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葉魚嗤笑,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怨恨和快意,「我回來就想告訴你們,我葉魚也有錢了。」


 


「但是!」


 


「你們別想花我的錢!」


 


她昂起脖子。


 


像是終於掙脫枷鎖,用力嘶吼的獸。


 


老太婆氣得要打她,但跟著她來的那幾個男女立馬擋在了她身前,而葉魚譏諷的掃了眼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母親,便頭也不回的上車走了。


 


「小畜生!」


 


老太婆追著車屁股罵,又叫我爸看匯款單,葉文星湊上去,很快就面色怪異起來,「五十塊?」


 


「喪良心的狗東西!遲早天打雷劈!」


 


老太婆徹底炸了。


 


哭天搶地的罵葉魚不得好S,罵我媽生了個白眼狼,而我也算明白了葉魚的心思。


 


她不是來搶風頭的。


 


她故意趕在全村人都聚在我家的時候,

讓人知道她有多風光,讓老太婆和爸媽看見了肥肉卻吃不著。


 


她就是存心給她們添堵。


 


「招娣呢?把葉招娣給我叫過來!」


 


老太婆忽然發號施令,正在房裡說話的大姐頓時慌亂起來,而我迅速抄起枕頭下的小布袋藏在身上。


 


剛藏好,我媽含著眼淚推門進來,「你奶說什麼就是什麼,要聽話懂不懂?」


 


大姐乖乖的點頭。


 


「把你身上的錢都交出來。」


 


老太婆坐在院子裡,臉色陰沉且不耐煩的喝斥大姐,「你不準學那S丫頭,聽見沒有?她S外面都沒人管!」


 


「還有你,給家裡寫欠條!」


 


她厲聲指著我,「翅膀硬了就想飛?還感激那群外人不給你爸長臉?你吃家裡的穿家裡的,馬上給你爸打三,不,打五十萬的欠條!」


 


她張口就來。


 


我媽立馬小跑著拿來紙筆。


 


「你也別怨我們,怪就怪你自己從小心思重不招人喜歡,誰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


 


她說的極其自然。


 


哪怕我如今考上了重點大學,在她眼裡我依然比不上忠厚老實的大姐,比不上嘴甜乖巧的葉魚,更加比不上喜歡和她作對的寶貝幺兒。


 


「我不會寫的。」


 


我起身,我爸鐵青著臉,「你敢不寫,我打斷你的腿!」


 


「來啊。」


 


我盯著他,緩緩揚起冷笑,「葉根生,這句話我聽了快二十年,今天你倒是試試,能不能打斷我的腿?」


 


時光如梭,他漸老我漸大。


 


曾經我需要仰視,讓我害怕畏懼的男人,如今比我還矮半截。


 


「反了天了!」


 


他去抄棍子,

兩指粗的竹棍讓我不可遏制的想到那年他一棍打的我口吐鮮血,要不是大姐放棄讀書的機會替我求情,我早就S在了那年春天。


 


「多多!」


 


「二姐姐!」


 


竹棍夾雜著勁風砸過來,我不閃不避,架住竹棍又用力懟回去,曾經打得我S去活來的男人吃不住勁,蹬蹬蹬的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憤怒又錯愕。


 


似乎想不明白昔日任他作踐的小女孩,怎麼突然就有了還手之力。


 


「你老了。」


 


我略傾身,冷冷的俯視他,「葉根生,我們都長大了,你再也不能幫著你媽在葉家作威作福。」


 


曾經他是葉家的天。


 


可他沒有庇佑葉家女性,反而給葉家女性帶來無盡苦難,還用拳頭迫使葉家女性屈服在他的暴力下。


 


如今風水輪流轉。


 


讓他也嘗嘗暴力的滋味。


 


「小賤人!你以為你長大了我就打不過你了?」


 


他暴跳如雷。


 


爬起來就要對我拳打腳踢,可惜葉文星衝上來,SS抱住了他的腰,「二姐姐,快走!」


 


十六七歲的小伙子,身體結實有力。


 


我爸愣是沒掙脫束縛。


 


「好好讀書。」


 


我叮囑過葉文星便拉著大姐走了。


 


「葉多你站住!」


 


「葉招娣你要是敢跟著葉多走,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兒!」


 


我媽歇斯底裡的尖叫,已經跨出院子的大姐愣了愣,回頭苦澀的笑道:「那就不認吧。」


 


我媽愣住了。


 


她向來喜歡拿捏大姐。


 


可是大姐有血有肉,也會失望,也會疼的。


 


「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葉多!葉多你站住!隻要你把招娣和葉魚哄回家,我就,我就保證喜歡你!」


 


我媽著急了。


 


瘋狂表情下隱藏著她編織的謊言。


 


傍晚的風帶著白天的燥熱,滾滾熱浪拂過皮膚,某個瞬間我甚至有種被烈火凌遲的錯覺。


 


但也隻是瞬間。


 


我回頭,看了眼屋檐下跳腳的葉家人,眼神才平靜的落在我媽身上。


 


「你以為。」


 


「我還期待你的愛?」


 


30


 


我跟著大姐南下。


 


這些年她一直沒有換主家,老太太知道她帶妹妹過來打暑假工後,不僅熱情的要留我在家住,還讓家裡人幫著給我找工作。


 


「不用那麼麻煩。」


 


她兒媳笑眯眯的打量我,

「多多不是才考上名牌大學嘛,幹脆給我家皮猴子補課好了。」


 


補課工資比我姐做保姆高很多。


 


她兒子剛讀完初一。


 


我拿出百分之兩百的心力,從小學知識開始梳理,把他薄弱的地方都填補上去,一點點的夯實基礎,再去逐步提升成績。


 


期間葉文星打電話過來,說我爸已經出門打工了,但又支支吾吾的,「姐,要不你暫時先別回來,媽和奶奶……」


 


我知道。


 


哪怕他不說,我也能猜到我媽和老太婆在村裡是怎麼編排我的。


 


而我暫時也沒想過回去。


 


早在高二組織學考需要身份證戶口本的時候,我就悄悄把戶口內頁都復印了,而屬於我和大姐那一頁則用復印件代替了原件,身份證從來都隨身攜帶著。


 


那個家。


 


我和大姐能不回就不回。


 


暑假時間過的很快,這也是我跟大姐過得最舒坦自由的兩個月,我入學前,趙叔找來了各科試卷給他兒子做補課檢驗,而結果也不負所望。


 


所有科目成績都有顯著提升。


 


趙叔和芳姨除了工資,另外給我封了個厚厚的紅包,還笑說如果我願意,過年還可以來給趙明書補課。


 


我自然是樂意至極。


 


臨行前給一家四口都送了禮物,有老太太念叨的那家老字號的糕點,有我自己調配的泡腳藥包送給趙叔和芳姨,平時能泡泡腳解乏,還給趙明書買了喜歡的玩偶。


 


「謝謝你們照顧我和我姐。」


 


我給趙家人鞠躬。


 


大姐是個典型的農村姑娘,話少人老實,隻知道賣力幹活,幸得趙家寬厚待她,才使她免了顛沛流離之苦。


 


也不嫌棄我初出茅廬,主動收留我。


 


他們仁善,值得我尊敬。


 


「你有心了。」


 


芳姨趕忙扶起我,趙叔則是滿眼欣賞,「葉多,金鱗豈是池中物,你一定要好好讀書。」


 


我鄭重點頭。


 


背起行囊踏往夢想的方向。


 


31


 


光陰似箭。


 


讀大學的前兩年每逢寒暑假我都會去給趙明書補課,他也如願考上了重點高中,把趙叔和芳姨高興得帶著全家人還有我和我姐出國遊。


 


彼時經濟正在崛起。


 


國內互聯網行業已經初現崢嶸。


 


趙叔遊玩的同時不忘考察,而我讀的金融系,正好跟著他學生意經。


 


大三開學後,我找到幾個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做市場調研,做行業分析,也試圖進軍互聯網搶先分塊蛋糕。


 


葉文星考到了杭州讀大學。


 


他知道我想創業後,以他自己的名義從家裡軟磨硬泡要來了三萬塊錢,而我姐嫁了當地人,婆家敦厚善良,聽我姐講述我的故事後,也拿了十萬支持我。


 


葉魚打電話給我。


 


「葉多我真是恨S你了,打小你就疼姐姐寵弟弟,唯獨對我一言不合就扇巴掌。」


 


「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就不能喜歡我?」


 


她絮絮叨叨的。


 


我言語平淡,「所以呢?」


 


「所以我恨你又能怎麼樣,你依然是三姐妹裡最爭氣的那個人。」


 


她悵然著。


 


忽然又話鋒一轉,「你看我好像很風光,但吃的都是青春飯,賠笑臉捧臭腳是常事……唯獨這些年攢了點錢,我聽大姐說你要做生意,那個,

我可以隻投錢跟你合伙嗎?」


 


說到後頭,她惴惴的。


 


似乎怕我拒絕。


 


我沉默了下,才問道:「你不怕我虧錢?」


 


「怕。」


 


「但你聰明能幹,又是我同胎的姐姐,如果我連你做生意都不敢投錢,大概我這輩子就再沒有出頭的機會。」


 


她說:「二姐,我願意相信你。」


 


我怔忡了很久。


 


關於葉魚還是年少時的記憶,她隨了我媽和老太婆的根,喜歡算計偏又算不明白,所以經常被我打,而她也從來沒有叫過我姐姐。


 


如今卻改口叫二姐。


 


也不知道她這些年孤身漂泊,經歷了何等酸甜苦楚。


 


「投吧。」


 


我同意了葉魚的投資,她歡歡喜喜的把大半身家都給了我,還說錢不夠她再想辦法,

我問她從哪裡搞錢,她又支支吾吾的說不明白。


 


「等公司盈利後就來找我。」


 


她十三歲打工。


 


也許吃盡了苦頭也許貪戀過浮華,可我不想評判也沒有資格對她的人生指手劃腳,隻希望我掙到錢後,她能過上正常的生活。


 


趙叔也投了錢。


 


笑說:「我看人的眼光不會錯。」


 


那年年底,公司成立。


 


創業初期是最忙的時候,我和小伙伴們既要學習又要兼顧公司,頭發都大把大把的掉,而我媽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打電話罵我。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麼貨色。」


 


「從小就幹啥啥不行,還想學別人開公司?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叫你弟騙家裡錢的,馬上把錢給我寄回來,不然……」


 


「不然你吃了我?


 


我把財務報表放在桌上,目光嘲弄,「張秀花,我沒拿你的錢,你也少管我的事。」


 


互聯網剛剛興起,我們啃到了大頭。


 


盈利幾乎呈幾何倍數增長。


 


葉文星現在是我的得力助手,知道後打了三萬塊錢回去,「我拿的錢你賴二姐姐?以後沒事別給我二姐姐打電話!」


 


後來聽說,我媽氣的在家裡罵我祖宗十八代。


 


我勾勾唇。


 


罵唄,最該罵的是她自己。


 


32


 


又兩年,互聯網已經快速發展起來。


 


智能手機和電腦開始市場下沉,進入尋常百姓家中,而我和小伙們創立的公司站在風口上,也在飛速壯大。


 


所有投資人賺的盆滿缽滿。


 


大姐家換了新車新房子,她婆婆見到我比見到親閨女還熱情,

對大姐也極好,趙叔已經成了商圈大佬,而葉魚也如約來找我。


 


多年不見,她成熟許多。


 


跟我坦承了這些年在外漂泊的經歷,「我沒讀過書又見識少,有回被人騙到夜場喝酒唱歌,等醒來……從那以後,我就開始跟形形色色的男人們逢場作戲。」


 


她頓了聲。


 


覷著我訥訥道:「二姐,你會看不起我嗎?」


 


「不會。」


 


「該罵的不是你。」


 


我伸手抱住她,她僵硬了兩秒,忽就肩膀一軟,伏在我肩上放聲哭起來。


 


人生各有各的難處。


 


有的人靠自己化解苦厄,衝破風雨。


 


有的人自己吃了苦,便把苦難加倍施在別人身上。


 


前者風摧愈勁。


 


後者隻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