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才詐屍了!」
土裡接著冒出阿回那坨年輕帥氣的腦袋:「我就沒S,快把我的手撿回來啊!」
——同類。
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兩個字,我走了兩步,卻隻是撿回我的手機:「我又不是狗,才不會撿骨頭。」
阿回嘆了口氣:「我當然知道你不是狗,你和我一樣。」
他哼哧哼哧用另一隻手把自己挖出來,坐在土堆邊,身上也都是刀窟窿,衣服也被血液和泥土染成了暗褐色。
阿回仰頭看向我:「我們都是偽人。」
偽……人?
我下意識想反駁這個從未聽過的概念,但心裡也清楚,自己無論從生理還是心理都不像正常人。
「我沒見過你,
你是新來的吧。」阿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去回收部登記了嗎?我們在人類世界不能亂跑的,萬一被人類發現抓去做研究,或者被清掃小組當成有害偽人,你就涼了。」
我搖頭:「回收部……那是什麼?有害偽人又是什麼?」
阿回面露驚詫,好像在看一個外星生物:「你居然不知道?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我隻能聳肩攤手。
他陷入沉默,目光凝向遠處,樹葉的縫隙間,即將破曉的曙光被厚重雲層蒙住:
「現在的世界,已經不是完全屬於人類的世界了。」
「作為偽人,你要學會甄別、守秘、低調,然後,生存。」
「啊。」我從喉間發出細弱的聲音:「低調可能不太行。」
我舉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我暴漲三百多萬的粉絲:「我已經爆火了。
」
阿回:「……」
5
「三百萬粉絲?!」
阿回直接破了音,分不清那是羨慕還是驚恐:「你給人類下迷魂湯了還是你打算統治全人類?」
我想了想,實誠道:「應該是昨天全網評論實名制的事,但關注又不代表喜歡,我感覺大部分人關注我就是為了方便罵我……」
阿回打斷我的話:「喂,你有沒有在網上暴露過頭頂?」
「頭頂?沒吧——」我一愣,仰視這比我高出一個頭的青年:「我有斑禿了?」
「這不是禿不禿的問題。」阿回氣樂了:「我們偽人的弱點就在頭頂,那裡有——算了,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搖頭:「不知道,
很重要嗎?」
阿回拍腦門:「豈是重要!這下麻煩大了,你趕緊跟我走,去我家,不對,去回收部,我先把你藏起來再慢慢說。」
偏偏這時,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像是有人踩過枯葉。
阿回立刻噤聲,剩餘的手將我一把拉到身邊,一塊躲在最近一棵大樹後,低聲道:「噓,別是那S人犯又回來了。」
而他的話音剛落,從草叢裡蹦出來的卻隻是一隻伸懶腰的黑貓。
「是野貓啊……」阿回剛松一口氣,回頭看向我,那雙淺棕的眼睛又陡然瞪大。
我雖然感知不到「恐懼」這種情緒,但心髒還是習慣性模擬出「咯噔一下」,慢慢轉過頭——
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像動物一樣四肢著地,正歪頭靜靜地盯著我們。
不是老環。
隻見男人的面容普通,就像街上隨處可見的路人,但那雙眼睛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他的頭頂中央,赫然開著一個洞,黑洞洞的,像是被尖銳物體刺穿過。
「媽呀,是有害偽人!」阿回的聲音再次破音:「快跑!」
轉瞬間,阿回抓著我的手腕就往樹林外圍狂奔。
身後也立刻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那個白衣男子依舊四肢著地,不緊不慢地追趕。
「別跑啊,我們不是同類嗎?」
男子的聲音尾隨而至,在高速奔跑中不帶一絲喘息:「那個小姑娘,你看上去很新鮮,跟我走吧,我可以教你更多有趣的事情哦。」
阿回頭也不回地大喊:「跟你大爺的!我們才不是你那種會吃人的怪物!」
「吃人?」仿佛回憶起什麼美味,
白衣男子忽地放慢腳步,舔了舔嘴唇:「我們本就比人類高等,讓人類成為我們的養料不是天經地義嗎?」
又轉過一片灌木叢,灌木的尖刺刮過我的小腿,留下幾道劃痕。
而躍出森林,天光驟然明亮。
阿回那隻斷臂往前一指,語調驚喜:「趕上了!」
我順著他的指向望去,不遠處的路邊儼然停著一輛深藍色的電動三輪車,車鬥裡裝滿了紙箱塑料瓶。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車邊,白背心加人字拖,嘴裡還叼著半根香煙。
阿回邊跑邊嚎:「部長!部長救命啊!」
嚇得中年男人一個機靈,嘴裡的煙頭也掉了,他罵罵咧回頭:「他娘的,大清早你叫什麼魂——等等,你手呢?」
「別管了!」阿回指向身後,「回收!
回收!」
中年男人的神情頓時變了,他抬手從車鬥裡抽出一根削尖的鐵棍:「在哪?」
而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蹿到了中年男人身後:「在這。」
中年男人反應極快,腳下的人字拖在地面上打了個滑,一個閃身避開白衣男子的突襲,緊跟著手中鐵棍直取對方頭頂的黑洞!
白衣男子敏捷地彈開後退,貓兒似的落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崔建國,好久不見。」白衣男子嘴角咧開一個滲人的弧度:「你的廢品站生意還好嗎?」
「一般。」崔建國冷冷道:「小本生意,還是要遇到合適的廢品才能回收。」
「是嗎?」白衣男子的眼珠子轉向我,目光如蛇般冰冷滑膩:「那這個新來的呢?她是合適的『廢品』嗎?」
崔建國這才抽空瞥了我一眼:「阿回,她是誰?
」
阿回撓頭:「呃,一個和平偽人?但她好像什麼都不懂,昨晚有個連環罪犯把我倆都『S了』,但那是個真的人類。」
崔建國臉色略顯凝重:「人類傷害偽人?」
見一時竟沒人搭理自己,白衣男子嘆了口氣:「你們似乎很忙啊,也罷,人多勢眾,我就不打攪了。」
他最後看向我:「新來的,想知道自己是什麼的話,就來找我吧。」
說完,他猛地撲向一旁的樹叢,轉眼間消失在黎明的陰影中。
崔建國沒有追上去,他垂下鐵棍,金屬尖端在地面拖出一道淺痕。
「上車,先撤退,這裡不安全。」
收廢品的電動三輪車上沒有多餘的空位,我和阿回隻能一左一右擠在崔建國的駕駛座旁。
崔建國一邊擰動車把,一邊重新掏出一根煙:「小丫頭,
你叫什麼名字?父母呢?」
「顧麥,孤兒。」我答。
「行,顧麥。」崔建國目視前方:「歡迎加入回收部,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收廢品的一員了。」
「等下。」我一愣:「誰說我要加入了?」
「嗯,按理來說你是不用加入的。」
崔建國瞥了眼腳邊的鐵棍,又淡淡瞅了我一眼:「但現在『理』在我手上。」
我:「……」
6
崔建國的廢品回收站建在市郊一個偏僻的小院裡。
從外看,那就是棟普通的二層平房,院子裡各種廢品堆成小山。
推開鐵門,停好三輪車,崔建國叼著煙徑直走向東邊一堵牆,推了推一塊磚,露出背後的按鈕。
隨著按鈕被按下,一塊「地板」緩緩移開,
顯露出一個向下的樓梯。
阿回見我驚訝,不禁顯擺:「高科技,厲害吧?外頭的廢品站隻是幌子,這下面才是我們的秘密據點。」
我跟著兩人走下樓梯,入目便是一個地下室。
金屬的牆壁,明亮的 LED 燈,高配置電腦和監視器,以及各種精密儀器——
這些,這裡一樣都沒有。
卻見整個地下室破破爛爛,中央擺著一個二手沙發和一對瘸腿桌椅,和院子裡一樣堆滿了礦泉水瓶和紙箱。
我扭頭看阿回:?
阿回:「呃,部門經費有限,都花在定制入口那個高科技機關上,下面隻能這樣湊合了。」
我:「……」這群人的大腦真的沒問題嗎?
直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女人轉過頭。
頓時,整個髒亂的地下室都亮了起來,蓬荜生輝。
我脫口而出:「章——」子怡?
女人美眸一眯,那張美到令人眩暈的臉冷冰冰:「你知道我的名字?」
崔建國在旁邊介紹,煙灰落在地上,被他用拖鞋碾碎:「這是顧麥,剛發現的同類,顧麥,這是章羽,回收部的副部長。」
卻見那長相酷似章子怡的大美女站起身,直角肩大長腿,身材出挑得堪比模特。
她從頭到腳打量我,懷疑道:「顧麥……這名字很耳熟。」
「畢竟她在網上已經火了。」崔建國揉了揉太陽穴:「爆火。」
章羽眸一愣,眸中的排斥與敵意更勝了:「你就是那個純潔無瑕的『網絡聖女』?居然也是偽人。」
網絡聖女又是什麼鬼稱呼……我隻能尷尬微笑。
「真可笑。」章羽冷哼,語調嘲諷:「難怪你能上網二十年還幹幹淨淨,原來是因為你根本融入不進去人類圈,是模仿人類最失敗的偽人。」
「行了,沒必要這樣陰陽怪氣。」崔建國打斷她:「章羽,你先帶阿回處理一下他的手,他們剛才遇到了白凱。」
「白凱,那個四肢著地的有害瘋子?」章羽這才注意到阿回光禿禿的右手,蹙眉道,「這是他幹的?」
「呃。」我幽幽舉手:「其實是我……」
阿回感慨:「那一腳,簡直能代表女足踢進世界杯。」
章羽「嘖」了聲,瞪了我一眼,扭頭帶著阿回走進右手邊的房間。
客廳裡頓時隻剩我和崔建國。
他先給我找了套章羽的衣服,叫我換掉身上的血衣,然後讓我坐在沙發上,
又給我倒了杯水。
我抿了一口……嗯,不是水,是老白幹。
崔建國呷了一口,「哈——小丫頭,你對偽人,了解多少?」
我搖頭:「在遇到阿回之前,我隻知道自己和正常人類不太一樣,但我以為自己是被詛咒或者秘密改造了。」
「哦?這倒是罕見。」崔建國若有所思:「大部分偽人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清楚自己非人類,而更像一種……外來入侵生物。」
我忍不住提問:「那該怎麼辨別偽人和人類?」
「首先外表上看幾乎沒區別。」崔建國道,「其次偽人也能模擬人類的全部機能,包括心跳、呼吸、體溫,然後就是言行舉止,偽人會不斷學習效仿,總之偽人每多活一天,就會更像真正的人類。
」
「而這也是偽人和人類的最大區別,偽人的一切都來源於『復制』,假如遇到需要更復雜的思想或情緒才能應對的問題,偽人就會表現得很奇怪,除此之外,以及比起人類,偽人的命更硬,更難S——除非頭頂的生命核心被摧毀。」
我摸向自己的頭頂:「生命核心?」
「對,就是你頭頂的那個小凹陷,一般人看不出來,畢竟都被頭發遮住了,隻有徹底刺穿那裡,偽人才會真正S亡,像你剛才遇到的那個有害偽人,他的核心已經暴露了,說明他之前很可能經歷過一次致命傷害。」
「所以『有害偽人』究竟是什麼?區分標準是?」我又問。
崔建國仰脖一口將酒幹完,才道:「這個分類,其實是我們自己定的,大致分為『有害』與『和平』兩類,和平偽人選擇融入社會,遵從人類規則,
而有害偽人則視人類為低等生物,可以被獵S、被食用。」
「而回收部的使命,就是提前找出並剿除那些有害偽人,避免他們傷害更多人類,從而避免引起人類官方的注意,這麼做也是在保護那些隱匿身份的和平偽人,維持人類與偽人之間的最後平衡。」
「那。」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現在在網上火了,有很多人開始關注我,萬一他們發現我不是人類……」
崔建國攥緊酒杯,煙頭的火星在昏暗的燈光下忽明忽暗,凝重的表情足以表明事情的威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