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跟著他走進去,穿過掛著蜘蛛網的貨架,推開一個隱蔽的後門。
卻見門後的屋子比回收部的原址更簡陋,一張長桌,幾把折疊椅。
但桌上的火鍋卻是一鍋熱氣十足的鴛鴦鍋,香氣撲鼻而來,讓人食指大動。
章羽和阿回已經在那了,章羽開了瓶啤酒,阿回在調麻醬。
江刀利則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背著書包,像是剛放學的樣子。
「託你的福,大明星。」章羽一見到我就翻白眼:「有關『偽人』的話題熱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是她的錯。」江刀利板著小臉:「是我們的同類越來越不謹慎,連這種證據都能流出來。」
章羽冷哼:「他們是故意的,在試探人類的底線,有些有害偽人想挑起人類和偽人之間的矛盾。」
「為什麼啊?」阿回不解。
「能為什麼,那些有害偽人認為,偽裝已經沒有必要了。」章羽的語氣帶著一種冷淡的厭倦:「安靜的綿羊最終會被狼吃掉,而大聲的綿羊會被吃得更快,他們覺得應該由偽人統治人類,方便隨便吃。」
「那假如人類真的發現了我們的存在……會怎麼樣?」
「戰爭。」江刀利簡短回答:「人類會恐懼、會排斥、會獵S,然而事實是一些有害偽人已經混入了高層,他們會趁機發布虛假指令,讓人類相互懷疑,自相殘S,最後兩敗俱傷。」
阿回的筷子慢慢縮了回去。
「所以。」我接著開口,「偽人到底是怎麼來的?」
屋裡一下安靜下去。
我想起早上的那個監控視頻,似乎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
當作為人類的『我』S去的那一刻,
偽人就會在屍體旁誕生,繼承全部記憶,同時也清楚自己已不是人類。
可我為什麼沒有這種記憶?
而人類S後產生新偽人的觸發點又是什麼?
為什麼有的人類S了就是S了,而有的卻能誕生偽人?
如果偽人真的繼承了人類的全部記憶,那偽人在某種意義上,算不算是新人類?
偽人——算不算是——人類。
我這一生從未有過這麼多問題。
「先吃火鍋。」崔建國打斷:「把菜都下鍋了吧。」
火鍋的熱氣蒸騰而上,在天花板下形成一片白色的雲霧,紅湯和清湯的分界線在鍋中央清晰可見。
涮過的肉片和蔬菜漂浮其上,像是兩個互不幹擾卻又共生的世界。
三杯啤酒,
一杯老白幹,一杯牛奶。
「來。」崔建國端起酒杯,「為了彼此的相遇,幹一杯。」
五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仿佛這一刻,在這個破舊的臨時據點裡,我們確實是個真正的家庭。
「嘗嘗嗎?可得勁了。」崔建國熱衷於推銷他的老白幹。
我婉拒,阿回瘋狂搖頭,江刀利一臉「你看看我胸前的紅領巾再開口」。
「我不想虛偽地誇獎一瓶十塊錢的工業酒精。」章羽則夾起一片肥牛放入紅鍋中,「不如說說正事,老環和白凱還在逃,感覺在憋個大的,警方那風聲也更緊了,沒辦法用假肢替換阿回的手。」
阿回垂頭喪氣:「我可憐的手——被拿去切片研究了吧。」
江刀利嘴裡塞滿牛肉,腮幫子鼓鼓的,口齒含糊:「至少你還有一隻,
不用我喂你。」
阿回無語:「這就是你的安慰?」
「行了,今晚就是來吃火鍋的。」崔建國又一杯下肚,輕輕咂嘴,「顧麥既然加入了我們,是時候讓她了解我們是誰,為什麼在這。」
「我不記得說過我要加入。」我夾了片毛肚在清湯裡燙著數秒,「但我想知道,有害偽人,是天生就有害嗎?」
我撈起毛肚,看著它變色卷曲:「我從未產生過想吃人的念頭。」
屋裡安靜下去,唯有火鍋的咕嚕咕嚕聲填補空白。
「我覺得,那和每個偽人的『過去』有關。」江刀利最先開口,他的聲音依舊稚嫩,但語氣卻沉穩得不像個孩子:「從年齡上算,我已經活了六十九歲,而這是,我第二具身體。」
我微微睜大眼睛,即便有所猜測還是覺得意外。
「這具身體屬於一個叫小江的留守兒童,
他患有絕症,醫生診斷說他活不過十歲,但他的夢想是成為蓋世英雄,拯救世界。」
江刀利看向他的小手:「那時我被一個有害偽人刺傷核心,躲進醫院,小江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人類,但他不害怕我。」
「他和我說,如果我能替他實現夢想,他就把身體給我,我答應了,然後我就接管了這具身體。」
「所以當我遇到了崔部長時,我就想,這不正是我,不,是小江該做的事嗎?拯救世界的英雄,就該消滅所有惡人。」
「我的過去就沒那麼精彩了。」阿回撓了撓頭,有些局促:「我什麼都不記得了,連名字都是部長取的。」
我好奇:「部長是在哪發現你的?」
「下水道。」崔建國接過話頭:「那小子髒得像泥猴,渾身湿透地昏迷,嘴裡卻一直念叨著『回家』。」
「每個人都要說?
」章羽不耐煩:「算了,我的事很簡單,男友發現我不是人類,立刻變臉,帶著一大群親戚朋友要抓我去賣給研究所,看看能不能通過我的身體復制出基因藥物,讓他全家長生不S。」
「而當時我還以為,隻有足夠漂亮,就會被愛。」
她灌了一口啤酒,將那句話含糊過去:「總之是老崔把我解救出來,我欠他一條命,就幫他幹活,後來有個有害偽人把我前男友吃了,也算報應。」
我驚訝:「所以你交過男友?是人類?」
「我說完了。」章羽直接結束對話,她偏過頭,一隻手搭在肩上,一隻手抓在心口。
我不由得想起,人類的情緒有時積累在身體的特定部位,憤怒在肩膀,悲傷在胸口,恐懼在腹部。
一時沒人說話,都埋頭吃火鍋。
許久,崔建國才點起一根煙:「在我看來,
偽人是有害還是和平,從誕生那一刻就決定了。」
他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艱難地轉動在這間屋子的沉默鎖孔裡。
沙啞,微弱,但清晰可聞。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繼續說,「我當時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運的人,幹著夢想中的警察職業,娶了夢中的初戀當妻子,領養了一個夢中小天使般的女兒,直到有一天……」
煙霧在隔間裡盤旋,緩緩上升,最終撞上天花板,無處可去。
「一個剛誕生的有害偽人。」他停下來,喉結動了動:「那畜生把她們都吃了,說那是世界給它最美的『見面禮』。」
煙頭被猛地摁滅在桌面上,留下一個漆黑的烙印。
S亡隻是一扇門,而真正的地獄在活著卻永遠失去所愛之人的人身邊。
章羽盯著牆上的某個點:「它們就是這樣,
把人類當食物,就像人類把豬牛羊當食物一樣。」
「那是有害偽人,我們不一樣。」江刀利說,「我們選擇與人類共存,甚至,保護人類。」
章羽冷哼一聲,移開視線:「是啊,共存。」她的語氣充滿諷刺:「然後呢?像我一樣被拋棄?」
「麥子,那你的過去呢?」阿回看向我:「啊,如果不想說也可以!」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最初的記憶就在福利院,那時的福利院很窮,也不正規,人手不足,嬰兒們就被直接放在鋪了一層毛毯的地上,他們也從不哭,因為哭也不會有人抱他們。」
「所以福利院的孩子們都有些……情感缺失,不會主動表達自己的情緒,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有異常,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老院長應該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每次體檢她都會提前牽著我離開。
」
「我是被人類的善意養大的,或許這也是我成為和平偽人的原因吧。」
「難怪你拿到預付金會直接捐給福利院,某種程度上,你還真是當之無愧的聖女是嗎。」章羽的話罕見地不帶嘲諷,「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給別人撐把傘,大部分人類都沒你這麼聖母。」
「說得不對。」江刀利卻反駁:「一般的叫聖母。」
「像我們這種有能力的,叫救世主。」
我不禁笑了,端起酒杯:「敬救世主。」
「敬救世主!」
小窗外,城市的燈火依然明亮,人類的世界照常運轉。
沒人知道在某個角落,有一群「怪物」正在守護著他們。
14
【天吶,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女人!我簡直要愛上麥麥了!】
【真的很喜歡聽麥麥一本正經地說些盡讓人去S的話,
太有綜藝感了】
【逼得我們大波好幾次崩潰說「姐,我是福建人,不是沒有福的建人」,笑吐了】
【信麥麥,得永生】
【我向麥麥虔誠祈禱,保佑我高考超常發揮,再無痛瘦十斤】
【哈哈哈,這集戀人投票首先排除麥麥和周詳好吧,這簡直是倆送分選項】
【周詳全程媚眼拋給瞎子看,麥麥往那一站和木樁似的無欲無求】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麥麥和周詳睡一屋,求求你們投票給他們吧!】
【有一說一,世上真的有顧麥那樣道德上毫無瑕疵的人嗎?】
【呵呵。道德感往往是遮掩欲望最好的面具。】
【面具你大爺,這集裡那個空降香港富豪怒砸八百萬,換麥麥陪他吃一頓晚餐,麥麥直接把錢全部捐去修建福利院,換你你做得到嗎?
】
【真的做不到,這已經不是聖女了,這簡直是神】
【或者……她壓根不是人?】
【你是說偽人?最近的新聞真的好嚇人啊,世上真的存在偽人嗎】
【第一個懷疑顧麥是偽人的人真是個天才】
【如果顧麥是偽人那這一切就合理了,細思極恐啊!】
【無語,麥麥要真是偽人她幹嘛替人類做好事?動動腦子吧】
【或許是人類可惡,但孩子無辜,生命無辜】
【現在評論都實名了,有認識名字的趕緊認領一下自家腦殘啊】
【連顧麥這種大好人都要被懷疑,謝謝你們提醒我為什麼討厭互聯網】
第二集播出後,有關我的爭議越來越多,褒貶不一。
有人稱贊我的冷靜理性,
有人鄙夷我不過是虛偽作秀,故意炒作人設。
甚至有人開論壇長帖一帧一帧分析我到底是不是偽人,將我的面部表情截圖放大,用紅圈標注所謂的「異常」。
這對節目組來說當然是件好事,畢竟關注度越高綜藝就越賺錢。
收視率節節攀升,贊助商紛至沓來,導演的臉都快笑爛了。
而為了彌補我在「名譽」上的犧牲,同時向我表達感激,導演說要在第三集裡給我準備一個驚喜——
磚紅色的圍牆,嵌著鐵柵欄的窗戶,屋後是一片不算大的操場。
我仰頭望向那棟二層小樓,它比我記憶中的樣子要新一些。
門口的銀杏樹卻老了許多,枝幹上爬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
那是我在世界上的第一個家。
「驚喜吧?」導演一臉期待:「這期一定能引爆網絡!
回到曾經的福利院,讓觀眾們看看『聖女』更真實的一面,淚點加真善美,效果一定很好!」
我沒說話,側頭看向停在路邊的面包車。
阿回正坐在駕駛座上假裝玩手機,實則偷偷關注四周。
而路的另一邊,紅薯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戴著口罩手套的章羽正在擺攤。
至於崔建國依舊騎著他那輛收廢品的電動三輪車,晃悠悠地在附近打轉。
——昨晚江刀利傳來情報,發現白凱在這附近出沒過。
崔建國懷疑白凱是也發現了這座福利院和我的關系,很可能會蓄意報復。
「還好嗎?」周詳站在我身邊,垂眸觀察我的表情。
我收回視線:「隻是有點意外,這裡變了很多,很多設備都翻新了。」
不僅牆面煥然一新,
操場也鋪上了塑膠跑道,還有嶄新的滑梯,漂亮的秋千,以及一棟全新的教學樓。
孩子們更是比我曾經精神得多,看上去營養更好,臉上的笑容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