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那時候都是土裡刨食。
三塊錢的學費對於大人來說都是個負擔,更別提年僅七歲的孩子。
我觀察了幾天,最終鎖定入秋後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朱叔叔有本醫書,上面說野菊花能清火明目,曬幹後可入藥,可泡茶。
我跟他倆商量。
朱叔叔肯定了我的想法,並說我摘到野菊了可在他家曬幹,他想辦法幫我賣出去,楊麗嬸嬸則拿了兩塊錢塞給我,我不肯要,「如果實在困難,再找您幫忙。」
大家都苦。
尤其他倆是城裡來的,幹不了什麼重活,家裡窮的隻剩下那些書了,還要供朱小君上學。
而且書上說,要從根源解決問題。
「好志氣。」
朱叔叔滿是感慨。
說定後,
我上午跟著朱叔叔識字明理,下午爬坡上嶺摘野菊花,傍晚則趕到朱家把野菊花鋪開晾好後,再跟著大姐一起回家。
她心疼我累,讓我別替她操心。
可我認定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村裡人都忙農活,指望能從土裡刨出金子來,放著漫山遍野金燦燦的野菊花沒人採,讓我撿了漏。
月底朱叔叔帶著曬幹的野菊花去縣裡,回來時慚愧的給了我八毛錢,「隻賣到這些。」
他覺得愧對於我的託付。
可我拿到錢,喜的都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我靠雙手掙來的。
隻要我以後更加努力的摘野菊花,肯定能掙夠大姐的學費!
「叔叔,嬸嬸,謝謝你們。」
我藏好錢,然後恭恭敬敬的跪在他倆面前。
「你們教我讀書,
是我的啟蒙老師,又在我姐的事情上幫了大忙,葉多給你們磕頭了。」
恩情無以為報。
隻能以這種方式表達我對他們的敬重。
「哎。」
楊麗嬸嬸趕忙扶起我,朱叔叔笑著看了我會兒,忽然把書架上的紅木匣子遞給我,「先前看你摸了又摸,今天就把它送給你了。」
「這太貴重了。」
我是喜歡謀略類的書籍。
但這裡面裝的是朱叔叔的父親傳給他的,一本豎版手寫的孫子兵法。
「寶劍贈英雄。」
他笑著把匣子放我手裡,「我和你嬸還有小君都不愛看這類書,擱在架上子也是明珠蒙塵,給了你,反而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不負它的存在。」
他給我講過高山流水的故事。
可我才七歲。
恐擔不起他的厚愛。
「去吧。」
朱叔叔卻笑著,「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
「年齡,隻代表時間而已。」
10
我收了書。
小心翼翼的藏在家裡最隱蔽的地方,隻敢在寂靜的夜裡借著月光細讀。
深秋漸至,花漸少。
我有意把去朱家讀書的時間騰出來摘野菊花,但遭到了朱叔叔的嚴厲反對,「倘若不識字,就是人參放你面前,你也隻當是野蘿卜!」
我姐更是哭了。
「你不去朱家我就不要你的錢!」
家裡的活幹不完。
我讀書和摘野菊花的時候,她一個人幹我們兩個人的活,累得都瘦成了樹杆子,我絕不能辜負她。
我奶不讓我讀書,但我有朱家人教。
可我姐就隻有我了。
我咬緊牙,依然上午讀書下午摘花,逢周末時朱小君還會帶著課本來找我姐,跟她講解這個星期學的知識,說學校裡發生的趣事,十一二歲的孩子頭抵頭的湊在一起,經常笑聲滿山坡。
而我仗著識了字,特意借來朱叔叔的醫書拿到山裡逐一比對,還真讓我發現好些種草藥,野菊謝後便去採藥,忙到一場大雪覆蓋了山野,這才歇手。
最後一批草藥也賣掉了。
楊麗嬸嬸冒雪找到我時,我和我姐正在山裡撿柴火,我奶說家裡冷的很,讓我倆撿樹枝給葉文星烘火。
「S老太婆不長良心!」
楊麗嬸嬸邊罵邊從蒙了布的挎籃裡拿出錢來,「總共多少錢我就不說了,你叔說叫你算算,考考你的數學。」
總共賣了七次野菊花和草藥。
每次的錢有零有整,並不好核算,
我姐撿了兩根樹枝要和我在雪地裡做加減法,但朱叔叔已經教過我乘除和小數,所以很快得出,總共賣了五塊三毛八分錢。
「這麼多?」
我姐都不敢相信。
我也激動的不行,但硬生生的忍了下來,望向楊麗嬸嬸,她笑著給我比大拇指,「你叔說的沒錯,咱們多多就是腦子好,心性也好。」
她好會誇呀。
讓我覺得今天的雪都是糖粒兒。
我往隨身攜帶的小半袋野菊裡悄悄藏了一塊錢,才拿給楊麗嬸嬸,「每次摘花碰見朵大又漂亮的我就特意留出來,曬幹後攢了這麼些,送給您和叔叔,你們看書時泡壺菊花茶喝,對眼睛好。」
我現在能力小。
能做的就隻有這些。
楊麗嬸嬸卻紅著眼眶抱住我,「心思這麼細膩又善良,她們怎麼舍得打你罵你啊……」
她的懷抱好香好暖。
像是我在夢裡想像過的,媽媽的懷抱。
挎籃裡還有剪子針線,楊麗嬸嬸鄭重的收好菊花袋後,問我讓她帶這些是做什麼用的,我把她和大姐拉到樹叢後悄悄耳語了番,等她倆動剪子時,我也鑽出了樹叢。
遠處,山風吹動枝葉,積雪撲簌簌的往下落。
有道瘦小的身影順路跑了。
我嘲諷看著。
豺狼虎豹環伺,我怎麼會掉以輕心?
11
雪壓枝低,天地蒼茫。
我和大姐吃力的拖著柴火往家走,雪地裡隻見零星腳印。
也許是學費有著落了,大姐比往日活潑,盈盈笑臉照亮了灰暗天色,「多多,你也到了該上學的年紀。」
「咱們再攢攢,爭取明年秋天也讓你上學。」
她說有朱叔教固然好,
但小孩子還是要去學校接受正規教育,她盤算著開春了怎麼掙錢,想像著姐妹一起背著書包去上學的美好畫面。
我就笑著聽著。
怎麼可能呢。
她去上學後家裡就少了個勞動力,我奶隻會往S裡逼我幹活,又怎麼會讓我去學校?
北風刮過,家家煙囪裡都飄著淡淡青煙。
破棉袄穿了和沒穿並沒太大區別,我和大姐哆嗦著剛把柴火弄到偏屋放好,就見我奶從堂屋出來。
「凍著了吧?」
她擠眉撅嘴,似乎想擺出幾分和顏悅色來,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更讓人覺得驚悚。
大姐嚇得把我藏身後,連連搖頭。
「聽話。」
我奶假笑著,眼睛裡精光亂閃,「大雪天哪有不凍人的?快把錢交給奶奶,然後你們去烘火。」
那我是不是還要感謝她?
明明可以硬搶,卻還要給我們些好處?
「沒有錢……」
我悄悄拽住想要招供的大姐,話音剛落,躲在堂屋看熱鬧的葉魚立馬跳出來,「你撒謊!我都看見楊嬸給你錢了!」
是啊,我也看見她了。
可我隻是哭,並不松口。
我奶面目猙獰,唾沫星子跟著雪花噴過來,「小小年紀就想藏私房錢?哪個狗娘養的生出你這個小畜生?」
被點名的我媽站在灶屋門口,神色幽暗模糊。
我奶也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跪!」
「給我跪雪地裡,跪到說為止!」
12
冰天雪地,寒風刺骨。
早就凍僵的身體感受不到一絲熱氣,看雪看久了,眼前也是白光亂閃刺痛到流淚。
「我說,我說。」
大姐把我抱在懷裡,哭著拿出藏在身上的錢,老太婆還沒說什麼,葉魚先叫起來,「怎麼可能就一塊錢!」
「你去搜。」
葉魚得了她的話,立即就在大姐身上亂翻起來,我咬她的手,她扭頭就跟老太婆告狀,「葉多不讓我搜,她倆身上肯定還有錢!」
「那就打,打到交錢為止。」
老太婆冷冷的。
我爸拿著竹枝直奔過來。
自從差點打S我後,他打人就換成了竹枝,既能抽得人哭爹喊娘又不會傷筋動骨,這會兒像狗似的,聽見號令就衝過來打我和大姐。
大姐SS抱著我,臉上都被抽出了血痕。
我估摸著時機。
有個半分鍾了就哇哇哭,「我交錢,我交錢!別打大姐了!」
「賤皮子。
」
老太婆咒罵著,在我交出三毛八分錢後又指使葉魚搜身,就差把破棉袄裡的爛棉花都拽出來了,這才悻悻收手,「怎麼就這麼點錢?」
「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我哭的抽抽。
錢有,但被縫進了我和大姐的布鞋墊子裡。
我就賭葉魚不知道我掙了多少錢,也賭葉家人不知道那些草藥的價值。
大姐沒吭聲,抱著我哭。
「哼,肯定是楊麗那個小賤人把錢吞了,看我明天不撕爛她的嘴。」
老太婆拿著錢進屋去了,我爸繼續去抽葉子煙。
葉魚不甘心的圍著我打轉轉,似乎還想從我身上薅出錢來,我心思幾轉,爬起來一把將她推倒,坐她腰上哐哐就是幾耳光。
「葉多!」
她尖叫起來。
我不說話,悶頭就是打。
等爸媽從灶屋裡跑出來時,我跳起來就往外面跑,我媽在背後罵,「磨人精!不得好S!」
我當沒聽見。
回頭朝我姐遞了個眼神,就飛快的往朱家跑。
等我再摸黑回來時,隻有大姐悄悄的蹲在窗根下等著我,「怎麼樣了?」
「放心吧。」
我借著雪光抽出藏在破櫃子底下的孫子兵法,愛不釋手的摸了摸封面,才又小心藏起來。
書上雲:
人不自害,受害必真;
假真真假,間以得行。
採野菊沒多久我就發現了偷摸跟蹤的葉魚,她知道等於家裡人都知道,而我又必須掙錢,所以我冥思苦想,制定了苦肉計。
至於打她。
那隻是臨時起意,一則借機跑掉去跟楊麗嬸嬸報信,
二則泄了那股怨火。
朱叔叔說,那叫聲東擊西。
果然還是他讀書多。
13
老太婆打上了朱家。
但隔壁村的婆子們也不是吃素的,她登門罵人反倒被朱家相好的姑婆嬸子罵了個狗血淋頭,一人一口唾沫,臊得她老臉通紅。
楊麗嬸嬸更是放話。
「沒有我找銷路,那丫頭採的野菊花爛掉了都沒人買。」
「而且為了你這塊兒八毛的錢,我忙前忙後還倒貼了路費進去,現在你懷疑我黑良心昧孩子的錢,那先把路費結給我再說。」
攏共就一塊三毛八分錢。
老太婆一聽要路費,頓時跑的鬼都撵不上。
回家就罵天罵地,不是罵我媽的肚子不爭氣,就是罵我們三姐妹會懶S,遲早要把我們賣了換錢。
我媽抱著葉文星不吭聲。
大姐護著我和葉魚,低著頭任由老太婆罵。
等老太婆罵累了回房去了,葉魚立即就一把推開大姐,「誰要你多管闲事了?滾遠點,別挨著我!」
大姐怔住了。
我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葉魚臉上。
她打小沒幹過粗活,力氣沒我大,隻會氣急敗壞的捂臉,「葉多你又打我!」
我又是兩巴掌。
「葉多!我跟你拼了!」
她撲上來要跟我打架,我一腳踹倒她,也不吭聲,騎她腰上就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