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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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魚開了家花店。


 


她說她要擺脫從前的生活重新開始,我自然是支持。


 


葉文星也斂了年幼時的跋扈,對他的大姐姐和三姐姐都溫和寬容了許多,姐弟四個時常小聚,感情反比從前好太多。


 


我越來越忙。


 


公司已經穩步發展起來,時常有財經記者採訪我,直到我媽打電話來試探,我才知道我已經家喻戶曉,成了村裡的大名人。


 


「今年過年都回來吧?」


 


「你奶年紀大了,我和你爸也想你們了。」


 


這些年隻有葉文星會回家過年,而我們三姐妹都是聚到大姐家裡,逗逗小外甥女,也敘敘姐妹情。


 


「好啊,今年回去。」


 


我彎了彎唇。


 


有些陳年舊賬也該說清楚了。


 


年三十,我和大姐還有葉魚陸續到家,

小外甥女是第一次來葉家灣,看什麼都新奇得很,而我連口熱茶都還沒喝上,縣裡鎮裡村裡的領導就都來了,大家熱鬧聊著,希望我能發展家鄉經濟。


 


我答應了年後會考察。


 


領導們走後親戚鄉鄰們來拜訪,我又去看望了李伯伯,得知葉家灣小學年久失修,當場表示過完年就找人重修學校,並且給孩子們捐錢捐物,籌辦助學基金。


 


轉道我又去了朱家。


 


得知朱小君一直在縣裡工作,還立志給他爸翻案,隻是他年輕資歷淺,說不上話,我當即以朱小君妹妹的名義給他領導打電話,說要捐助他們單位一批器材物資。


 


領導自是滿聲高興。


 


還誇朱小君年輕有為是個好苗子。


 


「官場的事我不懂。」


 


「就隻能在錢場上幫幫忙,希望朱叔叔能早日沉冤昭雪。」


 


我像當年那樣,

給朱叔叔斟酒。


 


他笑容感慨。


 


似乎想跟我說點什麼,到最後又隻驕傲的抿了口酒,「大鵬展翅,龍躍於海,好,好。」


 


天黑後我才離開。


 


剛出院門,朱小君匆匆追上來,「多多,你姐她……」


 


「你們如今都很好。」


 


我笑笑。


 


屋裡燈光透過來,照亮了他黯淡的臉,他默了默才輕輕笑道:「那就好。」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


 


我姐如今有了恩愛美滿的小家庭,他也娶了門當戶對的女孩,過著清闲愜意的日子,那就讓曾經變為曾經,過去的也都讓它過去。


 


村裡是藏不住事的。


 


沒等我到家,我給各處捐錢捐物的事就傳到了葉家人的耳朵裡。


 


我剛跨過堂屋門檻,

老太婆就猛地拍了桌子。


 


「跪下!」


 


34


 


好威風啊。


 


我看著堂上的老太婆,白發蒼蒼怒目圓睜,好像是坐堂審案的官老爺。


 


「你誰啊?」


 


我輕呵,施施然坐下。


 


時隔多年,她還想作威作福?


 


「大過年的,葉多你別惹你奶奶生氣。」


 


我媽和稀泥,惹得葉文星懟她,「大過年的,你就不怕惹我二姐姐生氣?」


 


「就是。」


 


「知道的是知道你想我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想錢了。」


 


葉魚跟著附和,大姐眼眶通紅的抱著女兒,「既然你們到現在都嫌女孩沒用,那叫我們回來幹什麼?」


 


我這才知道。


 


我出門後老太婆和我媽輪番逼著大姐和葉魚交錢,

還說葉魚老了嫁不出去,要給她介紹村裡的老光棍,又催大姐生二胎,說女兒沒用,連囡囡叫她倆,她倆都愛搭不理。


 


「我又沒說錯。」


 


我媽犟嘴,氣得我姐眼淚汪汪。


 


我慢悠悠的喝著茶,「對,你說的有道理,女兒都是沒用的東西,所以沒用的你生了沒用的我們。」


 


我媽臉色一變,「你怎麼說話的!」


 


「難道你不是女的?」


 


我抬眸,要笑不笑的看著她,「既然女兒沒用,那你以後也別指望我們養老了,我們連自己都養不活,哪有闲錢來養沒用的你?」


 


「那不行!」


 


她立馬不幹了。


 


老太婆也急忙接話,「你怎麼會沒錢?以後你爸媽就跟著你們三姐妹了,你們再幫著你弟買車買房,把彩禮湊齊了娶老婆,也算是你們對葉家有功。


 


「哦,這樣啊。」


 


我揶揄的看向葉文星,「原來你才是最沒用的廢物,就差洞房也要姐姐們上了。」


 


葉文星臊的臉通紅,求我別說了。


 


「我不稀罕葉家的功。」


 


葉魚撇嘴,把五十塊錢拍桌上,「不能再多了。」


 


「我二十。」


 


我跟著放錢,大姐猶豫了下,但很快拿了十塊錢出來,「就值這麼多。」


 


家裡又是一頓亂。


 


老太婆那張破嘴就沒停過,我媽含著滿眶淚不敢置信的搖頭,「我對你們三姐妹盡心盡力,到頭來你們竟然這樣對我?」


 


「盡心盡力?」


 


葉魚嗤笑,「年幼時或許有吧,但後來你罵我挖苦我,哪裡把我當人看?」


 


大姐哽咽:「還有你們把我從學校趕回來的那天,

我跪著求你們別罵了,可你們當著全校師生罵我是賤貨……你們把我困在家裡,逼我當牛做馬給葉家幹活,要不是多多放走我,我早就S了。」


 


這是刻在她們生命中的陰影。


 


一生都難以磨滅。


 


可是我媽一臉懵。


 


半晌才憋出來句:「你們胡說吧?我怎麼不記得?」


 


呵。


 


我到嘴邊的責問都咽了回去。


 


多諷刺啊。


 


她自己是女人卻總覺得女人是最沒用的,她帶給女兒們無盡的苦難傷痛,卻從不覺得她是施暴者。


 


老太婆固然令人憎惡,她也同樣可恨。


 


「我們走。」


 


我懶得再留下來浪費口舌,大姐和葉魚也跟著走了,我媽這才急眼,「年夜飯還沒吃呢!」


 


「沒那福氣吃你的飯。


 


沒奢求她道歉,可是她連僅有的愧疚都做不到。


 


她的忘記,襯得我們的苦難像是一場隻有我們自己知道的笑話,被傷的,從來也隻有我們自己。


 


「葉多,你不能就這樣走!」


 


「你必須養我們!」


 


我媽和老太婆在背後咆哮。


 


那些年的苦難和煎熬像放電影似的從腦海裡過,我頓了頓,最終笑容平靜的回頭,「張秀花,我們會盡法律上的赡養義務,僅此而已。」


 


施予苦難的人早就忘了往事。


 


我亦不會再自困。


 


既是父母緣淺,那便放下該放下的,去愛我該愛的。


 


從此龍躍大海。


 


鷹擊長空。


 


後記


 


又兩年,公司上市。


 


期間我和趙叔嗅到房地產的苗頭,

趕在所有人前面,分到了第一塊大蛋糕。


 


錢越賺越多,而我也沒有忘記當初的約定,給鎮裡拉了一批輕工業投資商,大力發展家鄉經濟,又出資重修葉家灣小學,還以公司名義設立助學基金,幫助那些想上學卻沒辦法上學的孩子。


 


錢如流水般花出去。


 


十裡八村的百姓就沒有不知道葉多的。


 


老太婆打電話罵我,說我錢多燒的慌,我輕笑,「關你什麼事?」


 


這兩年葉文星也不回去了。


 


我媽打電話哭。


 


她不敢鬧我,便天天纏著大姐,不是說她命苦,就是說她和我爸在家像孤寡老人,大姐到底心善,抽時間回去了趟,結果我媽一個勁兒的追問幺兒為什麼不回來,氣得大姐連夜離開了。


 


「她不是命苦,她是活該。」


 


大姐徹底S心了。


 


葉魚根本不接家裡電話,

葉文星又煩他媽一張嘴就是重男輕女,最終我媽隻得打電話到我這裡來,哽咽著說都不理她,讓我管管她的兒子女兒們。


 


「媽,這都是命。」


 


「您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我輕言細語的,溫柔的勸她接受現實。


 


也許是我的直白讓她終於想起當年她是怎麼對幾個女兒的,她靜默了兩秒,忽然就放聲哭起來,「葉多,你居然恨我!」


 


為什麼不恨呢?


 


受苦的是我,我能理解她的難處,可我永遠不會原諒她。


 


這次通話後她生病了。


 


挨個的打電話給其他幾個兒女,最終葉魚和葉文星回去了,但葉魚隔天就氣衝衝的回來了,「隻是感冒也就算了,她眼裡依然隻有葉文星!」


 


我挑眉。


 


意料之中罷了。


 


再後來我媽想故伎重施,

便沒人搭理了,偶爾葉文星回去看看,她都要在家庭群裡哭訴一番女兒們的不孝,說她病S了都沒女兒送葬。


 


明明三姐妹都不回去。


 


但她依然最不待見我。


 


可是她的兒女們都不理睬她的時候,她又可憐巴巴的來找我說情。


 


她的愛不純粹,她的恨也不徹底,她一輩子像柳絮似的風往哪邊吹她就往哪邊飄,直到老太婆過世,她悟出了另一條路。


 


老太婆中風多年。


 


她某天夜裡爬起來數錢,一跟頭摔地上後就再也沒能站起來,後來到S都是我媽端屎接尿任勞任怨的侍候著,就算老太婆發癲對她破口大罵,她也沒有在女兒們面前的威風,乖乖站著挨罵。


 


「幺兒,你趕緊結婚。」


 


剛葬完老太婆,我媽第一句就是催婚。


 


我爸也跟著附和,說這是他奶臨終前最後的願望。


 


葉文星聽了。


 


婚禮辦的很熱鬧,娶的也是跟他志同道合的姑娘,本來是件圓滿喜事,但結婚第二天我媽就坐在堂屋裡頤指氣使,叫新媳婦洗衣做飯侍候一大家子人。


 


「我當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她想造反吶!」


 


她奮力拍著桌。


 


那姿勢,那尖酸刻薄的模樣,簡直就是老太婆的復刻版。


 


葉文星當天就帶著老婆走了。


 


後來逢年過節不回去,連孩子也不叫我爸媽帶,就帶著老婆孩子住她娘家,我媽哭著給我打電話,「他和倒插門有什麼區別?我的孫子憑什麼不給我帶!」


 


「就憑你吃人飯不幹人事。」


 


我很直白。


 


她在她婆婆手底下吃的苦,還想等她當婆婆了再給她兒媳婦吃一遍?


 


可惜她不是老太婆,葉文星也不是葉根生。


 


再後來她真病了。


 


在家裡哭著喊著沒人照顧她,給她請護工又不幹,就必須要兒媳婦侍候,惹得葉文星發了好大的火,「等我S了你也別想磋磨她!」


 


他兩口子感情特別好。


 


我們做女兒的隻當不知道這事。


 


活該罷了。


 


不是沒有挽救她,但她沉浸在自我感動式的付出中無法自拔,低眉順眼的任由老太婆和我爸驅使,等老太婆S了又想接棒禍禍自己的兒媳婦。


 


後來的後來。


 


我爸和我媽進了養老院。


 


明明兒孫滿堂,卻活成了孤家寡人的模樣。


 


除夕夜,她帶著哭腔給我打電話,「葉多,我是你媽媽啊,你就不能原諒我嗎?」


 


「能啊。」


 


我淡聲反問:「那你說說,

讓我原諒你什麼?」


 


她呼吸一窒。


 


半響才支支吾吾的開口,「我哪知道你想原諒什麼……反正你覺得我有錯,那我給你道歉還不行嗎?」


 


那真是委屈她了。


 


我聽笑起來,「媽媽,我們工作忙,你和爸爸就安心住養老院吧。」


 


母女一場,我會依法盡孝。


 


至於其他的。


 


如她所言,那都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