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網紅忙將我拉過去:「麥麥不好了,出事了!」
「來人啊!明星打人啦!」黃毛青年也不肯起來,就倒那S豬般的叫嚷。
「他剛在一邊偷拍你,一邊罵你是偽人。」女網紅解釋:「然後大波就忍不住了。」
大波,也就是那個職業為搞笑藝人的男嘉賓。
此刻他正站在水果攤位旁,半伸著手,圓臉漲得通紅:「我隻是碰了一下你的肩膀,根本沒打你,你別訛人。」
而周詳則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個黃毛青年。
黃毛青年卻一口咬定是明星仗勢欺人,要賠手機錢,想把事鬧大。
更多圍觀者被引來,手機鏡頭搖晃,閃光燈不斷,宛若一場小型的媒體風暴。
於是我走過去,
站在他面前。
黃毛青年眼前一亮,又狡猾道:「你想幹嘛?我告訴你,這事不說清楚我就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提。
黃毛青年登時就起立了。
他嘴巴還張著,發出最後一個懵逼的音節:「來?」
我接著幫他撿起手機,遞過去:「如果你需要素材,不如我們現在好好聊聊,也算給你們一個專訪,之後你們就不要再擾亂集市秩序和節目拍攝了,好嗎?」
這個讓步顯然出乎黃毛青年的意料,他愣了幾秒,接過手機:「呃,可以?」
導演趕緊打手勢,示意攝像師多拍幾個角度。
「可以,但也不是免費的。」我微笑,掃視那十幾個網紅:「我看海邊挺多紙盒塑料瓶的,你們把它們收集起來,就當是專訪費,你們沒意見吧?
」
11
三個小時過去,「淨海行動」終於行動,收獲了八大袋廢品。
之前還雄赳赳叫囂的網紅們這會兒個個心平氣和,眼神迷離,顫巍巍連手機都舉不動了。
黃毛青年的發型更是徹底垮塌,揉著後腰,表情痛苦。
而專訪場地定在附近一家咖啡館,我大方地一人請他們喝了一杯免費的白開水。
又過了半個小時,眾人才調整過來,有力氣提問。
「麥麥,面對網絡上那些惡意評論,你就不覺得生氣,沒想過回擊嗎?」
戴著大耳環的女生最先開口,但語氣柔和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
我誠實搖頭:「沒有,可能因為他們都沒攻擊到我的痛處,所以我沒生氣過。」
有人嬉笑著插嘴:「就算有人侮辱你爸媽你也不生氣?
」
我看向他:「我是孤兒,沒有爸媽。」
那人的笑容瞬間凝固,尷尬地把腦袋縮回去。
「顧小姐,你相信這世界上存在非人類嗎?像是外星人,或者更荒謬一點,偽裝成人類的怪物?」
循聲望去,提問者戴著口罩和墨鏡,隻露出了一雙眯縫眼。
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雙眼睛的神態卻讓人覺得莫名熟悉。
「這個問題很有趣。」我裝作思考:「我覺得宇宙這麼大,存在其他生命形式並不奇怪,但如果說有怪物偽裝成人類生活在我們身邊,那應該還是科幻電影裡的情節。」
「是嗎?」那人追問:「假如真的有這樣的存在,你認為應該怎麼對待他們?」
我雙手捧著水杯,感受了一會兒透過玻璃傳來的涼意:「如果他們沒有惡意,那麼和平共處也未嘗不可,
畢竟判斷一個存在的好壞不在於他的身份,而在於他的行為。」
那人忽然推了一把前面的黃毛青年:「那對於這位朋友剛才質疑你是偽人的事,你有什麼想反駁的嗎?」
這個突然的動作打破了原本相對平和的氛圍,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黃毛青年身上。
黃毛青年的表情從錯愕到惱怒,最後定格在一種不自在的尷尬上。
他方才的話隻不過是為了奪人眼球,這會兒被趕鴨子上架,他也不好自打臉面,說自己沒說過。
我眨了眨眼:「正常人會需要反駁這種質疑嗎?」
周圍有人輕笑,似乎也覺得黃毛青年太過荒謬。
大波跟著嘲諷:「那種純屬廢話的人身攻擊,根本不值得回應,回應反倒是給他們想要的關注度了!」
聽見這話,黃毛青年被激怒了,嘴硬道:「我怎麼就說廢話了?
我看她不敢回應就是因為被我說中了!」
我注視他的眼睛:「你認為我像什麼偽人,依據是?」
黃毛青年抱起雙臂,試圖掩飾自己的不安:「正常人誰能一直像你這麼冷靜理性啊,人都有陰暗面,都有衝動,都會犯錯。」
「你說得對。」我點頭:「所以我現在很想揍你,這也是非常真實的衝動。」
人群再次哄笑,氣氛驟然緩和。
仿佛被那一句撂倒,黃毛青年臉憋紫了。
「我從沒說我是什麼聖女,那是別人貼的標籤。」我繼續道,「你希望看到我有陰暗面,有情緒爆發,似乎這樣才能證明我和你們,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情感表達方式,我平靜不代表我冷漠,思考不代表我沒有情緒。」
「那你怎麼證明——」還有網紅不服氣。
「別欺人太甚了!
你們這幫蹭熱度的無良網紅能不能有點節操?」終於有群眾看不下去了:「有本事自己拍好內容去,別來破壞別人的節目錄制啊!」
「就是就是!盯著一個小姑娘欺負算什麼本事?」
導演趁機上前清場:「各位,非常感謝你們的熱情哈,但我們確實需要繼續拍攝了,如果有採訪需求,請通過正規渠道聯系節目組或藝人經紀公司。」
面對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和眾怒,那幫人終於不情不願地散去。
而我注意到,那個戴著口罩和墨鏡的人也不見了,像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
待闲雜人等離開,導演拍了拍手:「好了各位,剛才那段即興採訪非常精彩,現在繼續採購任務吧,記得兩小時後在海灘集合!」
離開咖啡館,清新的海風吹拂著臉龐,驅散了室內略顯沉悶的空氣。
女網紅還挽著我的胳膊抱怨,
「為什麼有些人非要靠著踩別人上位呢?我也是做這行的,但至少我有底線,不會那麼惡心人……」
「求你了,媽媽,就這一個,好不好?」
不遠處,一個小女孩正在和母親撒嬌,想買一個氣球。
粉紅色的氣球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反射著陽光的色彩。
而那種發自內心的眷戀與渴望,像火苗一樣迷人,叫我一時失神。
「麥麥?你在看什麼?」女網紅順著我的視線望去,恍然大悟:「哦,你也想要氣球嗎?」
我笑了笑,點點頭。
12
節目組給嘉賓們安排的午餐是海邊燒烤。
盛夏的驕陽懸在天空,炙烤著柔軟的沙灘,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岸邊,彌漫著鹹湿的海洋氣息。
我和周詳被安排在一塊負責生火,
遠遠還能看見導演在衝我眨眼。
這算什麼?cp 頭子?但她還記得綜藝的遊戲規則是找出情侶嗎,這演都不演了?
周詳蹲在沙灘上擺弄木炭,熟練地用打火機點燃引火物。
小小的火苗在他手中躍動,映照在那雙藍色瞳孔裡,像是海面上跳躍的星光。
火焰很快竄起來,在明亮的日照下幾乎看不見,隻有一股熱氣扭曲了上升的空氣。
我拿來一塊木炭,他接過去時,我們的手指短暫地碰了一下。
我下意識往後躲閃,手指微微蜷縮。
周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某種無法解讀的情緒:「你討厭我嗎?」
我隻是說:「你的手很冰。」
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周詳的藍眸流轉過一絲落寞,垂下的睫毛微動,繼續專注地擺弄火堆。
而我抬頭觀察遠處的攝像機和收音設備。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沙灘上忙碌著,架設器材,交流劇本,器材反射著金屬的冷光。
但這個距離也拍不到啊,我環顧四周,發現我們確實處於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
似乎捕捉到我的疑惑,周詳解釋:「我事先和他們說了,想要一段私人談話時間。」
我「哦」了聲,不知道該怎麼正常答復,隻能幹巴巴地說:「謝謝?」
「你看起來很緊張。」周詳的唇角似乎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是因為那個視頻,還是因為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也蹲下來,幫他擺放剩下的木炭:「可能都有,我總覺得,你似乎知道些什麼。」
「知道什麼?」
最關鍵的問題像是輕飄飄的羽毛,落在已經緊繃的弦上。
我停頓了一下,
指尖觸碰到一塊發燙的炭:「偽人之類,早上隻有你一個人覺得那個視頻裡的東西不是外星人。」
周詳垂眸望向漸漸燃起的火焰:「我小時候在德國長大,那裡有個關於 doppelgänger,也就是多貝爾格的傳說,指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或者影子人,我外婆告訴我,如果遇到自己的多貝爾格,就意味著S亡即將降臨。」
我仰頭看向他,試圖解讀他的表情。
但此刻的周詳就像一面鏡子——隻反射我想看到的東西,沒有透露任何真實情感。
「十三歲那年,我看見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周詳繼續說,聲音變得很輕,幾乎要被海風吹散:「隻是那個『我』的頭頂,有一個小洞。」
我的手停了下來。
我們的身後,其他嘉賓嬉鬧的聲音此起彼伏。
海浪聲、笑聲、攝像機運轉的細微聲響,構成了嘈雜的背景音。
但在我和周詳之間,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我手中的木炭最終掉進了火堆,激起一小簇火星。
「然後呢?」
「沒有然後,我把那件事告訴外婆,她說我是看錯了,隻帶我去教堂做了禱告,後來我也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我』。」
「挺有趣的故事。」我最後評價。
周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炭灰:「確實。」
「我去看看大波那邊的食材準備好沒有。」我找借口想離開。
「顧麥。」周詳叫住我。
「嗯?」
「那之後我時常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因為人看不見自己的頭頂,所以我在想,我的頭頂。
」
他的藍眼睛像兩片深海,平靜卻深不見底:「會不會也有一個小洞。」
13
晚上,我借口身體不適,沒去參加海邊的燭光晚餐。
等眾人離開,我翻窗從民宿潛逃,帶著八大袋廢品,坐上來接應的電動三輪車。
夜晚的小城有種獨特的寂靜,仿佛所有的罪惡都被允許在這種寂靜中蔓延。
「去哪?」我問。
「配合你的位置找的臨時據點,阿回煮了火鍋。」
在我不清楚自己是偽人前,我一直吃著人類的食物。
後來阿回告訴我,我們其實可以通過食用人類不能吃的東西補充能量。
但那種感覺太過異常,太過背離人類的生活方式。
所以除了有害偽人,大部分偽人還是和人類一樣正常一日三餐。
崔建國的破舊三輪車載著我穿過小巷,
他沒開燈,隻有車輪碾過水坑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到了。」崔建國在一家廢棄的小賣部門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