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瞪著眼睛看了我兩秒,隨即不耐煩的轉身走了,「我還要給文星煮雞蛋,招娣你趕緊去找葉魚。」
她頭都沒回。
更不曾問我被我爸打成什麼樣了。
大姐把我扶到房裡弄了碗熱水給我喝,又問我疼不疼,我抿了個笑微微搖頭。
「下次別這樣了。」
她嘆氣。
我仔細的看著她,「姐姐,你在怪我?」
她微愣,猶豫了會兒才小聲說道:「多多,咱們做姐姐的應當愛護弟弟妹妹,不能跟她們吵架打架。」
她始終想當個好大姐。
可惜,姐妹和睦靠的不是單方面付出。
隻會人善遭人欺。
5
大姐去找葉魚了。
才七歲,又天黑了,葉魚到底沒敢跑遠,
我在房裡聽著大姐的說話聲,大概她出門沒多遠就找到了害怕到哭的葉魚。
我媽低聲說著什麼。
嘰嘰咕咕間,老太婆尖利刻薄的聲音忽然劃破夜空,「不是S都不回來?老娘正好省了你這小婊子的飯!」
外頭的說話聲一下就停了。
過會兒響起葉魚的哭聲,再沒有之前的嘹亮高亢,像是壓抑著什麼,一抽一抽的。
今晚無月。
我從窗邊艱難起身,正好我奶推門進來,手裡破天荒的拿著個煮蛋,「本來是給文星吃的,你沾了他的光,以後就得好好護著他。」
「我知道了,奶奶。」
我雙手捧著雞蛋,假裝沒看到她眼睛裡的施舍。
她滿意走了。
我剛把雞蛋放在瘸腿桌子上,我媽拉著葉魚走進房裡,「多多,你妹因為你挨了打,
你做姐姐的就把雞蛋讓給她吃。」
是我的錯嗎?
沒有葉魚種的因,哪有後面的果?
「好的媽媽。」
我揚起天真無邪的笑容,「我本來就是要把雞蛋給三妹妹吃的,隻是希望三妹妹以後別欺負弟弟了,讓媽媽你在奶奶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可不是。」
我媽埋怨起來,拍了葉魚屁股兩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饞嘴丫頭!」
葉魚委屈的直哭。
可我媽這回懶得哄她,扭頭走了。
她如今有兒傍身。
再也不是那個悽苦無助,隻敢在暗夜裡抱著女兒偷偷哭的女人。
「葉多!」
我媽一走,葉魚就咬牙切齒的叫起來。
不是怨我故意挑事,就是怨我讓她挨了媽媽的打,
我安靜聽著,一點一點的將雞蛋掰碎吃下。
我挨打換來的東西,憑什麼讓給葉魚?
「你以為你討到好了?」
葉魚氣急敗壞,「奶奶是打我了,但你也挨了爸爸的打!」
「那又有什麼關系?」
我笑了笑。
盯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道:
「葉魚。」
「我就是挨打,也不會讓你好過。」
6
葉魚罵我是瘋子。
我不理她。
她從前仗著奶奶耍威風,沒少給我和大姐使絆子,但如今那個帶把的才是奶奶的心頭好,她要還認不清形勢,有她的苦頭吃。
後背疼了一晚上。
隔天起早,我疼的爬不起來,大姐撩起衣服看了眼,隨即就臉色發白的跑出去了,沒兩分鍾我奶的罵聲傳過來,
「怎麼就沒打S她?S了才省事!」
罵聲持續了很久。
我媽做賊似的悄悄摸到房裡,大概是看到我背上的傷,她捂著嘴小聲哭起來,「你爸不是人,怎麼能把你打成這樣?」
「媽媽……」
她的眼淚亮閃閃的,好像星星。
而且是隻屬於我的星星。
我忍著痛努力的哄她笑,但她的眼淚越落越兇,把我的心都哭軟得一塌糊塗,隻好說:「那您帶我去看醫生吧?」
她這樣心疼。
從前肯定是我想錯了,媽媽還是愛我的。
可她尷尬起來,還止住了眼淚。
支支吾吾的一會兒說葉文星吃好的喝好的很費錢,一會兒又說供我姐讀書也很困難,我望著她天真的笑。
「媽媽,上次弟弟摔跟頭後塗的那個藥,
您拿給我抹抹也行。」
媽媽,求您了。
求您也疼疼我這個夾在中間的女兒。
隻要您今天心疼我些,我就能忘記昨日種種的不好。
「不行!」
可她條件反射似的搖頭,在接觸到我的眼神後又倏地漲紅臉,「那什麼,我隻是覺得……」
覺得什麼,她沒有說出來。
我就那麼望著她。
到最後,她反倒惱羞成怒,「你那什麼眼神?我生你養你還不夠是吧?」
所以呢?
不願意給我抹藥是嗎?
我緩緩垂下頭,頭頂是她情真意切的憎惡,「我就是上輩子欠你的,所以這輩子才生了你這麼個磨人精!」
「上不像你姐忠厚老實,下不像你妹嘴甜乖巧,說你兩句還說不得!
」
「葉多葉多,我看就你最多餘!」
她憤憤不平。
她聲嘶力竭。
她似乎想通過咒罵我,把積攢多年的怨氣都發泄出來。
可她的苦難,從不是我造成的。
我也早知她不喜歡我,所以很少主動博取她的關愛,是她自己用亮閃閃的眼淚騙得我又開始奢望那些美好的東西。
她不給就不給罷。
她還要怪我。
可是,明明是她先靠近我的呀。
「哭哭哭,就知道哭,反正你奶已經叫葉魚去幹活了,一天天的懶不S你!」
她起身走了。
咬牙切齒好像在罵仇人。
我趴在床上疼的打抽抽她也沒回頭,倒是大姐跑進來,心疼的直掉眼淚,「你別怕,等奶奶不注意了我就把藥偷過來,
悄悄給你抹上藥。」
我無力答應她。
嘴角倒是揚起濃濃自嘲。
難怪媽媽不喜歡我,我若是個貼心的,就該感恩戴德的說自己一點都不疼,根本就不用看醫生,也不用抹藥。
我應該和她上演母女情深的戲碼,並深深體諒她的苦難,而不是拽下她的遮羞布。
可是媽媽。
我真的好疼啊。
7
我昏睡了很久。
夢裡有人哭有人罵,似乎有誰被打的皮開肉綻還為我求情,又好像有很多苦苦的東西喂進我嘴巴裡。
等我終於清醒些,天氣已經熱起來。
我虛的走幾步路就喘,沒法跟著大姐幹活,我奶就成天黑著一張老臉罵我,更絕的是我爸從不會因為這些髒話而動一下表情,有時候我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耳聾。
我媽臉色冷淡。
曬黑了的葉魚眼裡則藏著恨。
我觀察過,她學會了打豬草煮豬食,能面不改色的掃掉葉文星隨地拉的臭粑粑,吃飯也坐到了灶膛前。
大姐很惆悵的說奶奶經常罵葉魚。
可惜葉魚從不領大姐的情,有回我甚至看到葉魚故意掐哭葉文星,等奶奶趕來時又說是大姐沒照顧好弟弟,故意害大姐被奶奶打罵。
也就是那回,我看到了大姐身上的傷。
像荊條抽出來的,滿背都是。
可她什麼都不肯說。
晚上葉魚悄悄摸到我被窩裡,「葉多,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訴你怎麼回事。」
她輕吐著氣,像是蛇爬過我的耳廓。
「好,我求你。」
我翻身正對著她,看見了她眼睛裡的譏笑,
「你和大姐還真是姐妹情深呢,可惜,就是你害她挨打的。」
我心一顫,「然後呢?」
「然後?」
她忽然咯咯笑起來,跳下床去,「然後我就不告訴你了,你自己猜去吧!」
她不無得意,蹦跳著跑開的步伐都格外輕快,好像捉弄我這一回,讓她享受到了久違的惡趣味。
無聊。
我估摸著她話裡的可信度,打算再問問大姐。
但是大姐早出晚歸,比以前更忙了,而且她越發盯著我認字識數,等天氣炎熱我能下地轉悠後,還偷偷領我上她同學家。
同學在隔壁村,家裡有很多的老書舊書。
大姐說朱家都是知識分子,但是因為某些原因被分到村裡來做苦工,叫我嘴甜勤快些,到人家家裡多幫著幹活,借書時也好向人家張口。
我謹記著。
朱家隻有朱小君和他父母,大姐找了個由頭和朱同學出門後,我就留在朱家,從小養成的觀察習慣導致楊麗嬸嬸抬個手我就知道她要找什麼,朱叔叔皺下眉我就曉得茶合不合口,隻小半天功夫,我就和他倆混熟了。
等大姐來接我,我已經坐在書桌前跟著朱叔叔在認字。
「多多好乖。」
楊麗嬸嬸笑著給大姐塞了幾顆糖,「她要是願意,歡迎隨時來我家玩。」
大姐連連道謝。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糖果。
奶香奶香的,含在嘴裡甜得心都好像要化了,比喉嚨裡湧起來的那絲甜,要甜千萬倍。
從那天起,大姐每回出門都把我送到朱家,傍晚時再帶著沉甸甸的豬草來接我,我也時刻記著她的話,在朱家始終勤懇麻利。
轉眼,就到了秋。
而我終於發現了大姐身上的端倪。
入秋後學堂就開課了,但她卻沒有背起書包去學校!
8
大姐再次把我送到了朱家。
我朝楊麗嬸嬸遞了個眼神,她隨即就笑著喊住大姐,「招娣,怎麼沒有去上學?」
大姐咬唇。
眼神看向我這邊,我立即進屋去了,楊麗嬸嬸也心領神會的將她帶到了大門外邊,她倆剛出去,我又快步躲到了大門後。
我姐低落的聲音傳進來,「上半年多多病重,家裡都準備砍杉木做棺材了,是我說我不讀書了把錢給多多治病,所以開學時奶奶就說發過的誓要作數,不然天打雷劈。」
「這……」
楊麗嬸嬸哽住了。
我紅著眼眶跑出來,「你傻不傻,讀書的機會多難得!」
我反正是條賤命。
S了也就S了。
「我願意。」
她沒半點怪我的意思,還笑眯眯的,「別擔心,我有手有腳,不讀書也照樣能活下去。」
「好孩子。」
楊麗嬸嬸長嘆了口氣。
大姐見我知道了,也就說了前因後果。
原來那晚她偷到了藥給我抹上,但年紀小經驗不足,藥酒的氣味很快引來了奶奶,然後就是我爸的毒打我媽的哭罵,都在心疼藥酒有多昂貴而且是特意給葉文星準備的,並沒有人在意我的S活。
沒有藥的我高燒到驚厥。
是姐姐拖著滿身的傷又哭求他們,最終以不上學的代價才換到他們去請赤腳醫生。
「斷了兩根背骨。」
大姐苦笑,「張赤腳不敢救,但奶奶說S活都不怨他,我求媽媽送你去醫院,但她說,
她說,一切都是命。」
也不知道大姐在想什麼,眼眶裡蓄滿了淚。
「別哭,不是你的錯。」
「況且你還救了多多。」
楊麗嬸嬸輕輕攬住我姐的肩膀,我姐初時僵著,後來倚著她的肩,無聲的哭到抽抽。
九月的陽光溫柔而熱烈。
我SS咬著唇,任由眼淚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葉家人都不想姐姐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