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的,原來真的是你……」


我擺了擺手,制止他接下來準備煽情的話。


 


「先別說那個了。」


 


「?」


 


「說正事。」


 


「關於雲瑰公主。」


 


「宋姑娘,我守了你七年又三個月。」


 


「是,我知道,我深感於心,多謝你。說回雲瑰公主,她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她是來S我的,我信。可起了S心的人沒必要騙我,我越想越覺得當年疑雲重重。為什麼偏偏要送雲瑰去和親?為什麼新帝對她如此忌憚?當初先帝可是被氣到吐血身亡的,到底是因為什麼?她做了那些惡事固然應該受到懲罰,可是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顧虞白有點糾結,想了半天,還是說道。


 


「明章,你現在看起來更虛弱了。」


 


「我怕你隨時……」


 


「好不容易重新來過,

前朝後宮那些事,你真的還要插手嗎?」


 


我咳嗽了幾聲:「的確,這條命本就是我借來的。」


 


「看來單單借一口氣是撐不下去的,需要再同你睡一宿。」


 


他睜圓了兩隻眼睛。


 


有點不可置信指著自己。


 


「你,我,啊,這?」


 


我疑惑問道:「有何不妥?」


 


顧虞白滿臉的欲言又止。


 


最後的最後,他漲紅了一張臉。


 


「一、一晚上就夠用了嗎?」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不夠的話再借吧。」


 


那天晚上,我和顧虞白平躺在床上。


 


我在思考一件事——他的氣運真的很旺盛,說是紫微坐命也不為過。難怪我這種福薄命淺的隻要吸取他的精元就能勉強吊著不S。


 


但是,

能堅持多久呢?


 


沒過一會兒,我意識到不對勁。


 


偏頭看向了更衣後的顧虞白:「小侯爺。」


 


「嗯?嗯、我在。」


 


「你的呼吸不對勁,你也不舒服嗎?」


 


我探出手想要摸他的頭。


 


卻被猛地避開了。


 


顧虞白的臉色很不自然,一把將厚實的被褥擋在我們中間,嘴裡不知道碎碎念著一些什麼。


 


我想了想。


 


「你放心,我隻需要一點時間查明真相,不會耗費你太久。」


 


他愣住了:「什麼?」


 


我張了張口,這才意識到,哦,我還沒告訴顧虞白獻祭的事。


 


於是挑了三分笑意,半真半假地說道:「其實啊,我修行了妖道,隻要奪走你的命,就能換我多活一甲子。」


 


顧虞白明顯待在原地。


 


「你為何不早說?」


 


「什麼?」


 


「舍我,就能換你活嗎?」


 


我被他理所當然的語氣一震,再看少年漆黑的眼眸,仍舊是多年如一日的澄澈蕩然。


 


「當……當然不能了。」


 


轉過身背著他躺下來。


 


我意識到,我的心又亂了。


 


可也不是痛苦或者難過,好像是躺在那片春日的杏花樹下。


 


陽光盛大,樹影斑駁,暖意融融。


 


泉水般的勃勃生機灌入我那枯木荒石的心髒,催開嫩芽。


 


顧虞白啊。


 


我輕輕在心裡說,顧虞白,別這樣。


 


你這樣,我可就舍不得S了。


 


12


 


「你說,你懷疑的是什麼?」


 


「你說,

你到底為何會動心呢?」


 


我們倆同時開口。


 


顧虞白搶著話說道,「小爺其實是很低調的,不過既然你問了,那我也就坦誠一次,其實那次入宮提著劍找你算賬的時候,我心裡恨S你了,覺得都是你妖言惑眾,阻礙了我哥的前程,不過嘛,後來誤會解開,我發現,你懂的還挺多的。再後來就是那一年的燈會……」


 


燈會?


 


我似乎想起來了。


 


自來熟的顧虞白在正月十五又來敲我家的門。


 


說要帶我去看一看神廟花朝祭,放孔明燈。


 


我素來不喜人多喧囂的地方,他卻執意要帶我去。


 


至於原因?


 


去了後我才知道。


 


那花朝祭熱鬧非凡,在七寶玲瓏塔上,有無數百姓放飛明燈,剎那間宛若滿天繁星。


 


那些明燈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


 


他們……


 


他們在為我祈福。


 


「阿娘,阿娘,這上面畫的是神仙嗎?」


 


「不是,是我們的國師大人。」身畔不遠處,婦人笑盈盈地開口,「她身體不好,可一生清廉,鞠躬盡瘁,是個很好很好的官。所以啊,百姓們放燈祈福。」


 


「真的嗎,阿娘,那我也想當國師,有一番大作為!」


 


婦人眼神裡卻帶著淡淡的哀傷,那是一種純粹的憐憫。


 


她撫摸著小女孩的麻花辮,笑著搖了搖頭。


 


「孩子,阿娘無須你光耀門楣,背那麼重的擔子,隻盼著你平安喜樂,開開心心就好了。」


 


我愣了愣,鬥笠下的白紗影影綽綽,遠處萬千燈火恍如白晝。


 


人聲鼎沸裡,

明明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希冀和美好。


 


我卻悄無聲息地淚流滿面。


 


原來,愛是這樣的。


 


從小我就耳濡目染,我以為我想要的是家族器重、明君垂青。


 


可是一人之下的國師並不快樂。


 


我又在想,或許我想要長生。


 


可是,或許,我隻是……


 


我隻是想要有人愛我。


 


這個念頭幾乎萌生的瞬間就被我SS掐滅。


 


顧虞白問我:「怎麼了?」


 


我看著三千明燈,微微一笑。


 


「沒什麼,得見民心所歸,我S而無憾。」


 


……


 


顧虞白說。


 


那時候他便開始動心了。


 


13


 


我想了想,

大概也輪到我坦白了。


 


「顧虞白,你真的想知道嗎?」


 


「我的S法……算不上體面。」


 


他看著我,堅定地點頭。


 


我嘆了口氣。


 


最初我接手朝政輔佐國君那些年,的確是順利的。


 


可是才三年不到,老皇帝駕鶴西去,新君繼任。


 


一切開始漸漸出現了破綻。


 


那些曾經盤根錯節的勢力或許早年間被老皇帝和老一輩的朝臣打壓、鉗制。


 


卻並不服這位新坐上龍椅的天下之主。


 


自然,更不會服我。


 


「那年,恰逢南方河堤失修,水禍成災,西北卻因大旱顆粒無收。朝廷上下貪汙腐敗,民心動蕩,若要治理絕非一朝一夕。比起皇家的名譽,復雜的勢力,還有即將亂起來的各個州郡,

倒不如直接拎一個『災星』出來祭天。」


 


我慢慢地訴說著回憶,聲音也漸次低了下去。


 


「新帝仁慈,給了我兩條路,第一,以妖孽禍水附身之名S了我;第二,國師心懷蒼生,自願為國祭天。」


 


記得那口黑檀木棺方方正正,卻極深,躺在裡面能聞到遠處狼煙點燃、香燭焚燒的氣息,二十七名從民間請來的巫祝圍著載歌載舞。


 


七十二顆鎮魂釘,在我S前一枚一枚釘入血肉骨骼。


 


起初我還在想,真疼啊。


 


今日是顧虞白徵戰歸來的日子,可是我怕是要失約了。


 


疼到了最後,氣息都散盡,我隻盼能解脫。


 


「顧虞白,我一直想說抱歉。」


 


「我失約了。」


 


他撫摸著我的臉,呼吸變得紊亂。


 


很快那雙眼睛也變得湿漉漉的。


 


卻偏偏硬咧出一個笑。


 


「宋明章。」


 


「我不怪你呀。」


 


「一直都不怪你。」


 


我閉上了眼睛。


 


是啊,他不怪我,他這樣好的人。


 


那我呢?


 


我淪落到如此的結局,我要去怪誰?


 


怪父親薄情嗎?可他畢竟供養我從小到大,若是他真的以為我毫無價值,那我便隻是世家聯姻的棋子,這輩子都不可能出得了四方宅院的大門。


 


怪先帝狠心嗎?可是先帝待我的確不薄,給了我足夠的權力和體面,讓我有能力實施新政,造福萬民。


 


怪如今的天子嗎?可是,他的確剛剛把握朝政,比起那些世家和百姓的糾葛紛爭,宋明章完全是可以犧牲掉的那一個。


 


誰讓她是女子,誰讓她沒算準天命,誰讓她被萬民捧上了神壇。


 


在我S後的數年,新帝肅清政敵,震懾朝野。


 


那些貪官汙吏已經S得幹幹淨淨了。


 


顧虞白忽然狡黠地一歪頭。


 


開口說道。


 


「宋明章,知道你也喜歡我,就夠了。」


 


「什麼?」


 


他起身,伸出手克制而又眷戀地撫了撫我散落在肩的長發。


 


「你盡管當明月,不必下高臺。」


 


「那些滿手血腥的惡事,就交給我來做。」


 


我心底不祥的疑雲愈加濃烈。


 


「你要幹什麼?」


 


他的笑容逐漸變得有點惡劣,朝我晃了晃手裡的物件兒。


 


「我的手書!?」我驚叫,「顧虞白,還給我!」


 


自我重生之後,記憶就開始從遠及近地漸漸消弭。


 


可是我不能忘掉我要做的事,

隻能悄悄記下來。


 


身體卻在此時軟綿無力地倒了下來,他為我輕輕掖好了被角。


 


「怎麼說呢?和你明爭暗鬥不少次,你也算是我半個師父了。」


 


「就讓我這個當徒弟的算計一次吧。」


 


我這才意識到,他方才不是在臉紅,是在屏息。


 


屋內的線香……


 


「顧虞白!」


 


鮮衣怒馬的小將軍收斂了所有嬉笑之色。


 


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佩回腰間。


 


他朝我揮揮手。


 


便走入了黑暗中。


 


再不回頭。


 


14


 


我又一次墮入了無邊混沌。


 


上次還是在臨S之際。


 


我朝著那片無盡的黑暗問道:「這就是七情六欲嗎?」


 


系統的聲音回答了我。


 


「是。你居然體會到了,這兩世也不算枉活。」


 


我問道:「什麼意思?」


 


系統沉默許久,居然發出了悠長的嘆息。


 


「宋明章,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顧虞白才是。」


 


「在原本的設定裡,你聰慧卻早夭,他失去你之後失魂落魄多年,直到與女主沈容相遇,情深義重的小侯爺與走投無路的庶女,這本該是一段流傳千年的佳話的。」


 


「而在沈容差點S於雲瑰公主的劍下時,顧虞白就會意識到自己真的愛上了她。」


 


「可他偏偏不服執筆人的安排,要追查你的S因,他越是窺看天機,這世間因他改變的事就越多,你的S漸漸成了他的心魔。我本以為讓你以靈魄之體寄生於沈容,這樣他總會愛上沈容了,可是,沒有,從始至終,他心裡都隻有你。」


 



 


「所以,

其實,我也是喜歡他的對不對?」


 


系統聲音憐憫。


 


「沒辦法,你的設定便是心懷蒼生,大道無情。」


 


「所以你會一遍又一遍推開他。」


 


我感受到了切實的心痛,這一次,不是違背系統的懲罰。


 


而是真的心痛。


 


原來我挑燈夜讀聖賢書,看人間疾苦徹夜輾轉反側,原來我為眾生苦難流下的所有淚,整個前半生,都不過是,設定而已。


 


全是假的。


 


都是假的。


 


難怪我求不得。


 


就在我快要被仇恨淹沒的時候,我的眼前忽然朦朦朧朧出現了一盞接著一盞的孔明燈。


 


——願我大安國師長樂永康,百歲無憂。


 


——宋明章姐姐,平安喜樂,

開開心心。


 


那是稚嫩的筆跡,隨之耳畔響起女童虔誠的聲音。


 


「你現在後悔的話,可以帶著這具身體的主人同歸於盡。」


 


系統輕輕地在我耳畔說道。


 


「這樣,無論是白月光還是替身,他都會懷念你一輩子。」


 


「不然就這樣S了,你不後悔嗎?」


 


我猛地揮拳砸向聲音的來源處。


 


「去你媽的!」


 


「我俯仰天地,無愧於心,我為什麼要後悔!」


 


「我宋明章永不後悔!」


 


15


 


「姑娘!姑娘!」


 


「姑娘的手指方才動了下,你們看見了嗎?」


 


「快,快傳太醫!」


 


我的耳畔熙熙攘攘,人聲此起彼伏,重新有光影落在了眼皮上。


 


不知是誰說了些什麼,

大抵是「尚未清醒」「莫非看錯了」之類的話。


 


朦朧中,我好像聽到了男人急匆匆走了進來。


 


遣散了所有的宮人。


 


就在室內陷入靜謐之後,他「撲通」一聲跪在我腳邊。


 


「宋明章,我錯了,那安神香的方子是從你那裡偷學來的,我也沒看見後面寫著給壯年男子所用啊!我求求你醒一醒,這要是你泉下有知不得罵S我啊……」


 


「我堂堂一國之君都給你磕頭了!」


 


「求求你了,別讓我這麼難堪,宮人們都說你是賭氣才不願醒來。」


 


「我分得清的,你和沈容我自然分得清,第一眼我就看出來了。」


 


「可我不敢說啊,你那麼聰明,你做什麼事一定有你的道理……」


 


「還有啊,

你還欠我一個承諾,陪我去放孔明燈呢!」


 


好吵。


 


我從逐漸清明的意識裡費力地眯起眼睛。


 


塌前果然是顧虞白。


 


他穿這玄底圓領五爪金龍的長袍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嘛。


 


等等。


 


宮人?太醫?一國之君?


 


我垂S病中驚坐起:「顧虞白,我讓你查真相你直接造反了!?」


 


他嚇得一個趔趄,差點跌坐在地上。


 


然後磕磕巴巴地解釋。


 


「不,不是,你聽我說。」


 


「我不想的,我本來隻是逼宮,因為有道神神秘秘的聲音跟我講,隻要我能找到你當年的屍身,再配一大堆珍稀藥材,什麼陣法,你就能活過來。」


 


「結果啊,那些大臣們直接給我跪下了,說皇帝昏聩殘暴、德不配位,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我是被他們逼上去的!」


 


「嘿,不過我做皇帝有個好處,你又能當國師了!宋明章,你歡不歡喜?」


 


我感覺自己的腦殼又開始痛了。


 


這什麼鬼命格。


 


我逆天而行一次,就要吐血早夭受盡折磨。


 


顧虞白隻要逼宮造反,這皇位就歸他所有了?


 


「陛下,來。」


 


我微笑等他湊近,然後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我!歡!喜!你!個!頭!」


 


「滾!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