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呵。


 


我用盡力氣才壓住心底的冷意。


 


葉魚隻比我晚出生兩分鍾,她背不起,難道我就背的起?


 


「我不幹!」


 


「我要二姐姐在學校裡陪我玩!


 


家裡的金疙瘩發話了,我媽頓時就為難起來,「可是家裡的活……」


 


「老三做。」


 


老太婆隻要她的金孫舒坦,誰幹活無所謂。


 


葉魚這下急了,我媽也連忙改口,「既然文星要人陪,那葉魚去送他也是一樣的,葉多幹活麻利些,讓她在家。」


 


「嗯。」


 


我奶不反對,葉魚高興得直咧嘴,還得意的瞟我。


 


我面色冷淡的垂下眼皮。


 


意料之中而已。


 


她們挑三揀四的選夠了,剩下的才會輪到我。


 


媽媽啊。


 


老太婆是惡毒,而您是真偏心。


 


18


 


葉魚一早去背葉文星上學。


 


她粗活幹的少,從屋檐下背到院門口就撐不住了,一個趔趄把葉文星摔滾出去,自己也磕的滿嘴血,兩個人都趴在地上嗚哇哭。


 


我媽恨鐵不成鋼。


 


知道她三女兒吃不下這個香饽饽,便立即叫來了大姐,「招娣你去送,送完了趕緊到地裡幫忙幹活。」


 


我眼神諷刺的看著。


 


她寧可讓整日勞作的大姐再受累,也不願意把這等清闲好事便宜了我,還冷眼瞪過來,「望什麼望?你就老實在家幹活。」


 


她兇巴巴的。


 


我垂下眼皮進了灶屋。


 


憑著十歲的記憶把能想起來的所有事情都想了個遍,確信我沒有對我媽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後,才終於明白楊麗嬸嬸的話。


 


愛是不講道理的。


 


不愛也是。


 


19


 


我媽是個苦命人。


 


兄弟姐妹七個,她排老三,上頭的大哥和二姐得了寵,到她頭上就隻有幹活的命,從小家裡家外的活要幹不說,還得帶弟弟妹妹。


 


做好了沒誇獎。


 


做差了一頓打。


 


後來嫁給我爸,我奶嫌她連生三個女兒,那臉每天拉的比驢臉都長,指桑罵槐陰陽怪氣,稍有點差錯就指使我爸毆打她,那些年的夜晚,我沒少聽到她偷偷哭。


 


她是吃過苦的人。


 


知道不被父母疼愛是什麼滋味。


 


可她最終,還是選擇走上了跟她父母一樣的路。


 


她以為她算的很精。


 


可葉文星隻聽我的調遣。


 


大姐才送兩天就被葉文星趕跑了,

哪怕大姐讓他騎大馬他都不樂意,葉魚想哄他走路上學,但他把口水吐葉魚臉上,「我不喜歡你!」


 


「便宜你了。」


 


我媽最終隻能讓我去陪葉文星。


 


看葉文星任由我牽著手,乖乖的跟著我走路去學校,又悻悻的,「也不知道你跟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沒作聲的走了。


 


沒有湯。


 


隻有我被逼認清她不愛我的事實,隻有我被迫知道葉家是不允許女孩讀書的規矩,隻有我把那本孫子兵法翻到卷邊,才琢磨出來的一點小計策。


 


我隻有十歲。


 


但她們逼的我早就不隻有十歲。


 


葉家不允許女孩讀書,想讓女孩當牛做馬奉獻一輩子,那我偏偏就要闖出一條路來。


 


哪怕過程再曲折痛苦。


 


我亦勇往直前。


 


20


 


幼兒班的孩子基本都是玩。


 


葉文星上課,我就跑其他教室的牆根下偷聽,沒課的時候我就給搞衛生的嬸嬸幫忙,給食堂的叔伯燒火擇菜,我手腳麻利,很快就跟他們混熟了。


 


葉文星有飯票。


 


他中午在食堂吃飯我就喝幾口涼水對付,等傍晚回去了才吃,後來管食堂的李伯發現了,便把學生吃剩的飯菜留給我。


 


「長身體呢,不能餓。」


 


我要給他磕頭。


 


他笑著一把拉起我,「新時代可不興這些。」


 


我知道他人好,便格外留意他的動靜,時間久了知道他有個咳嗽的老毛病,便照著醫書上的方子去山上採野梨,然後借食堂的鍋灶熬梨膏給他。


 


本來隻是想報恩,結果卻歪打正著。


 


李伯的咳嗽還真好了。


 


他大喜過望,非塞了兩塊錢給我,說以後我就在食堂做小幫廚,

而我以前偷偷聽課會遭老師趕,打那以後,我趴窗臺上正大光明的看也沒人管。


 


兩塊錢不是小數目。


 


我留了五毛錢給葉文星買零食吃,其餘的錢偷偷買成禮物,一半送給李伯伯,把他歡喜得送了我一盒鉛筆還有些新舊摻雜的本子,「我看你喜歡讀書,咱們雖然沒辦法進教室,但咱們可以自立自強。」


 


我鄭重點頭。


 


另一半東西連帶著我特意留出來的兩瓶梨膏,送到了朱家。


 


朱小君已經讀初中了,家裡就叔嬸在,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後,朱叔叔感慨道:「咱們多多知禮節懂進退,日後必有出息。」


 


楊麗嬸嬸心疼的不行,「是有出息,但這也是多多自己掙出來的前程。」


 


我這才知道,李伯伯是校長的父親。


 


難怪沒有老師趕我了。


 


知道我想走借機聽課的路子後,

他倆把朱小君以前的舊課本和文具都給了我,「你沒入學,不打眼才是最好的。」


 


我懂。


 


朱叔叔寫了一段話給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他說這是摘抄,讓我自己學習全文。


 


琢磨文中人物的事跡。


 


朱小君的舊課本裡有這篇文章,我用不甚工整的字全部抄下來,雖是古文,但我常年看孫子兵法,很容易就猜到了文章裡的意思,隻是文裡提到的那些名字並不熟悉。


 


我開始跟老師套近乎。


 


我偷聽過二三四五年級的各類課,隻五年級稍有些難,便時常給五年級的各科老師跑腿,逮到機會就問問題,倒也常能答疑解惑。


 


我知道了舜,知道了傅說。


 


知道了《孟子》篇章裡提到的那些人物事跡,也學會了小數乘除和簡易方程等等。


 


期末,葉文星得了大紅花。


 


我也以近滿分的成績完成了李伯伯弄來的五年級試卷。


 


他獎了我一支鋼筆,而我向他借了最新版的五六年級的課本,就放在葉文星的書包裡,我媽當晚就發現了。


 


臉色陰沉的像要吃了我,「誰準你摸這些東西的?」


 


「我學會了,可以教弟弟。」


 


我把想好的說詞拿出來,可她卻像瘋了似的來搶書,「葉魚都沒讀書,你憑什麼讀?把書給我燒了,燒了!」


 


「媽,你別這樣!」


 


大姐淌著淚SS的拽著她,「反正多多又沒花錢,你就讓她教弟弟,弟弟成績會更好的!」


 


「她也配?」


 


「我兒子那麼聰明,用得著她教!」


 


我媽惡狠狠的。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臉甚至和我奶的臉完美重合。


 


而我奶坐在屋檐下,老臉上陰陽怪氣的,還教唆葉魚也來搶書,「你媽說的對,你都沒讀,她憑什麼讀?」


 


「老三啊,以後她出息了可就真要打S你咯。」


 


老太婆笑嘻嘻的對著空氣扇巴掌。


 


葉魚臉都扭曲了。


 


大概是想到我從前扇她巴掌的事,她紅著眼睛一言不發的朝我衝過來,但還沒靠近就被胖墩似的葉文星一頭拱飛出去,沒等爬起來,葉文星又一口咬我媽手腕上,「不準欺負我二姐姐!」


 


我媽這才清醒。


 


她欺負我,但我有葉文星護著。


 


我的攻心計,已見成效。


 


21


 


我媽默許了我看書。


 


等葉文星讀完幼兒班上一年級,我也靠自學和偷師學完了六年級的課程,但哪怕我門門功課都在九十以上,

家裡人也不同意我去讀初中。


 


老太婆罵我賤命。


 


我媽則說錢都是留給葉文星的。


 


葉文星跟她們打滾哭鬧,也隻換來一頓揍,氣得葉文星紅著眼眶跟我保證,「二姐姐,我掙錢供你讀書!」


 


我聽的眼眶酸脹落淚。


 


這情景,像極了從前的我和大姐。


 


隻是他終究是他,他輟不了學去掙錢我也更加知道,有錢我也讀不了書,大姐就是前車之鑑。


 


我更加用心輔導葉文星。


 


他本就聰明又願意聽我的話,次次考試不是雙百就是九十五分以上,同村孩子裡屬他成績最好。


 


老太婆的臉都笑開了花。


 


跟人闲聊,張口閉口誇她的金孫是文曲星轉世,我媽更是不屑瞥我,「還你教你弟,你有他聰明?」


 


我懶得跟她爭辯。


 


自從明白她是沒有道理的偏心後,我就很少再跟她說話。


 


六親緣淺。


 


不必強求。


 


我私下給葉文星開小灶,他的成績一直都名列前茅,而我有意減少輔導次數後發現他前期基礎打的好,隻要不是特別超綱的題都能獨立完成。


 


而這幾年,時代也在悄悄變化。


 


村裡有人添了電視,還有能搖頭的電風扇,夏天的時候風扇開起來,風大又舒服,再吃根冰棍守在電視機看武俠片,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電燈取代了煤油燈。


 


趕路的方式也變成了騎自行車。


 


村裡外出打工的小年輕回來時穿的花枝招展,我奶天天在屋裡罵她們是出去賣的,又羨慕人家蓋二層小樓。


 


很快,她的眼神落在了我姐身上。


 


葉文星讀三年級的某天,

家裡來了一幫人,個個喜笑顏開的和我奶說著什麼,隻有我姐眼眶通紅的縮在角落裡。


 


一問才知,老太婆以六百塊的價格,將她賣給了老鳏夫。


 


「不關你事。」


 


人走後,老太婆瞪我。


 


又說葉文星現在不需要我陪著上下學了,別以為我在食堂幫工就能逃脫家裡的活,等我十六七歲了同樣要將我嫁出去。


 


「什麼嫁,那是賣!」


 


我護在大姐身前,怒視我媽,「大姐是你第一個女兒,你也不管她的S活?」


 


我媽訕訕的。


 


但很快又罵我把話說的太難聽,還說女孩子終究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隻要人家對她好這輩子就算值了。


 


可那老鳏夫都快四五十歲了。


 


讓我姐一個將將十七歲的黃花大姑娘嫁過去,不是逼她去S嗎?


 


「她是你女兒。」


 


「張秀花,你不能不管她。」


 


我SS盯著我媽,盯得她最終別開了臉,嘟囔起來,「是你奶的主意,我有什麼辦法。」


 


呵呵。


 


好一個沒辦法。


 


大姐哭著給老太婆磕頭,求她饒了自己,但老太婆臉色冷硬,「禮錢已經收了,你不嫁也得嫁。」


 


隨即又喊我爸,「根生,把她關起來,別讓她跑了。」


 


大姐癱在了地上。


 


我爸像拎小雞似的把她拎進了房裡鎖起來,葉魚同我擠眉弄眼的咯咯笑,「葉多,你不是最心疼葉招娣的嗎,你去救她啊?」


 


我冷臉。


 


反手就是一巴掌。


 


她尖叫著要跟我撕巴,而我掐住她脖子,「大姐要是出事,我就弄S你給她陪葬。」


 


「你,

你……瘋子!」


 


她拼命掰開我的手,驚慌跑了。


 


我扭頭去找葉文星。


 


「二姐姐放心,我肯定同奶奶鬧。」


 


這兩年我對他管的寬松些了,但打小養成的敬畏已經改不了了。


 


他醞釀了會兒就去房裡找老太婆,我在外邊豎起耳朵聽著,就聽老太婆生氣的問他,「是不是你二姐姐教你來鬧的?」


 


「不關你事。」


 


葉文星有樣學樣。


 


板著臉嚴厲道:「包辦婚姻是犯法的,而且大姐姐正是能掙錢的時候,你放她出去打工,她掙的錢不比那點彩禮多?」


 


葉文星條理清楚,我在外邊暗暗點頭。


 


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孩子。


 


一牆之間的大姐聽見了,也急忙表態:「奶奶,我願意出去打工,

掙的錢都寄回來孝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