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方卻逐漸傳來一陣如急雨般的馬蹄聲。


 


「楚儀貞!你給我停下!你到底想幹什麼?」


 


陸唯均的嘶吼聲混雜著寒風攔在我身前。


 


我在馬上回過頭,看見他還穿著大婚時的鮮紅喜服,神色癲狂,雙眸充血地盯著我。


 


而我始終沒有停下,隻是淡淡地回答:


 


「我要去青州,找到他的屍骨。下面太冷,我去陪他。」


 


「青州屍山血海,你要去哪裡找!我實話告訴你……聞序的屍骨早被野狗分食了!」


 


他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加速擋在我前方,我正打算換個方向,卻見他突然翻身下馬跪在泥濘裡。


 


我下意識地拽住韁繩,受驚仰起的馬蹄險險地停在他臉前幾寸的位置。


 


差一點點,就要踏碎這張絕望俊美的容顏。


 


「讓開!你現在應該在婚禮上,你心心念念的夏錦書還在等你拜堂。」


 


我冷冷地說。


 


他卻不管不顧,哀求地看著我,從喉間擠出破碎的哽咽。


 


「儀貞,我們一起回去吧?我娶她隻是為了氣一氣你,如果你在意,我就休了她,再堂堂正正娶你一回,好不好?」


 


他眼底映著殘月孤光,眼尾含淚,說得情真意切,萬般深情。


 


但是我卻沒有半分感動,隻覺得荒謬。


 


他有多喜歡夏錦書我也是知道的,現在卻能輕描淡寫地為我休了夏錦書,倒顯得他所謂的愛是多麼輕賤。


 


「陸唯均,我們已經結束了。遲來的情深,真的太賤了。」


 


我搖了搖頭,用力一甩韁繩,撥轉馬頭毫不猶豫地從他身邊經過。


 


寂靜的晚風裡,卻驟然響起弓弦緊繃的嗡鳴。


 


「你若再敢往前一步……楚儀貞,就算S,你也得S在我手裡!」


 


我沒有回頭。


 


一道明亮悽豔的白光劃破長夜,穿透了我右肩的肩胛骨。


 


栽下馬的瞬間,我看見那道身影慌亂而瘋狂而奔向我。


 


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也曾咬上我的右肩,先是憤恨,後又轉為眷戀。


 


隻是彼時紅燭高照,如今冷月如刀。


 


頭重重地砸在石塊上,我閉上眼,竭力向東伸出指尖。


 


卻被一雙冰冷的手重重覆住。


 


「儀貞,我們回家。」


 


「阿貞,等我回家……」


 


11


 


我獨自住在城外小院裡,最常做的事就是望著東方發呆。


 


有一個英俊的男人經常來看我,

讓我叫他夫君。


 


可我記得我沒有嫁人,而是在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那個男人第一次聽我說的時候,表情很奇怪。


 


嘴巴在笑,眼睛卻在流淚。


 


他說他叫聞序,他就是我在等的那個人,現在他回來了,我已經不用等了。


 


聞序。


 


好熟悉的名字。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想狠狠哭一場。


 


聞序對我很好,他說我出去玩摔下馬,肩膀受了傷,至今還沒好,所以從不讓我出去。


 


他說我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而他是個窮書生,我對他一見鍾情,天天等在他的書院外,他被我感動,就娶了我。


 


他說我廚藝高超,就是煮清水白菜也好吃,我便忍著手傷,給他做了一碗當歸排骨湯。


 


他一邊吃邊落淚,誇我做得好吃。


 


可我隱約記得,無論我做什麼,那個人都會說難吃。


 


所以我總覺得聞序不是我在等的那個人。


 


而他也不能常陪我,我在院子裡聽說,青州刺史S了,青州軍換了個將軍,不再大肆搜刮,而是開始整頓軍紀,治地撫民。


 


皇帝震怒,立即調兵遣將去鎮壓。


 


聞序也因此得了個小官做,整月都忙得不見人影。


 


我覺得很奇怪,青州軍燒S劫掠的時候,朝廷睜隻眼閉隻眼不去管,現在他們開始濟世安民了,朝廷反而如臨大敵。


 


我問聞序,那青州軍將軍是個怎樣的人。


 


聞序沉默了很久才回答。


 


「他……是一個天縱之才,算無遺策,卻時運不濟,終究被感情所誤。」


 


「你們認識?」


 


他扯開衣襟,

摸了摸胸口的一道舊傷,苦笑一聲。


 


「我曾經與他交過手。他那時隻是個無名小卒,我本是想找上青州刺史一戰的,出來對陣的卻是他。」


 


「我見他文弱,多有輕視,卻中了計,留下這道舊傷。」


 


我安慰他:「你已經很厲害了,畢竟你隻是一個讀書人,哪裡會這些武藝呢?」


 


他看著我,緩緩「嗯」了一聲。


 


我平靜地生活了半個月,卻突然有一個錦衣華服的瘋女人找上門來。


 


12


 


「楚儀貞你這個賤人!你把唯均哥哥還給我!還給我!」


 


她大哭大鬧,泣不成聲,隻一雙漂亮的眼睛寫滿恨意。


 


我不知道她說的唯均哥哥是誰,問出口,她卻愣住了,又哭又笑。


 


「你竟然把他忘了?他天天來看你,你卻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我皺眉。


 


「他不是叫聞序嗎?」


 


女人笑聲刺耳。


 


「真是可笑啊!堂堂承平侯世子,竟然卑微到用別人的身份來見你!」


 


「承平侯世子?」


 


她慢慢平靜下來。


 


「是啊,承平侯世子陸唯均,把你休棄又害你失憶的元兇,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的心跳突然跳得特別快,仿佛即將踏出走下懸崖的一步。


 


「那麼,聞序又是誰?」


 


「聞序是你的愛人,一個給陸唯均寫信,希望他看在同窗之誼好好對你的傻子!不過,他現在已經被凌遲處S,連屍體也找不到了!」


 


女人說完,陸唯均就猛地闖進來,臉色慘白,一把將她推到地上,暴怒地問:


 


「夏錦書!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夏錦書仰起臉諷刺一笑。


 


「我的夫君在新婚之夜拋下我去追另一個女人,竟然還不允許我去查個清楚嗎?陸唯均,你賤不賤啊?我為了你跋涉千裡回來,現在還懷著你的孩子,卻得不到你半分憐惜,而這個女人!」


 


「她從來沒愛過你,你卻為她發了瘋,早知如此,你為什麼不在我回來時一劍S了我?」


 


夏錦書歇斯底裡地大叫,而陸唯均卻毫不猶豫地拔出劍,咬著牙說:


 


「好,那我如你所願,現在就S了你!」


 


「夠了!陸唯均,你給我住手!」


 


我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左手撐著桌子站起來。


 


陸唯均的手一頓,半是緊張,半是驚喜地問:


 


「儀貞,你、你都想起來了嗎?」


 


我搖頭。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我隻想起了我在等的那個人。


 


想起了他明明已經白得晃眼,還非要拿我的玫瑰露擦臉,念念有詞:


 


「女為悅己者容,就不許男為心慕者妝了?」


 


想起他嫌自己的兩邊酒窩不夠莊重,於是總是嚴肅地板著個臉,而我為了逗他笑出酒窩想盡了各種辦法。


 


想起我翻到他的書,念出「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


 


聞序就打斷我。


 


「這首詩傷春之意太重,你這種雲英未嫁的少女不應讀,我給你找些歡快點的詩吧。」


 


如今再讀已成詩中人。


 


13


 


陸唯均的表情凝固了。


 


我看著他握著劍微微顫抖的手,問:


 


「陸唯均,你還要再S我一次嗎?」


 


長劍當啷墜地。


 


陸唯均竟然哭了。


 


我這才發現他鬢角竟生了白發,三十不到的年紀,倒像被歲月生生剜去十年。


 


「儀貞,就算把心剖出來給你看,也換不得從頭來過嗎?」


 


我認真打量他的臉。


 


「不可能了,有人教過我,莫要傷春,空負好春光。陸唯均,我的春從來就不在你這裡。」


 


我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直到邁過門檻,才發覺身後真的沒有腳步聲追來。


 


他終究還是放我走了。


 


我騎著我的棗紅馬,一路向東,走啊走,路上停在一戶人家裡歇腳。


 


晚上卻有軍隊急行,路過村莊。


 


老頭慢悠悠地走出去給他開門。


 


「軍爺一看就是青州來的,夜間難行路,留下歇一歇腳吧?」


 


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人聲音沙啞。


 


「不了,

在下要趕緊回去,家妻已經等了很久了。」


 


他控馬轉過身來,身形高大,鐵甲寒光,黝黑的臉上傷疤縱橫,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


 


我的心髒突然狂跳起來。


 


我衝出屋子,撲向那匹駿馬,聲音都在顫抖。


 


「聞序,是你嗎?」


 


那男子看見我,下意識地抬袖擋住臉。


 


而我隻是痴痴地看著他,不依不饒,等待一個回答。


 


良久,他慢慢放下衣袖,苦笑一聲。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阿貞,我的臉……隻怕嚇到你。」


 


我終於忍不住,撲到他懷裡。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原來,陸唯均說的那個青州軍首領,竟然就是他。


 


我哭著說:「他們都說你S了!


 


聞序神色復雜。


 


「我的確是差點S了,但是夏錦書不知為何提前找了一個罪囚代替我,救了我一命,現在想來,她是為了報復陸唯均吧?」


 


他摸著我的長發說:「阿貞,我已淪落為叛軍,你還願意跟著我受苦嗎?」


 


我笑起來。


 


「你曾跟我說過,莫負好春光。」


 


急行軍折返青州,我騎在棗紅馬上,抓緊韁繩,與聞序並辔。


 


他不問我右肩為何無力,我也不問他臉上的傷。


 


抵達青州後,我們休養生息,一邊對付著一波又一波的朝廷圍剿。


 


隻是偶有消息傳來,承平侯世子突然發了瘋,一把火燒了侯府,然後用一支染血的箭矢扎穿了喉嚨,自S了。


 


那時世子夫人同樣是五月身孕,受不住刺激,當場沒了孩子。


 


她絞了三尺青絲,

在城外的寺廟落發出家,從此消息全無。


 


但我已經忙得無心多想,將做好的飯菜往聞序桌上一放,叉著腰看他。


 


聞序嘗了一口,諂媚又做作地誇我:「夫人真是廚神降世!」


 


我冷笑:「現在不說難吃了?」


 


聞序不語,隻是一味地埋頭苦吃。


 


我說:「吃完記得把盤子舔幹淨。」


 


聞序深吸一口氣:「夫人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那你把碗也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