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來清貴驕傲的人跪著求我別走。
我隻是愣了一秒就抽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四年後,再次見到傅沉舟,是在版權籤約的飯局上。
他是坐在上位,低著眼等人敬酒的傅總。
我是下位等著他拍板買下影視版權的小作者。
他看向我,目光平靜無波,唇角挑起涼薄的笑。
「喝三杯酒,我考慮籤合同。」
1.
「喝三杯酒,我考慮籤合同。」
傅沉舟的話音落下來,場子瞬間靜寂,飯桌上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些視線像細密的針,我感覺渾身一僵。
坐在我身邊的編輯於雪趕忙站起來,端起酒杯彎下腰:「我們瀾瀾不太會喝酒,傅總,
這一杯我替她喝行不行?」
傅沉舟不說話,於雪的動作愣在那兒,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氣氛緊繃,傅沉舟就這麼坦然地把我架著。
原本買了版權的投資人出事進去了,現在全劇組都指望著傅沉舟接盤,不然就隻能原地解散。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沒事兒,於雪姐。」
我看著傅沉舟,試圖在他線條分明的臉上尋找到曾經熟悉的感覺。
「我喝了就籤?」
「喝了就籤。」
他的目光含著幾分冷淡的譏诮,我心底突然生出一股火。
我伸手就越過桌子,要去拿那杯粉色氣泡酒。
在我碰到之前,骨節分明的手就罩住杯口。
傅沉舟看向一旁度數更高的白酒,似笑非笑:「喝那個。」
我緩了緩,
問他:「傅總什麼意思?」
「求人的時候,該用什麼態度……」他屈指敲敲桌子,「你教過我的。」
羞恥感讓我的臉開始發燙,我咬著牙,劈手端起酒杯。
一杯,兩杯。
灌下去的時候,辛辣的酒液在喉嚨間炸開,我忍不住嗆咳起來。
第三杯湊到嘴邊的時候,傅沉舟突然站起來,伸手搶過酒杯。
「算了。」
酒杯被他隨手拋出去,砸在地毯上發出「咚」的悶響,酒液洇湿一片汙漬。
他看也不看,冷淡道:「曲小姐咳成這樣,倒顯得是我為難人了。」
氣氛略微緩和,副導演連忙打圓場:「傅總,曲小姐歸根到底不算咱們劇組的人。
「傅總,我代表劇組全體工作人員敬你一杯,我幹了。
」
副導演倒滿一杯,灌下。
他打量著傅沉舟的臉色,還要再倒。
傅沉舟反倒興致缺缺,看著我半晌,嗤笑一聲:「坐下吧。」
2.
飯局過半,我終於抽空去了趟衛生間。
涼水撲到發燙的臉頰,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神色狼狽,和當年的場景算是顛倒了徹底。
算下來,和傅沉舟分手竟然也過去四年了。
那個時候他的室友給我打來電話,求著我快去看看他。
我沒扛住,跟著他室友走了一趟。
而傅沉舟在街邊的小攤上喝酒,身邊擺了七八個空瓶子。
看到我過來,他下意識露出一個笑,又意識到什麼,急急扯住我的胳膊。
「曲瀾。」他把頭埋進我的掌心,沁出的眼淚像火焰,燙得我掌心發疼。
傅沉舟聲音沙啞,哀求道:「能不能別走。不分手好不好?」
我隻愣了一秒,就堅決地抽出手。
「不好。」
我記得我當時是這麼說的,「傅沉舟,我累了。
「喜歡你這件事,我連一分一秒都裝不下去了。」
我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鏡子,突然聽到另一邊傳來交談聲。
「傅總和那個曲瀾什麼情況啊?傅總該不會真的因為她不投資了吧?」
「真煩,你說她一個小作者,版權賣了錢都到手了,非要參加這次飯局。該不會就是瞄著傅總來的吧?」
「說不定傅總討厭她就是因為她之前強行上位不成功呢。嘻嘻。」
是劇組的兩個助理,她們好像隻是來補個妝,沒有往裡走,聲音漸漸遠去了。
在下一秒還在嘻嘻哈哈的聲音戛然而止,
換成緊張的聲音:「傅、傅總。」
沉默。
兩秒鍾後助理鼓起勇氣:「傅總,那我們先回去了。」
傅沉舟的聲音低沉,像是夾了冰:「不用回去了。
「我之後讓人事聯系你們。」
話裡的意思已經明了,兩個剛才還搖曳笑鬧的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輕聲哀求起來。
傅沉舟沒再說什麼,一如他在商界的名頭。
點石成金,冷漠無情的傅總。
3.
沒隔幾分鍾,外面的聲音終於落下來的時候,我才向外走。
身姿挺拔的男人斜靠在走廊邊,他低著頭,筋骨分明的指間夾著一支煙,沒點燃。
傅沉舟還沒走。
我隻裝作沒看到,就要從他身側走過去,卻被他扯住胳膊。
力道不大,
卻足夠讓有些醉意的我踉跄一步,撞在他身上。
傅沉舟也沒推開,任由我抵著他的胸口撐住。
他扯了扯嘴角:「裝作沒看到?」
「別動。」暈眩感像海潮一樣泛上來,我扯著他的袖子,仰頭皺眉,「……想吐。」
傅沉舟的肌肉緊繃,像是怕我真的吐在他身上。
「煙味好重。」
傅沉舟的鼻腔裡滾出一個氣笑的音節:「曲瀾,你碰瓷啊?
「我煙都沒點。」
「哦。」醉意褪去一些,我松開他站直。
傅沉舟沉默了片刻,突然說:「我現在是致遠的 CEO,隻要我的手稍微松一下,投資的金額可以多加一個零。
「我聽何導說,你們之前還找了星美,低聲下氣求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剛才還縈繞著的一絲曖昧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去了四年,傅沉舟還是懂我,知道怎麼刺痛我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點。
我寫文很多年,沒混出什麼名堂,偏生就這點傲氣S活不肯拋。
他就要折壓這份骨氣,讓我低下頭求他。
我看著傅沉舟,哂然一笑:「傅沉舟,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想讓我搖尾乞憐求你開恩,想讓我後悔當年怎麼就和你分手了?
「不好意思,版權我已經賣出去了,就算劇拍不下去,我自認盡心盡力了。
「這個合同,你願意籤就籤,不願意燒了也行。」我低頭看看手機,給於雪姐發了條消息。
在曖昧的光影裡,傅沉舟的側臉透著一種涼薄的風流,他抿著薄唇沒說話。
最後,我抬起頭笑了一下,「有人來接我了,傅總,再見。」
4.
坐上周慕川的車,
走出去一截,我還看到傅沉舟的身影立在門口。
酒意燻得我額角突突發疼,我收回目光:「師兄,謝謝你今天來接我。」
車窗體貼地落下,晚風吹拂,驅散了我一晚上緊繃的神經。
沉默了許久,等車停在樓下時,周慕川才側頭看我:「籤約不順利嗎?剛才門口那個,好像有點眼熟……」
「是嗎?師兄看錯了吧。」我有些心不在焉。
剛才話放得瀟灑,這個時候我卻很擔心收到於雪姐發來傅沉舟翻臉走人的消息。
周慕川嘆了口氣:「那是傅沉舟?」
「呃……啊?」我愣了一下,「你認識他?」
周慕川語調平靜:「我記得他是你前男友。今晚是因為他在所以心情不好?」
我訕訕一笑:「師兄還記得啊……」
其實也算正常,
大學那幾年,傅沉舟是學校裡當之無愧的明星。
提到傅沉舟,都是金融系的系草、省辯論賽的金牌辯手、國獎獲得者。
提到我,隻會輕描淡寫地提一句,好像是傅沉舟的女朋友,挺普通的。
出於某種微妙的自尊,我很少讓傅沉舟來院裡找我,沒想到周慕川還記得。
手機適時地響起信息聲音,把我從這種尷尬中拯救出來。
於雪姐:【你還好嗎?傅總說你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給你說個好消息,傅總說明天籤合同。】
我正在看,下一條消息擠了進來。
一個沒有備注的手機號,我卻一眼認出來是誰。
陌生號碼:【劇組拍攝,你做跟組編劇。明天我讓人把合同給你帶過去。】
我怔了一下,這對我其實是一件好事。
很多作者賣掉版權後就完全失去了對劇情的掌控,
最後被各路人馬魔改也是無可奈何。
傅沉舟讓我參與編劇,反而合了我的心意。
想到這兒,我心情頗好地和周慕川說再見,沒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
周慕川笑了笑:「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
5.
我久違地夢到了傅沉舟。
夢裡我們都還是大二,校級的辯論賽上文學院原本的辯手吃壞肚子,我作為替補選手緊急上臺。
對方四辯是傅沉舟,在辯論場上出了名的氣勢凜冽,語言辛辣。
這一場比賽我們不出意外地輸了。
最後頒獎與合照時,評委老師開玩笑問道:「傅同學今天的戰鬥力好像不是很足啊?」
傅沉舟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唔……已經夠了,不然回去還得我自己哄。
」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攝影師就喊了一聲咔嚓。
那張照片上我和傅沉舟並肩站在一起,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唇角翹起弧度。
在這張照片的下一秒,傅沉舟輕輕彎腰,在我耳邊說:
「女朋友,你今天真好看。」
我眨眨眼,被鬧鈴從舊夢裡拽出來。
手機上同樣的陌生號碼在後來又發了幾條。
陌生號碼(23:25):【到家了?回消息。】
陌生號碼(23:31):【周慕川給你送回去了沒有?】
陌生號碼(23:49):【曲瀾,如果十二點前不回消息,合同的事,過時不候。】
陌生號碼(3:02):【我是傅沉舟。】
我有點想笑,先給於雪姐回了個消息說我今天會去劇組。
然後才回傅沉舟:【知道了,我會跟組。】
傅沉舟:【1】
傅沉舟:【微信通過一下,給你發電子版合同。】
我打開好友欄,熟悉的頭像靜靜地躺在那裡。
被拉黑了四年的人,頭像、昵稱,什麼都沒有變。
就好像固執地待在那裡等待什麼。
我看著對話框頂上的「正在輸入中」不斷變化,又歸於沉寂。
隔了不知道多久,他發來消息。
傅沉舟:【曲瀾,我是傅沉舟。】
恍惚時間剎那倒轉,我第一次認識傅沉舟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才攔住他。
我擦了擦掌心的汗:「傅沉舟,我是曲瀾。」
6.
副導演一大早就去傅沉舟那兒籤了合同,下午就把後勤組都叫了回來。
我下午到劇組的時候,他剛意氣風發地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