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一次,他竟然邊聊邊喝酒,把自己生生喝醉了。


 


我一個人扶不動他,隻能為他披上一件保暖的大氅。


 


見他額角有汗,就隨手取了一塊帕子為他擦汗。


 


陸唯均突然睜眼,握住我的手腕,眼底淚光閃爍。


 


「儀貞,你說錦書她是真的回不來了嗎?」


 


想起我同樣杳無音信的戀人,我心中酸澀,真心實意地安慰他。


 


「不會的,她一定會平安無事,順利回來的。」


 


陸唯均眼底閃過動容。


 


年少的輕狂褪去,那張俊美的臉定定地看著我,輕聲說:


 


「儀貞,若是她當真回不來了,我便與你……」


 


話還未說完,門外就有人報。


 


「小侯爺!夏小姐她回來了!」


 


陸唯均猛然放開我的手,

起身衝向門外。


 


「還不快帶我去!」


 


那張舊帕在空中悠悠飄落到地上,被他狠狠踩了一腳。


 


連同那句未說完的話,已經無人在意了。


 


就如此刻,門外傳來似曾相識的話。


 


「世子,夏小姐她……她說她頭疼,似乎是在叛軍處受了驚嚇,落下的毛病……」


 


陸唯均毫不猶豫起身。


 


「叫上大夫,我現在就去看她!」


 


我垂眼,在帕子再一次落到地上前,輕輕接住。


 


然後用力一甩,扔到了炭盆裡,剎那間燃起高高的火焰,焚燒殆盡。


 


6


 


陸唯均雖不認,我卻認認真真履行我和他之間的承諾,安心保胎待產。


 


我從未把夏錦書當作過對手,

她卻覺得是我阻礙她無法嫁入侯府,一心恨上了我。


 


我按照大夫的醫囑,在後花園散步時,遇見了據說是頭疼了一晚的夏錦書。


 


她容光煥發,眼角春意盎然,想必陸唯均不僅安撫了她一夜,還做了些別的事。


 


不過都與我無關了。


 


因為聞序的S,我不想面對她。


 


當即轉身就要離開。


 


「楚姐姐,為何見了妹妹就走啊?」


 


夏錦書叫住我,但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楚儀貞,其實剛見到我的時候,聞序並不想救我。你想知道他後來為什麼會救我嗎?」


 


我腳步一頓,終於轉過身,對上她閃爍著惡意的雙眼。


 


「夏小姐若是有話,不妨直說。」


 


夏錦書的目光落在我還未顯懷的肚子上,呼吸微頓,忽然冷笑一聲。


 


「姐姐可知,青州雖遠,但有關京城的消息卻總是傳得很快。」


 


我臉色慘白,已經猜到了她接下去想說什麼。


 


「所以,剛被擄進亂軍生不如S的我,和你心心念念的情郎,都立刻聽說了楚家大小姐和陸小侯爺成婚的消息。」


 


回憶起那段日子,她眼底淚光閃爍。


 


「我想要逃出去,回來阻止唯均與你成婚,卻被守衛發現,拖回來挨了十鞭,但後來,聞序卻偷偷放了我,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京城。」


 


她SS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說,楚儀貞就是個無情無義的賤人!一想到楚儀貞和陸唯均會白頭偕老,我就恨得寢食難安,永遠也不能甘心……」


 


我猛然抬頭:「他不可能會說這樣的話!」


 


「好吧,

前一句是我自己加的,但後一句確實是他說的。」


 


夏錦書走近,塗著鮮紅蔻丹的長指甲輕輕按在我的小腹上,靠在我耳邊輕輕說:


 


「他寧願丟掉他的命,也要送我回京報復你們。他讓我轉告你,說他後悔了,在京城時就該毀了你的名節,成為楚將軍的女婿,這樣你爹為了不丟你們家的臉,無論如何都會把他救回來,怎會眼睜睜看著他去S?」


 


小腹處突然傳來劇烈絞痛,連呼吸都開始困難。


 


我捂著肚子,竭力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你騙我……」


 


夏錦書如早有預料般後退一步,避開我的手,抬頭看向我身後,眼淚簌簌而落。


 


「唯均哥哥,我不知道姐姐為什麼突然肚子疼……」


 


7


 


陸唯均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迅速走過來,神色未慍地攔在夏錦書面前。


 


「楚儀貞,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想陷害錦書嗎?」


 


夏錦書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姐姐,我聽說孩子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能感覺到母親的情緒,你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了?」


 


陸唯均臉色倏地變了,難以置信地問:


 


「你竟然為了那個S人想流掉我們的孩子?」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終於知道夏錦書在打什麼主意了。


 


我和這個未出世的孩子都是她的眼中釘,她故意以聞序來刺激我,想讓我流產,再讓陸唯均厭棄我。


 


但她說的話,我根本難辨真假。


 


因為我知道我的愛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野心勃勃,滿腹算計。


 


在落榜後,算好時間,以最落魄的形象出現在考官的政敵前,

博得尚書大人憐惜,拜為恩師,順利進入簪纓世胄雲集的雲山書院。


 


又打聽好我的家世性格,在我等陸唯均的那天,故意穿了一身跟他相似的衣裳,等我撞進他懷裡,送上一段好姻緣。


 


師友為文,姻親為武,隻待一紙婚書,扶他上青雲。


 


在看破他的假面後,我就一直在等他實施計劃的那天。


 


我們之間書信無數,更有玉佩金釵為證,我爹咬著牙也得認。


 


卻隻等到他一把火燒盡了紅線,寄出我舊帕,遠走青州。


 


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在亂軍中必定受盡折磨。


 


他若是後悔了,恨上我,我也願意全盤接受。


 


隻要他還活著。


 


我忍住劇痛,冷汗湿透後背衣料,抬眼看向陸唯均,輕聲道:


 


「我答應過你,一定會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也希望夫君遵守諾言,將他的、將他的屍骨,平安送回……」


 


陸唯均怔怔地望著我,一瞬間仿佛忘記了身後委屈抹淚的夏錦書。


 


良久,他似乎是扭曲地笑了一下。


 


「夫人可真是……情深義重啊!」


 


說完,他眸中湧動的暗流慢慢平靜下來,伸出手牽住我,竟然拋下夏錦書送我回去。


 


牽著我的那隻手蒼白冰涼,冷得我立即打了個寒戰。


 


而仿佛總有道陰冷的視線盤旋在我的小腹處,揮之不去。


 


我下意識抬頭望向陸唯均,卻隻看見他溫柔的眼神。


 


大概是我多想了吧,再怎麼樣陸唯均也不可能會傷害他的孩子啊。


 


8


 


為了保胎,我足不出戶,各種苦澀的藥湯流水般送入我的房間,

我隻能都盡數喝下。


 


夏錦書也安分了許久。


 


逐漸開始顯懷後,我忽然從下人的闲言碎語中聽說,叛軍內讧,從東邊逃回了許多被亂軍徵走的人。


 


我覺得太巧了,但又忍不住派我的侍女偷偷去尋其中的一個逃兵。


 


這個叫賈巖的男人跪在我身前,無論我怎麼問都一語不發。


 


我問他。


 


「你在害怕誰?夏錦書,還是我的夫君陸唯均?」


 


聽到這兩個名字,他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苦笑一聲。


 


「少夫人,您就饒了小人吧,小人真的不能說。」


 


我平靜地取出一塊令牌,道:


 


「雖然你逃回來了,但依然有從逆之罪。S罪可免,活罪難逃。我父親暫管兵部,拿著這塊令牌,你可以帶著家眷離開京城。」


 


聞言,

他SS地盯著那塊令牌,終於忍不住開口。


 


「希望少夫人聽後能保重身體,那位夏姑娘並非世人傳言的那般冰清玉潔。她逃營被抓回來,是聞序公子救了她,她卻恩將仇報,害S了聞序公子……」


 


我閉了閉眼。


 


「你們叫他公子?」


 


賈巖臉上難以抑制地流露出悲痛,恭恭敬敬地說:


 


「是。聞序公子領著我們這些苦命人互相幫襯,那些軍爺心狠手辣,我們在他們手底下討生活,好幾次都差點丟了命。好在有公子,帶著我們想法子,才勉強活了下來。」


 


「可誰能想到,就因為公子太得人心,竟惹得刺史大人猜忌。於是夏錦書被派去求公子,發誓此生一定將夫人您當作親姐妹對待,然後,刺史大人就故意帶人守在那裡,等公子私放夏錦書後,宣讀罪名,生生活剐了他……」


 


我眼前一黑,

指甲深深掐入肉裡。


 


活剐,竟是如此酷刑……


 


賈巖還說了什麼,我都已聽不清了。


 


他震驚地看見沿著我裙擺淌出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驚恐地大喊:「少夫人?您怎麼了?」


 


我捂著嘴,對他擺了擺手,輕輕地說:


 


「你快走吧。」


 


這個孩子,終究是沒能保住。


 


9


 


陸唯均一身寒意,帶著大夫衝進來時,我正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發著呆。


 


無論他是怎麼摔了茶碗,暴怒地在我耳邊大吼,還是大夫從藥渣裡驗出足量的藏紅花,證實我有意墮胎,我都無動於衷。


 


眼前隻有滿身是血的聞序,倚在書院的牆上吃桂花糕一邊說:


 


「一想到楚儀貞和陸唯均會白頭偕老,我就恨得寢食難安,

永遠也不能甘心……」


 


「可如果她活得不開心,那我S都不能閉眼。」


 


「陸唯均是個什麼東西,我再清楚不過了。你走吧,有你在,他就不會禍害我家阿貞了。」


 


「你最好說到做到,若阿貞過得不幸福,就逼陸唯均和她和離,讓她等我回家。」


 


「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麼,鬼呢?


 


為何不還鄉?


 


陸唯均掐著我的脖子,咬牙切齒地質問:「你就這麼等不起?他的遺體還未送回來,你就迫不及待去陪他了?」


 


我歪著頭問他:


 


「送回來?陸唯均,你不是派人去把他的遺體碎屍萬段,焚燒殆盡了嗎?」


 


陸唯均的手登時一松。


 


「你怎麼知道……」


 


我靜靜地說:「陸唯均,

我們和離吧。」


 


他的臉色陡然猙獰起來。


 


「和離?你想得倒美!」


 


看了眼我被鮮血染紅了大半的衣裙,他冷冷道:


 


「毒婦戕害子嗣,不堪為妻,即日起移居西偏院。」


 


冰冷的聲音化作一紙休書,隨風飄進清冷蕭瑟的西偏院。


 


而正院卻是鼓樂齊鳴,熱鬧至極,刺目的紅綢一路掛到大門前。


 


從偏僻的小院裡都可以聽見遠處賓客一改我大婚那日的態度,紛紛稱贊道賀的聲音。


 


夏錦書在我流產那日查出已有一月身孕,被陸家歡天喜地,以正妻之位娶進門。


 


我沒有理會那些吵鬧的聲音,低頭安靜地看著一封信。


 


這是前幾日我拜託父親的舊部幫我查到的消息。


 


賈巖拿著我的令牌,帶上他的家眷匆匆離京,

卻在百裡之外被人截S,無一存活。


 


不用想,就知道是何人所為。


 


我閉了閉眼,眼淚無聲地落下。


 


是我害了他全家。


 


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收拾好的行囊,一拜天地的聲音傳來時,我將休書用一塊石頭壓在桌上,背起行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10


 


側門外等著跟了我三年的小馬,自我嫁入陸家,就再也沒有騎過它了。


 


棗紅馬親昵地蹭我掌心,我摸了摸坐騎的腦袋,翻身上馬,輕喝一聲:「駕!」


 


當著那些下人的面,我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青州的路。


 


馬蹄踏碎十裡紅妝,身後似乎有人驚怒地喊了聲什麼,喜樂聲詭異地停了一瞬。


 


我全然不在意,策馬跑出十幾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