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臺是醫院剛從國外引進的理療儀,搭配針灸希望對你的腰傷有幫助。」


江霖沉卷起我的針織衫,露出我的後腰。


 


那裡還殘留著摔傷時留下的疤痕,我透過面前的瓷磚似乎看到他蹙了下眉。


 


他的指腹溫柔地劃過我的後腰,丈量著我受傷的第幾節脊椎。


 


「這裡有沒有感覺?」


 


我抱怨:「我的感覺是,你的手太涼了。」


 


江霖沉立刻離開我的皮膚,「抱歉。」


 


他伸向暖氣的出風口搓了好一會兒手,才又覆上我的後腰。


 


「現在呢?」


 


江霖沉的手掌劃過我的側腰,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我不禁拽緊了身下的靠枕:「還好。」


 


「嗯。那我繼續了。」


 


他的指尖開始微微用力,沿著我的脊椎下移,力道恰到好處。


 


每一次按壓都讓我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放慢呼吸。


 


「喜歡溫柔的,乖的?」


 


安靜的理療室,忽然傳出江霖沉一聲嘆息。


 


我微怔:「……什麼?」


 


「沒事。我隻是突然想到你第一次見到我時的情景。」江霖沉彎了下嘴角,「你說我是溫柔的大哥哥。」


 


「這都過去多久了。」


 


「嗯,都過去了。」


 


江霖沉扶住我的肩膀,將我微微往後拉,直到我的背靠在他胸膛上。


 


他環住我,這個姿勢有點曖昧。


 


瓷磚上倒映出的影子,就好像他從背後緊擁著我,神情落寞。


 


他低著頭,嗓音有些啞:「真的放下了,不疼了嗎?」


 


我以為他問的是我腰上的皮外傷,於是回答:「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


 


6


 


每一次理療,都像是短暫的相擁。


 


最後一次見到江霖沉時,他拄著拐杖,整個人比從前更清瘦了。


 


替我施針的手也有些不穩。


 


「抱歉,我去叫黃醫生,她會幫你做完後面的理療。」


 


看著他肢體不太協調的背影,我忍不住叫住他。


 


「江霖沉,你的腿怎麼了?」


 


他握著拐杖的手因用力,指節泛起了白色。


 


「沒事。」他沒有回頭,「姜願,積極治療。你會好起來的。」


 


他提到的黃醫生,就是和他一起去過國外進修的漂亮女醫生。


 


我後期的復健,都是她代替江霖沉幫我做的。


 


黃醫生性格熱情開朗,對待我的每次理療都非常細心負責。


 


我和她越聊越投機,

意外地成了好朋友。


 


她和江霖沉的關系似乎一般,在我面前她從來沒提起過他。


 


反倒是我,因為一連幾個月沒見到江霖沉了。


 


有次沒忍住問了一句:「黃悅姐,你們科的江醫生又去國外進修了嗎?」


 


黃醫生正要拿東西的手一頓。


 


「怎麼了?」


 


「哦,沒事。」她隨即揚起笑容,「江醫生他沒去進修,他腿上次摔了,可能最近在家休養吧。」


 


是嗎?


 


我皺起眉,可他家裡的燈也好幾個月沒亮過了。


 


「對了,姜願。我有樣東西要給你。」黃醫生將一個繡著「福」字的紅布包遞給我。


 


「上次旅遊我路過普陀山買的,裡面有張平安符。祝你早日康復。」


 


我握著那包沉甸甸的福袋,笑道:「謝謝你,悅姐。


 


回到家後,我猶豫了再三將江霖沉從黑名單拉了出來。


 


點開他的頭像,發了一個【。】


 


從前不論我發【1】還是【。】


 


他都會回一句【怎麼了?】


 


但這次他什麼都沒有回復。


 


7


 


一年後,我在無數次失敗的嘗試後終於再次站了起來。


 


又經過反復的練習和鍛煉,我恢復了行走功能。


 


雖然還是要永遠告別舞臺,但這個結果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個奇跡。


 


黃醫生看著我紅了眼眶,她說道:「也許是心誠則靈。」


 


我當時並沒在意,直到某天我家貓不小心打翻咖啡,弄髒了黃醫生給我的福包。


 


我將它拆開清理時,發現裡面居然藏著不止一張平安符。


 


除了普陀山的,還有五臺山,

靈隱寺等等許多地方的。


 


其中,一張黃色的三角符上朱紅色的字跡十分熟悉。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江霖沉的筆跡。


 


我將它一點點展開,上面寫著:【我願用自己餘下的壽元,換姜願重獲自由,免受輪椅的束縛。】


 


我握著手機的手不住地顫抖,「喂?黃悅姐,求求你告訴我,江霖沉他到底怎麼了?我聯系不上他,他去了哪裡?」


 


黃醫生掛斷電話後,很快開車來到了我家。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把真相告訴了我。


 


「江霖沉和我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他的父親去世後,媽媽就改嫁了我爸。」


 


黃醫生哽咽了:「哥哥他患有家族性漸凍症。他的父親就是因為這個病去世的。這就是他為什麼一直拒絕你的原因,其實哥哥他真的真的很愛你。」


 


「他現在在哪裡?

我要見他。」我抓住黃醫生的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求你了,讓我再見他一面。」


 


看我哭,黃醫生也忍不住落淚。


 


「他病情惡化得太快,導致全身癱瘓。上周開始就連呼吸功能也不好了。你去見他,隻會更傷心。」


 


我拿出那張江霖沉親筆寫下的平安符:「這些平安符,都是江霖沉求來的嗎?」


 


「嗯。」黃醫生低著頭,眼淚不停地流,「說來也好笑。哥哥一個學醫的,走投無路時也會去求神。你受傷後的這幾個月,哥哥一有空就去為你燒香拜佛。這裡面裝的都是他奔走四處為你求來的平安符。」


 


8


 


我按照黃醫生給的地址,找到了江霖沉所在的醫院。


 


我紅著眼圈,握住了他打吊針打得浮腫的手。


 


「江霖沉,你說過等我康復後可以來找你。

現在,該你兌現承諾了。」


 


聽到我的聲音,江霖沉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淚。


 


我知道他還沒有喪失聽覺。


 


於是,我每天都來陪他說話。


 


就這樣,江霖沉撐到了他三十八歲生日這天。


 


醫生說,他能從發病熬到現在,整整九年,已經是奇跡。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江霖沉。你是不是也很舍不得我呢?你醒來好不好?我想親口聽你說你有多愛我。」


 


可惜,還沒等到下午,他的呼吸功能就出現了嚴重問題。


 


醫生緊急給他插管,上了呼吸機。


 


我看著全身插滿各種管子的江霖沉,情緒徹底崩潰了。


 


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暗示我們要早作打算。


 


而我的打算是,和江霖沉結婚。


 


瞞著父母,我在病房裡和江霖沉舉行了婚禮。


 


我將戒指戴上他的無名指,與他十指緊握。


 


「恭喜你,江霖沉。你現在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這次他沒有任何反應,就連眼淚也不流了。


 


我主動親了下他:「蓋過章了,以後就是合法夫妻。我再給你擦身體,按摩四肢的時候,我可不閉眼睛了啊。」


 


病房裡的所有人都哭了。


 


隻有我強撐著酸澀的雙眼,努力保持笑容。


 


那晚,我趴在江霖沉床沿緊握著他的手,一秒不敢松開。


 


9


 


忘了是哭暈過去了還是太累昏倒了。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竟然坐在了江霖沉的車後座上。


 


開車的是個年輕的男孩子。


 


通過車內後視鏡,我看到了一雙與江霖沉同樣冷峻的眉眼。


 


「是我吵醒你了嗎?


 


耳邊傳來一道清冷的嗓音,我驚惶失措地看著身邊的純情男大。


 


「你是誰?」


 


他抬起還被我握著的手,紅著臉回答:「江霖沉。」


 


「江霖沉?」


 


我不禁甩開他的手,他委屈道:「你不記得我以前的樣子了嗎?現在應該是我十九歲時候的樣子。」


 


我冷靜下來,將手伸向他的臉頰。


 


男孩子乖順地低下頭,任由我觸碰他。


 


這張臉……竟然真的是少年時期的江霖沉。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江霖沉就是長現在這樣。


 


他穿著白色毛衣站在雪地裡,眉眼清雋好看。


 


柔軟的黑發被冷風吹得翹起一簇在頭頂。


 


那時的我自來熟,去拉他的衣角:「溫柔的大哥哥,

你是新搬來我們小區的鄰居嗎?」


 


「嗯。」江霖沉疏離地點頭,和我保持距離。


 


可我眼前的這個少年江霖沉此刻卻滿眼都是我,眼底的深情幾乎溢出來。


 


見我不說話,他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衣袖。


 


「別怕,我現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但是我確實是江霖沉,我……」


 


他還沒說完,我就抱住了他。


 


抱得太緊,以至於他有些呼吸不暢,臉更紅了。


 


「咳咳……姜願,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怕這隻是我的一場夢,一松手江霖沉和我就又會回到冷冰冰的病房。


 


直到另一道聲音響起:「放開我。」


 


「……」


 


我確定懷裡的江霖沉沒有開口說話,

迷惑地看向駕駛座上的男孩子。


 


他眸色一沉,改口道:「我是說放開他。」


 


這時候,車駛入了我們小區的地下車庫。


 


男孩子準確地將車停在了江霖沉買下的車位上。


 


他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看向我們:「姜願,我們到家了。」


 


這下,我看清楚了他的臉。


 


這居然是另一個少年時期的江霖沉。


 


我吃驚得差點想開門跳車:「你們……長得一樣。」


 


「就目前來看,三十八歲的我昨晚應該是S了。現在的我……」他看了眼我身邊的男孩子,繼續道,「現在的我們應該都是重生後的自己。」


 


「我懂了。三十八的你重生成了兩個十九歲的你自己,是這樣吧?」


 


我忍不住又伸出手去摸了把身旁那個江霖沉的臉,

有溫度的,是真的。


 


「姜願……」他的臉頰很軟,皮膚偏白。


 


稍一戳一碰,就多了兩點紅印。


 


我意識到這麼做不對,急忙湊近他問道:「對不起,有沒有弄疼你?」


 


「沒有。我不疼。」


 


天吶,從沒見過這麼乖巧的江霖沉。


 


我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小名:「沉沉。」


 


「那我呢?是霖霖?」駕駛座上的那一個似笑非笑地說道。


 


從他的目光可以看出,他好像吃醋了。


 


「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就叫你霖霖。這樣也方便我分辨你們。」


 


「你可以叫他江沉,叫我老公。」他說著,下車拉開了車門,將我從車後座抱了起來。


 


我不禁摟住他的脖頸,「你現在這年紀,我叫你老公不太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你之前在醫院走廊,還叫過你表弟老公。」


 


「?」我驚訝道,「你居然都知道。」


 


「知道,但還是在意得發瘋。」他邊說邊抱著我朝 1 號樓的電梯間走去。


 


步子邁得有些快,沒一會兒就將江沉甩在了後面。


 


看他單手按下樓層按鍵,我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去我的家,而是去江霖沉的家。


 


「等下關門,江沉還沒跟上來。」


 


「姜願,你好像更喜歡他?」


 


「……」我對上他晦澀不明的目光,問道,「江沉江霖不都是你嗎?」


 


江霖直接按下了關門鍵。


 


可憐的江沉差一步就走進電梯了。


 


我忍不住道:「江霖沉,你這樣做有點 OOC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