 


「還不是因為你帶回來的這個『聖女』。」章羽一個刀眼砍在我身上:「阿回說他被踹飛的手還在那片樹林裡,萬一警察追著那個S人犯的蹤跡找過去,一定會發現那隻手——一隻不會自發流血,不會腐爛的,偽人的手。」


 


崔建國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那確實麻煩了,必須趕緊到樹林把手撿回來,我去通知小江。」


 


「小江?」又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我看向阿回。


 


「江刀利,刀哥。」阿回悄悄說,眼神崇拜:「他是我們回收部的最強戰力。」


 


偏偏這時,有低頻刺耳的警報響起,章羽立刻掏出手機:「有人進入院子了。」


 


卻見手機屏幕裡的監視器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四肢著地立在院子中央,慢悠悠環顧四周。


 


是那個白衣偽人。


 


「他娘的,玩跟蹤?」崔建國咒罵一聲,抓起他的手機:「小江你人呢?快回來,被偷家了!」


 


隻聽手機那頭傳來一個稚嫩的童音:「別急,崔部長,校車快停了,我馬上就到。」


 


童音——校車?


 


我正愣著,地下室的燈突然全部熄滅,警報聲也戛然而止。


 


黑暗中,隻有幾部手機的屏幕發出微弱的光,勾勒出幾個模糊的人影。


 


而崔建國已經分配完任務:「這裡交給我和小江應付,

章羽,你帶阿回去樹林撿回他的手,顧麥……」


 


「我也去。」我接口道,「我的砍刀應該被老環丟在附近了,我還要把道具還給劇組。」


 


「你……行吧,小心為上,保重。」


 


黑暗中,我感到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怕,跟我走。」是阿回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緊緊跟著他,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章羽的高跟鞋聲在前頭引路,我們似乎進入了某種暗道,空氣變得潮湿而沉悶。


 


「這是緊急逃生通道。」阿回壓低聲音解釋,「通往隔壁的廢棄工廠。」


 


我點頭:「那一會兒我們怎麼去樹林?那地方還挺遠。」


 


「坐我的跑車。」章羽的御姐音不耐傳來:「閉嘴跟好就行。」


 


居然有跑車。


 


我不禁模擬出「期待」的感情,畢竟我還從沒當過有錢人,從沒坐過跑車。


 


會是法拉利?蘭博基尼?保時捷?


 


又走了約莫八分鍾,我終於看見前方的微光。


 


章羽推開一扇鐵門,露出一座滿是灰塵的破舊工廠。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掀開中央車上的防塵罩,露出下面兩成新的——


 


拖拉機。


 


對,能跑,是車。


 


7


 


然而那片樹林早已被警戒線圍得水泄不通。


 


鮮黃的塑料帶在晨風中微微震顫,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三輛警車停在林邊,幾名警察正手持長柄夾子,在灌木叢中仔細搜尋。


 


「媽呀,警察怎麼這麼快就找來了?」阿回躲在拖拉機後,眼巴巴往林間瞅:「你們說他們找到我的手了嗎?


 


而章羽睨向遠處忙碌的警察,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打拖拉機的擋泥板。


 


「找到了。」


 


敲打聲戛然而止。


 


遠遠的,一個警察高舉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赫然裝著什麼蒼白的東西——


 


是阿回的右手。


 


「完了完了!」阿回著急:「接下來警察會報告上級,上級會通知研究所,研究所會派人來抓我們,然後……」


 


章羽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閉嘴,別在這烏鴉嘴。」


 


「得想個辦法接近警方,了解情況。」我提議,「要不我們裝成路人去打探?」


 


章羽冷笑一聲:「你以為警察都不玩手機的?全網爆紅的『聖女』顧麥親臨犯罪現場,理由是什麼,來淨化亡魂?」


 


「我現在火的隻是名字,

沒人知道我長什麼樣,而且……」我翻弄車鬥裡的農具,「我們也可以偽裝。」


 


五分鍾後,章羽已經脫下高跟鞋,把頭發弄亂成雞窩,臉上又抹了些泥,手裡拿著一把老式鐮刀。


 


而阿回也套上了一件大號外套,藏起他掛在脖子上的斷臂。


 


我則從拖拉機上找了條髒毛巾圍在頭上,提著一個菜籃子。


 


「記住,我們是來割豬草的。」章羽最後吩咐,「我負責對話,你倆不要多嘴。」


 


我點點頭,同二人一塊悄悄靠近警戒線,離得近了,能聽到警察們的對話。


 


「真奇怪,光有兩個埋人的坑,卻沒有屍體,還有這是什麼玩意?」


 


一個年輕警察困惑地打量物證袋,「感覺不太像人手,像假肢,但又不完全像。」


 


「屍體應該是被兇手挖出來轉移了,

至於這個,可能是某種仿真道具?」另一個老警察猜測,「附近好像有個電影劇組在拍戲……等等,你們幾個!幹什麼的!?」


 


見偷聽被發現,章羽也不慌,做出一副八卦的樣子,用蹩腳的普通話道,「警察同志,這是出啥子事了?咋還拉警戒線啊?」


 


那個年輕警察嚴肅道,「這裡是案發現場,請不要靠近。」


 


章羽卻佯裝聽不懂他的警告:「案發現場?是不是又是那個連環S人犯幹的?」


 


「這個暫時不能透露。」老警察眯起眼睛:「你們是附近的村民?」


 


「不是附近的。」章羽自然地扯謊,「但這片地沒人承包,野菜可以隨便割,剛好回家拿去喂豬咧。」


 


「那你們有沒有在附近見過可疑的人?」年輕警察問,「或者昨晚有聽到什麼動靜?」


 


章羽一臉無辜:「沒啊,

我們早上才來的,對了,警察同志,你們找到啥了嗎?」


 


似乎擔心嚇到民眾,年輕警察把物證袋往身後藏了藏:「找到個假手,可能是某種惡作劇,不過我們還是要上報,做個 DNA 檢測。」


 


「那個,警察同志!那個假手能給我看看嗎?」一旁的阿回突然開口,「我們村裡有個孩子丟了個玩具手,不知道是不是那個。」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阿回身上,或懷疑或警惕。


 


章羽「嘖」了聲,手肘撞了他一下:「二狗你又胡說八道,別打攪警方辦案,好了走了,回家,今天咱不割豬草了。」


 


「站住。」一道嚴厲的聲音響起。


 


兩名警察頓時立正:「賀隊!」


 


卻見一位身穿制服的中年警官大步走來,盯著我們三人:「你們有什麼事?」


 


章羽轉身,低眉順眼:「警官您好,

我們是來割草的,看到這麼多人在這就想問問發生了什麼。」


 


賀隊輪流打量:「是嗎?那請出示一下你們的身份證件。」


 


章羽臉色一沉,手指悄悄握緊了鐮刀,阿回更是不安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身份證……我們下地幹活沒帶——」章羽試著解釋,卻被賀隊打斷。


 


「沒帶?那就請你們跟我去派出所登記一下吧。」賀隊眼神銳利:「最近這一帶發生了多起案件,警方需要排查所有可疑人員。」


 


情況急轉直下。


 


我雖說是偽人,但能在現代城市生活至今,身份文件肯定都辦得齊全。


 


可真要被帶到派出所刨根問底,疑點肯定是越挖越多,我的真實姓名也會曝光,萬一被網上那些好事者打聽到——


 


《震驚!

昨日「聖女」今日進局子,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


 


人類大概會喜歡這個營銷號標題。


 


我又瞄向身邊的阿回,見他咬著嘴唇,目光SS盯著鞋尖,身子晃啊晃。


 


那心虛模樣……難道說,這家伙連正規的身份證件都沒有?


 


「警官,能不能通融一下?」我試圖緩和氣氛,「我們真的隻是來割豬草的,馬上就走。」


 


「可你們並不像是來割草的。」賀隊瞥向我光滑的手指,「你的手上連一個繭子都沒有,哪像幹農活的?」


 


章羽握鐮刀的手緊了又松,眼神已經變得危險。


 


我意識到,她在考慮最壞的選擇——動手。


 


下一刻,遠處倏地傳來一陣騷動,有警察邊跑邊低呼:「賀隊!發現嫌疑犯!


 


我立刻循聲望去,一眼瞧見那個正試圖混進剛形成的湊熱鬧圈的健壯身影。


 


他穿著立領風衣,戴著鴨舌帽,轉頭的瞬間,目光恰好與我相遇。


 


那雙眯縫眼先是閃過一絲疑惑,繼而瞪大,充滿了不可置信。


 


——是老環!


 


「怎麼可能……」相隔甚遠,我隻能看清他嘴唇的蠕動。


 


他認出了我——那個本該被他捅S並埋在土裡的受害者之一,現在卻活生生站在那。


 


正隔著荒草人群,與自己對視。


 


「是他沒錯!」賀隊也瞬間認出了老環:「馬上攔截!別讓他跑了!」


 


剎那間,老環轉身就跑。


 


一隊警察當即撒腿追了上去,警笛徹樹林,

現場頓時混亂起來,喊叫聲、奔跑聲、對講機的嘶嘶聲交織在一起。


 


「趁現在!」章羽壓低聲音,帶頭佯裝驚慌,朝拖拉機的方向撤退。


 


沒人來得及注意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連環S人案的重大嫌疑犯引開了。


 


「呼,太走運了。」阿回迅速爬上拖拉機:「我聽說 80% 的人類兇手在犯案後都會回到自己的作案現場,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走運?」章羽一把拉下啟動繩,發動機哼了幾聲沉響,接著她快速轉動手油門,叫拖拉機發出震耳轟鳴:「你的右手還在那,已經成了證據被警方封存了,你管這叫走運?」


 


阿回頓時蔫吧,像被媽媽訓斥了的小孩,委委屈屈瞅我一眼。


 


而我盯著後視鏡,已經看不到老環的蹤影了。


 


「他跑掉了嗎?」我問。


 


章羽冷冷答:「如果他沒跑掉,

他一定會和警方供出你們的『S而復生』,如果他跑掉了,他這種心理變態也一定會對你們產生更大興趣。」


 


我的手指緩緩摩挲過拖拉機粗糙的金屬表面:「那如果,一個偽人的身份在全網曝光,會怎麼樣?」


 


章羽和阿回同時沉默了,拖拉機的引擎聲在沉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半晌,章羽才目視前方,道,「先回回收部再說。」


 


她加大油門,拖拉機發出更加劇烈的轟鳴:「老崔總會有辦法的。」


 


一路顛簸,終於回到了廢棄工廠。


 


不待章羽給她的寶貝跑車蓋好防塵罩,工廠的鐵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立在門口。


 


「你們回來晚了。」稚嫩的童音在空曠的工廠裡回響:「崔部長讓我來接你們。」


 


我驀然回首,看向那個不過十歲左右,穿著紅藍校服,

背著書包的小男孩。


 


阿回則兩眼放光地撲上去:「刀哥!」


 


刀哥——江刀利?


 


他就是回收部最強的戰力?一個……小學生?


 


「白凱呢?」章羽立刻問。


 


「跑了。」江刀利淡淡道,稚嫩的小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別擔心,我會找到他,然後將他回收。」


 


空氣莫名冷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