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到這話,走遠的錢嫂子特意又轉回頭:「你離那婆娘遠點,陰不拉絲的也不說話,還總是不搭理人,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許是看不起我們這些人也不一定」


 


「人家是官家小姐出身嘛,正常」趙嫂子倒是滿不在意。


我笑著打哈哈:「多謝兩位嫂子,我心裡有數了」


 


眼看三人走遠,我回到屋子裡,用鑰匙打開箱子,翻到底部用油紙包著的紅糖塊,取出一半,放到幹淨瓷碗裡,剩下的放回遠處。


 


上午抽時間將徐老的新住處打掃下,裡面蛛網成堆,灰塵滿地,嗆的我一頭灰。


 


竹子劈了大半,我也累出了汗,便坐著歇了會,喝點水。


 


腦子裡還得記著抽空撿石頭在門口搭個小灶,方便煎藥。


 


小石頭的動作很快,稻草撿的又長又幹淨,三個黑窩頭給他,他又是虔誠的回了三個響頭。


 


他爹有福氣,

有兒如此。


 


不知那位孫大哥家在何處,我便與小石頭約好,下午由他帶路去尋。


 


10


 


中午,喝了鍋內的剩粥,小石頭便如約而至。


 


他對那位傳聞中的孫大哥又是崇拜又是害怕,前者因為有門手藝,在這頗受人尊重,後者則是因為他人高馬大,性子頗為冷淡。


 


再者,也許是家裡有關系,他的家也是這兒的獨一份,竟還有個小院子。


 


不僅如此,我敲門後,來開門的竟然是本人。


 


他面像果然很嚴肅,許是看我陌生,言語間也是冷冷的:「有何事?」


 


身後的小石頭早已跑的老遠,看來確實是害怕。


 


「孫大哥好,我是新來的柳家媳婦,這次是想麻煩孫大哥給打一個桌子並兩條椅子,工錢什麼的您盡管說」


 


話說完,我掀開竹籃上的蓋布,

取出碗中的紅糖:「聽聞嫂子要生了,我這也沒什麼好東西,孫大哥不要嫌棄」


 


見到我手中的紅糖,剛還冷冰冰的他立馬笑的如同一座彌勒佛:「好好,你且回家等著」


 


額,這麼容易?


 


「那多謝孫大哥了,這木料需要我們準備嗎?」若是需要,就讓柳恆先別弄竹子。


 


他思考了下:「若是隻要你說的那些,木料我這就有」


 


「工錢我不要,你要是出去的話,回來時,給我帶隻老母雞和雞蛋就行」


 


看來他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


 


「好,那多謝孫大哥了」


 


我福了福身,算是感謝。


 


他側身避過,我則看見院內拐角處,一位膚白貌美的娘子躺在搖椅上,正昏昏欲睡。


 


這位孫大哥,真是好福氣。


 


解決了一樁心事,

回到家,念起昨日的野芹菜,嘴饞是一方面,二是人多,明日三朝無法回門,等到下次李大哥休息,還得等個五六日,吃食上也得緊著些。


 


日頭尚早,取出鐮刀,跨上籃子,說做便做。


 


也虧的這的人不喜,不然恐怕還輪不上我。


 


割完芹菜,目光觸及一旁的構樹,反正以後都要用,不如今日先砍下些帶回去。


 


等我興致匆匆的開始砍樹枝,緩過神來,天色已然黑了。


 


糟糕。


 


我趕緊將捆好的樹枝扛到肩上扶好,左手拎上籃子,朝著來時路,快步往前。


 


大冬日的,我的頭上竟出了汗。


 


「瑤娘,瑤娘」


 


遠處有人在大喊。


 


是柳恆。


 


「我在這」


 


我大聲回應。


 


他似乎聽到了,

而後,大步朝我的方向奔來。


 


我驚喜的朝他笑了笑:「你怎麼來了?是不是餓了?等會回去就做飯」


 


他沉默著接過我肩上的樹枝和竹籃,我捂著一邊肩膀,前後活動活動,立馬感覺輕松了許多。


 


「不是,太晚了,下次別這樣了」


 


我的動作僵硬在原地,這話雖不是埋怨,但我聽的心裡仍有些酸澀:「對不起」


 


他疑惑的回頭看我:「為何說對不起」


 


許是見我表情低落,他連忙開口解釋:「我不是責難,我隻是…怕你出什麼事,有點擔心」


 


「不對,是大家都很擔心…」見我聽後,笑眯眯的看向他,他立馬轉回頭去,找補了一句。


 


我一個蹦跳,撲上去,扯住他的衣角:「好的,下次不會了」


 


他愣了一下,

略微暗黑的夜色裡,我清楚看見他勾起的嘴角:「小心些,別摔了」


 


「放心,不會的」


 


我嘰嘰喳喳的像他說著今日的一切,待走到路口時,遠遠便見到幾個人影在張望著。


 


「阿爺阿爹,我們回來了」我揮動雙手,向他們示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阿爺滿臉的擔心。


 


不止是他們,就連生病的徐老也不肯在家中坐著,執意要在外面等候。


 


這下我是真不好意思了。


 


屋內燭火微閃,屋外的小灶上,火苗在寒風中堅強挺立,空氣中一股子刺鼻的藥味。


 


我洗幹淨雙手,便想立馬去準備吃食。


 


「恆兒去找你之前已經蒸好了白粥和黑窩頭,瑤娘,累了一天,你快歇息會吧」


 


阿爺朝我擺擺手,示意我趕緊坐下,阿爹和徐遠之則快速的擺好碗筷。


 


「我再去為老師燉個蛋羹」


 


話音剛落,我口中的東西便被柳恆端了上來。


 


「大哥猜的真準,嫂子果真這麼說,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徐遠之樂呵呵的冷不丁冒出這一句,讓我鬧了個大紅臉,目光觸及身側的柳恆,也不遑多讓。


 


眾人心照不宣的憋笑。


 


「咳,徐弟,食不言寢不語」


 


我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思,但若是,他臉不那麼紅,那說出來,也許更有說服力。


 


11


 


徐老的病因為喝了藥,臉色瞧著比初次見面時,好了許多。


 


晚上安頓好他們,回來時,阿爺和阿爹因為要省蠟燭,也已經睡下了。


 


因為白日裡幹活,出了身汗,實在是不舒服,便讓柳恆守在屋外,在角落處用熱水拿布巾擦了擦。


 


暗自發誓,

等回家後,定要舒舒服服洗個澡。


 


睡至半夜,小腹一陣熟悉的疼痛,我情不自禁的痛呼出聲。


 


「瑤娘,瑤娘,你怎麼了?」


 


耳邊是柳恆焦急的詢問。


 


「沒,沒事,你幫我把最上面箱子裡灰色的包裹拿來」這兩日有些忙,怎麼把這個忘了。


 


黑燈瞎火,我依稀看見他似乎因為下床時未站穩,而栽到了地上。


 


「你沒事吧」


 


我想起身問他,卻因為疼痛實在爬不起來。


 


「無事,你別動」


 


他用火折點燃蠟燭,我這才看見他竟然光著臉。


 


「你穿上鞋啊,別凍著了」


 


「嗯,馬上就好」


 


我用手摸了摸背後,一片粘稠。


 


糟糕,被褥肯定也髒了。


 


「是這個嗎?


 


他舉著包裹,示意我看,見我點頭後,立馬奔來。


 


「你能出去下嗎?」


 


我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結巴回道:「好,好的,若有事,就喊我」


 


背影慌亂的消失,我也有點不太好意思,躲在被子裡,換下髒汙的褲子,綁上月事帶,艱難的穿好衣物,看著染血的衣物和被褥犯了難。


 


無法,隻好將衣物塞在腳邊,又將我睡的那邊被褥折起,整個人合衣躺在稻草上,而後,朝著外面喊道:「我好了,夫君,你進來吧」


 


微過了一會,他才推門進來,卻並未直接上床,而是在灶臺那忙活起來。


 


我半抬起頭,好奇看他:「夫君,你幹什麼?」


 


他並未回頭,隻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你箱子裡有湯婆子,我燒點熱水,

你用上,會舒服些」


 


冬日的夜晚很冷,他哆嗦著將柴火點燃,又用嘴對著火苗處,小心的吹著。


 


「多謝夫君」


 


他這才看我一眼,認真道:「瑤娘,我做這些,比不上你為我柳家做的萬分之一,所以,真的不必道謝」


 


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我也很感動,但這份感動中,隱隱約約有一絲失落。


 


屋內安靜下來,我看著他的背影發起了呆,腦子裡紛雜閃過各種念頭,最後,耷拉上眼皮,沉沉睡去。


 


隻感知到,後來小腹處溫暖的傳遞。


 


自那日起,柳恆很照顧我,甚至染血的衣物都趁我睡著,偷偷拿去洗了。


 


冷水不讓碰,一切的做工都停下,惹的阿爺阿爹都以為我怎麼了,柳恆便為我找了個手不小心扭了的理由。


 


此後,我連撿個柴火都被制止。


 


我也過了從出生到現在為止,月事最舒服的幾天。


 


我帶來的糧食基本快吃完了,隻剩下些許面粉,也幸好到了李大哥休假的日子。


 


離開的前一晚,我拉著柳恆去了趟孫大哥家,想看看桌椅打的怎麼樣了。


 


輕敲門,等了一會,來開門的竟然是大著肚子的孫嫂子。


 


瞧著冷冰冰的美麗面龐,我一時愣住了,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即小聲問道:「嫂子好,孫大哥不在家嗎?」


 


身後的柳恆退後一步,遙遙拱手行了禮。


 


孫嫂子似乎習慣了我這種謹慎的態度,努力扯開嘴角笑了笑,雖是笑,但卻透露著一絲「詭異」,讓人心裡有些發毛。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那股子微笑收回去,又恢復冷冰冰的模樣:「他有事出去了,我知道你,柳家娘子是吧,你們定的東西差不多了,

過兩日就來拿吧」


 


「好的好的,多謝嫂子」


 


得知想要的答案,我便提出告辭,沒想到卻被孫嫂子叫住,讓等一等。


 


她用手扶著腰,慢騰騰的消失在院內,過了一會,手裡捧著一套枕巾出來,布料雖普通,但上面繡著精美的鴛鴦戲水圖案,顯然不是一般人的手藝。


 


沒有錯過我眼中的驚喜,她滿意的點點頭,語氣略帶驕傲道:「祝賀你新婚之喜,一點薄禮,不要嫌棄」


 


「這怎麼好意思啊」


 


「拿著吧,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謝謝嫂子」我將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後,這才雙手接過。


 


回去的路上,我拿著枕巾反復觀看。


 


「夫君,這個真好看」我隻會簡單的女紅針織,這類手藝是大戶人家才會學的。


 


「我母親蘇繡繡的也非常好,

少時,我和哥哥的衣物都是她親手縫制的」柳恆的面上露出一絲懷念。


 


我想起那個身子柔弱的婆母,也不知今生這母子兩人海能否再見面。


 


12


 


我走到採石場入口處,和李大哥匯合,一同回家。


 


走走停停了半個時辰,哥哥架著馬車,已然等候在山下。


 


「哥」老遠,我便朝他高興的揮動著手臂。


 


他也龇著大牙快步跑上前回應:「誠哥,小妹,走,我們回家」


 


見到親人後的熟悉感,讓我差點哭出來。


 


不過短短幾日,我卻覺得與他們上一次見面似乎已經很久很久。


 


以前從未體驗過歸心似箭的含義,如今,坐在回家的馬車上,我隻希望馬兒能跑的快一點,再快一點。


 


車簾外是越來越熟悉的場景,先送李大哥回村子,

我和哥哥再轉道回家,直到視野裡出現扛著鋤頭的五堂嬸,我興奮的忍不住探出身子:「堂嬸,我想吃你做的腌蘿卜」


 


五堂嬸驚訝的回頭,見是我,笑著回道:「好好,知道你愛吃,我做了許多呢,等會就給你送去」


 


「好」


 


坐在車前轅的哥哥忍不住也笑出聲:「好吃鬼」


 


哼,不理他。


 


我以為我不會哭的,可等我跳下馬車,看到整整齊齊等待我的家人,還是忍不住流下眼淚。


 


「阿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