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確是不敢動您。」


「但是她敢動我啊。」


 


「我隻是區區一個六品官家的庶出女兒,公主奈何不了侯爺,還不能拿我開刀?您就不怕前腳出府,後腳回來我人早涼透了?」


 


顧虞白看著我聲調越拔越高。


 


忽然「撲哧」一聲笑了。


 


他笑個屁!


 


我恨得牙痒痒。


 


就聽見他悠悠說道。


 


「哦,原來你怕S啊,我以為你膽大包天,什麼都不怕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實在過於親昵熟稔,好像……


 


好像不是對沈容說的,而是對著宋明章說的。我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


 


不可能吧?


 


不可能。


 


轉胎復生這麼荒唐的事情,若非親身經歷,我自己都不信。


 


我垂下眼,抿了一口茶掩飾,「我隻是凡夫俗子,想活下去罷了。」


 


他卻驀然扣住我的手腕。


 


目光灼灼。


 


在剎那間偽裝的紈绔面具似乎撬開了裂痕。


 


「沈容。」


 


「我可以保你。」


 


「但是作為交換,你不能對我有所欺瞞。」


 


我看著他認真起來,周身上下的氣場陡然驟變。


 


「侯爺請講,小女子知無不言。」


 


「宋明章到底是你什麼人?」


 


是我本人。


 


腦子裡念頭才過,冰冷的聲音飄然響起:不可說。


 


我想了一想,「故人。」


 


「那……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S的?」


 


他直勾勾看著我,眼神灼熱到似乎要將那張覆在我臉上波瀾不驚的假面燙出窟窿。


 


「陛下說是為國祈福、以身殉道,可是我不信。我不知道為什麼,冥冥之中,我總覺得她不應該是這麼個S法。」


 


我避開他的目光。


 


信口胡謅。


 


「不知道,可能吃丹藥吃多了吧,不是有很多昏君晚年為求長生之道,把自己當煉丹爐嗎?」


 


顧虞白忽然惱怒,一把掐住我的脖頸。


 


雙眼幾乎噴出火星子:「閉嘴!不許你胡說!絕不可能!她不是這樣的人!」


 


呼吸近在咫尺。


 


幾乎要觸碰到少年漆黑如鴉羽的睫毛。


 


可他的眼神裡卻不是要將人拆吃入腹的惱火。


 


全是密密麻麻的心痛。


 


太洶湧了。


 


看得我心尖兒一顫。


 


我想起小時候,長兄在後面拽我辮子。


 


我失力摔在地上。


 


少年惡劣地抱臂環胸,看著我說:「你求我一聲好哥哥,我就扶你起來。」


 


我隻是在地上緩了會兒,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然後繞過他,去下人房裡要針線縫補衣裳。


 


還是被嬤嬤看見了,大呼小叫地找來醫官。


 


藥酒淋上傷口,我沉靜木然地看著。


 


醫官細細瞧我的表情,倒是先惶恐起來,「糟了,三小姐不知道喊痛,莫非傷到了根骨?」


 


父親抓著我的手,眼底似有淚光。


 


還有,難得一見的愧疚與心疼。


 


「明兒,你不疼嗎?」


 


我仰起臉來。


 


「疼的。」


 


父親方長舒一口氣。


 


隨後像是為哥哥開脫,又像是給自己尋一個心安似的。


 


「無妨,明章生來感知遲鈍,打小便是那樣的性格。


 


可是,父親。


 


我說我疼。


 


我疼啊。


 


如今,顧虞白的臉上更是痛苦到了極致的表情。


 


好像那些臨S前漫長的酷刑都落在了他身上。


 


我不明白為什麼。


 


心髒也跟著被攥緊了一樣。


 


許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有點幹澀。


 


有點飄忽。


 


「你又不是宋明章,你怎麼知道她不是這樣的人?」


 


「因為我愛她!」


 


顧虞白說,「我曾經錯過了與她約定的時間,追悔莫及。那年,我勝利回京就聽聞她S了,我不信。」


 


「就算是用盡後半生,我也要找到當年的真相。不為她是萬民崇敬的國師,是眾口相傳千載難逢的鬼才,隻是因為我愛她。」


 


他擲地有聲地說完。


 


忽然有點驚訝地看著我。


 


「你、你為什麼哭?」


 


我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手的湿潤冰涼。


 


是啊,我怎麼哭了呢?


 


系統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宿主,請您知悉,本次重生契機來之不易,若您泄露身份或親口說出真相,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嚴苛懲罰,重可致S。


 


果然,伴隨著提醒,我感到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掌SS攥住,鮮血淋漓。


 


父親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個慣於忍耐疼痛的人。


 


可是,那種痛仍然到了在剎那間想要自我了斷的程度。


 


我看著顧虞白。


 


看著他熱切、希望、關懷、赤誠。


 


我說:「侯爺,我騙你的,其實關於宋明章,我什麼都不知道。」


 


「反正在我嫡姐手裡早晚也是S,

不如賭一把,你還真好騙啊,哈哈哈哈。」


 


7


 


顧虞白勃然大怒。


 


他生氣的方式就是將我禁閉在房中。


 


除了按時送一日三餐,不許任何人和我說話。


 


真的是好殘酷的待遇呢。


 


我在他的房間裡四處晃悠,看到了不少熟悉的物件兒。


 


當初在國子監寫下的字,隨手畫的山水,還有我唯一一次參加射柳宴留下的弓箭。


 


都被他整整齊齊地收好放著。


 


看樣子是有人定期灑掃,不染纖塵。


 


還有,已經泛黃的一盞孔明燈……


 


燭心都沒了,怕是早就飛不起來了吧。


 


「哎,姑娘!」


 


負責送飯的小丫鬟從身後疾步而來,急急忙忙上前攔住我,「姑娘,

這些東西萬萬碰不得,尤其是這盞燈,小侯爺當眼珠子似的寶貝著呢。」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將一切東西都放回原位。


 


隨後又意識到方才衝我的口氣急了些。


 


忙低頭認罪。


 


我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你送這麼多,我一個人也吃不下,不如你陪我一同用膳,咱們說說話,也權作解悶兒了。」


 


那名喚春彩的小丫鬟眨著圓眼睛。


 


起初還有些畏懼我。


 


可吃著吃著話匣子便打開了,「我們侯爺隻是在外放浪形骸,我在房內負責研墨鋪紙,其實他讀書很是刻苦,他說了,宋姑娘是那樣冰雪聰明的人,他也得緊學著。」


 


「你見過宋姑娘?」


 


她笑了笑,露出虎牙:「我?我哪有那個福氣!不過我知道她很多事情,你要是想聽,我可以悄悄告訴姑娘,

你可別同侯爺告我去!」


 


我盛了兩碗豆腐鯽魚湯,推一碗到她面前。


 


「這宋姑娘啊,據說生了張神仙似的容貌,旁人再相似也是畫皮畫虎難畫骨,她雖然性格孤僻,沉默寡言,但是小侯爺知道,那都是她的偽裝,其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麼鬼神天道古今上下千年,就沒有她不懂的!可厲害了!」


 


我一口米飯噎在嗓子裡。


 


看了看天,是晌晴天。


 


大概一時半會兒劈不下雷。


 


「哦,小侯爺還說了,她不但學問高,身手更是不凡,姑娘你剛剛摸過那把箭可不一般,它射下來一隻那麼大的鷹隼!那麼大!」春彩張開雙臂,誇張地比畫,「當時王孫貴族、文臣武將都驚呆了,而且她親口許諾,將獵物贈予小侯爺,隨後便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我努力回想了一會兒。


 


中途離席,似乎是因為舊疾復發吐血了……


 


獵物我拿回去也是無用,便隨口說,誰想要誰拿去便是了。


 


那時候我不得不乘馬車匆匆回府,路上,看著鼎盛明媚的春光,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雖然有點遺憾不能打馬球了,但還好,沒S。


 


大家興味正濃,我若此刻S了,未免太不合時宜。


 


彼時馬車車窗外也是開得這樣好的杏花,斑斑駁駁,燦爛盛大。


 


我嘴角微微彎起。


 


忽然身後傳來凌亂的、紛至沓來的腳步聲。


 


「賤人!誰敢攔著本宮,S了那個賤人!」


 


8


 


雲瑰人未到,聲先至。


 


她一腳踹翻了跪在她前面阻攔的管事,水紅耀眼的襦裙像是大朵大朵盛放的芍藥花。


 


春彩連忙站起身,「公主殿下……」


 


雲瑰揚起手就要打。


 


下一秒,手腕被我牢牢攥住。


 


她怒極反笑,凌厲的眼風上下掃視我,「看來,你就是那個勾引小侯爺魂牽夢縈的狐媚子了,來人,給本宮撕下她的臉,做成人皮風箏!」


 


明明那樣明豔姣好的面容,卻能頤指氣使地說出如此惡毒的話來。


 


我看著她。


 


也笑了。


 


雲瑰公主更怒:「你笑什麼?」


 


「我笑公主殿下真是可憐。」


 


前世今生,要說恨誰談不上。


 


但要說厭誰,我是頂厭惡草菅人命的雲瑰公主。


 


「你S人妻子,可是狀元錚錚鐵骨,寧願殉情也不從你;你逼人為你玩物,那清倌卻不為權色利誘所動,

你氣急敗壞隻能滅口。殿下,從始至終,你得到過誰呢?」


 


「閉嘴!」


 


「後來你又看上了顧虞白,這次你怎麼不用強了?因為你很清楚,顧家世代肱股之臣,滿門忠烈,皇帝不可能任由你胡來,他堵不上這天下悠悠之口。」


 


雲瑰倏然拔出佩劍,抵在我的側臉上。


 


「我讓你閉嘴!!」


 


「欺軟怕硬,玩弄權勢,毫無憐憫之心,你身為百姓供奉的公主,所得俸祿與正一品官相同,可是,雲瑰,你真的不配。」


 


她大笑,劍鋒偏移,在我的臉上擦出血痕。


 


春彩跪著挪過去,含淚抓著公主裙角拼命阻攔。


 


卻被一腳踹開好幾米。


 


「本宮的確和國師所食俸祿相同,那又如何?她攜群臣上奏也不過換來皇兄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兩句,最後還不是落了個早夭的下場!

她S得好!」


 


雲瑰的劍又深一寸。


 


「賤人,你該不會以為仗著與她有幾分相似,就可以騎在本宮頭上吧?」


 


「你可知當初皇兄為何執意要宋明章以身殉國?」


 


「當然是我提議的!哈哈哈哈哈!」


 


她驕縱跋扈的眉眼仿佛盛開到荼蘼的曼陀羅花,流淌著劇毒的汁液。


 


「我就是看不慣她幹幹淨淨,端坐高臺,我堂堂金枝玉葉的麗朝公主,十四歲就被皇兄哄著破了身,十六歲遠送塞北,是我,用我的血肉和淚,無數個日夜被老東西折磨,換來邊塞三年安寧!宋明章卻在廟堂受百姓朝拜,她又憑什麼?!」


 


我心底驚濤駭浪,層層翻湧。


 


沒錯,今日我算到了顧虞白出城辦事,便知道雲瑰一定會來。


 


或者說更早之前,我就知道,我沒什麼所謂的生局。


 


系統告訴我,S了顧虞白,我就能獲得他的壽數。


 


其實歷代無數君王所求的長生之道很簡單。


 


隻要有心甘情願的祭品。


 


它喈喈笑著:宋明章,你真幸運,得到一個如此虔誠的信徒。隻要吸收他的元陽就能給你續命,你當初神魂不散都虧這個,隻要完全獻祭他,你還能再活足足六十年啊。


 


它在我耳畔一刻不停地蠱惑著:S吧,S一個愛你的人而已,他若是知道也會心甘情願的。你從小疾病纏身,一直都很怕S,不是嗎?別裝聖人了,S了就什麼都沒了。再說,這讓你以身殉葬的天下和顛倒黑白的昏君,真的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嗎?


 


所以今日,她來,我是抱著赴S之心的。


 


隻要能從雲瑰的口中套出一些不為人知的真相,拖著她下水,S就S吧。至少她被處置後不會再為禍百姓了。


 


顧虞白的城府太淺,我才不想騙這種愣頭青。


 


我怕遭報應。


 


可是,我沒想到,這才是真相。


 


皇帝獨寵他的親妹妹多年。


 


縱容溺愛。


 


這才是真相。


 


9


 


身後的長刀破空劈下。


 


熟悉的男聲炸響。


 


「雲瑰,我是不是說過,不準你動她!」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不過花落半空。


 


所有的一切在剎那靜止。


 


我空手握住了刀鋒。


 


血開始源源不斷地順著指縫、手腕、小臂蜿蜒流淌。


 


我問:「雲瑰公主,你說的是真的嗎?」


 


身後,顧虞白的聲音全是怒火。


 


「沈容,你瘋了!?」


 


10


 


這次衝動行事的代價是我徹底昏迷過去。


 


畢竟,對於這具身體而言,我隻是短暫的宿主。


 


還是依附在顧虞白身邊的宿主。


 


但是沒辦法,我忽然又不能S了。


 


所以顧虞白看到我醒來,眉毛一豎就想口吐芬芳、鳥語花香的時候,被我堵住了。


 


用嘴。


 


我足足吸了一大口。


 


感覺自己像是聊齋裡的怪物。


 


他臉色緋紅灼燙,隨後憤恨地將我甩開。


 


「你少來這套!」


 


我卻覺得自己就像在閻羅殿門口晃了一圈。


 


又給硬生生扯回來了。


 


顧虞白他,真的很好用。


 


「我再晚到一會兒,雲瑰能把你剁了,你信不信!你不是怕S嗎,衝上來當哪門子的英雄?」


 


「侯爺真的對公主動手,會惹來很大的麻煩。


 


「我管他娘的麻煩不麻煩,有本事皇帝就賜S我!不就是個S?小爺才不怕!」


 


我低聲說道:「可是宋明章會舍不得。」


 


他驀然頓住了。


 


「你、你——」


 


「唉,算了。」


 


「還是多謝你。」


 


「但是,你不用安慰我,她喜不喜歡我,在不在意我都不要緊。」


 


「她在意的。」


 


「……」


 


懲罰比預料中來得更快。


 


我再一次捂住胸口,痛到整張臉褪去所有的血色。


 


顧虞白嚇得跳了起來,就準備喊人。


 


我抓住他,「顧小侯爺,別嚷得眾人皆知,我不要面子嗎?」


 


他徹底愣在原地。


 


這句話。


 


有人說過。


 


是宋明章說過。


 


當時他S皮賴臉非要在國師府過年,還美滋滋地炫耀著自己烤羊腿一把好手。


 


忽然,毫無徵兆,宋明章嘔出一口血。


 


銀裝素裹的地上綻開了星星點點的紅梅。


 


他也是這樣驚惶失措。


 


他失聲叫起來:「國師!宋大人!您……快,快來人啊!宋大人吐血了!出大事了!」


 


可是那位如小神仙般的宋姑娘隻是扯住他的衣袖。


 


甚至還有心情狡黠地彎起嘴角:「顧小侯爺,別叫嚷了。」


 


「我不要面子嗎?我可是無所不能的國師啊。」


 


11


 


顧虞白慢慢冷靜了下來。


 


幸好他懂了。


 


我暗自松一口氣。


 


隻是稍微泄露就會遭到這麼恐怖的反噬。


 


我很難想象如果再明示下去,會是個什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