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丟失了一段記憶,昏倒在野地裡。


 


劉方把我撿了回去。


 


他說:「阿熒,這世道,你一個孤女活不下去的,嫁給我吧,我們多般配啊。」


 


我鼻翼翕動,痴迷地大口吞咽著劉方香甜的氣運。


 


劉方命格貴重,氣運衝天,大補之物啊!


 


他圖我色相,我圖他氣運。


 


嗯,怎麼不算般配呢?


 


1.


 


成親那晚,劉方挑起蓋頭,衝我痞氣一笑。


 


「誰家小娘子啊,好生俊俏。哦,是我家娘子。」


 


他骨相生得凌厲,高挺的鼻梁中段有道細疤,野草般瘋長出叫人牙痒的痞勁兒。


 


我一時看得痴了。


 


等到他把銅板和地契塞到我手裡時,我才堪堪回神。


 


「阿熒,我有大事要做,以後挑糞澆地、彎腰割麥這些農活兒,

都是你做了。」


 


我:「啊?」


 


好嘛,把我當驢使喚,這哪個正常女人聽到不跑啊。


 


難怪明明長了個好皮相,卻討不到媳婦兒。


 


但我不正常。


 


我心道,要我幹活可以,飯可得管飽。


 


這麼想著,我猛吞了一大口氣運。


 


劉方的氣運極香,甘甜芬芳,像是沾著露水的罂粟。


 


隻一口,我便有些飄飄欲仙。


 


我不分晝夜地吸食,效果堪比百年野山參。


 


補得我天天兩眼一睜,就是使不完的牛勁兒。


 


農活而已,不算什麼。


 


我本以為日子能這麼平淡如水地過下去。


 


沒想到,一個快餓S的老瞎子輕飄飄點破了我的身份。


 


當時,老瞎子餓得在啃野草。


 


村裡沒有一個人願意施舍他一口糧,

大家都說他是個騙子。


 


瞎子年輕時,擺攤算命,到處招搖撞騙。


 


騙術敗露之後,被人活挖了一雙招子。


 


我瞧他餓得皮包骨頭,心生不忍,隨手扔了半張面餅給他。


 


老瞎子忽地抬頭,我猝不及防正對上他那雙沒有眼珠子的眼眶。


 


看得出,下手的人十分狠厲,眼眶四周全是刀痕。


 


老瞎子突然膝行幾步,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像個鋼索,髒汙發黃的指甲,幾乎嵌進我的腕子裡。


 


他臉上那一雙滲人的黑洞就這麼懟在我的面前,嘶聲道:


 


「原來新嫁娘是個偷運竊命的賊啊,呵呵,你偷了別人的命格,但卻是條慘S的爛命。」


 


雷乍響,雨驟落。


 


黃豆大的雨點兜頭澆下,老瞎子發出桀桀怪笑。


 


蒼老嘶啞的笑聲和暴雨交織,如同惡鬼勾魂,驚得我起了一身白毛汗。


 


我色厲內荏:「老東西,騙到我頭上來了?」


 


老瞎子發出桀桀怪笑:「偷沒偷命格,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還真不清楚。


 


除了記得自己的名字,我失去了過往所有的記憶。


 


「你這命格,八個月後,一屍兩命!」


 


我心頭猛地一跳,我這個月癸水沒來,算下來,八個月後,正是臨盆之時。


 


我:「因為難產?」


 


老瞎子搖頭,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到了兵禍。」


 


我正欲再問,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阿熒。」


 


我轉頭,卻見劉方撐著油紙傘,遙遙向我揮了揮手。


 


他在雨中穩穩地站著,長身玉立,芝蘭玉樹。


 


「雨下得大,

我不放心你。」


 


我抬頭,正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彼時煙雨朦朧,襯得那雙眼柔軟深情,好似情深義重。


 


我心中一動,鬼迷心竅地踮腳湊近,輕輕吻了一下劉方的唇角。


 


這一吻,極輕極快。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有些羞澀。


 


他胸腔震動,低低笑開。


 


「阿熒,還有外人在呢,不要勾引我。」


 


我心道,是你那雙眼先勾引我的。


 


2.


 


回去後不久,我開始害喜。


 


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孩子越發像個強盜,我吸食的氣運幾乎都被他搶走。


 


即使我像個餓S鬼一樣瘋狂吸食,我自己能留下的也不過寥寥幾縷。


 


氣運就是我的食物,天天吃不飽讓我變得虛弱憔悴。


 


我撫著小腹低聲罵道:「討債的玩意兒。


 


劉方這幾日東奔西走不知道忙些什麼,天不亮就出門,大半夜才回家。


 


一回家就拿高挺的鼻梁蹭我的肚子,低聲道:


 


「兒子,我是你爹。」


 


我抽了抽嘴角,剛想罵他有病,就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


 


我端詳著他眼下的青黑,隱隱有山雨欲來之感。


 


肚子咕嚕一聲,餓了。


 


我伏在他的枕邊大口大口呼吸著香甜。


 


轉天,老瞎子上門討飯。


 


他一見我便神色驚恐,手裡攥著碎掉的龜殼。


 


「你的S劫提前了!」


 


我來不及驚訝,立刻開始收拾行囊。


 


古往今來,每逢兵禍,百姓大多餓S。


 


我起鍋燒水,和面烙餅。


 


幹餅沒有水分,容易保存,可以說是逃命必備。


 


我挺著肚子幹活慢,忙到半夜才做出足夠的量。


 


當我把幹餅捆起來塞進包袱的時候,劉方回來了。


 


他神色匆匆,一回來便SS抱住我。


 


劉方的呼吸噴在我耳畔,他說:「阿熒,我惹禍了。」


 


月光下,我看到他腰間長刀泛出的森寒冷光。


 


這分明是亡命天涯的架勢。


 


劉方眼眶通紅,眼中翻湧著愧疚,「阿熒,對不起。」


 


我心頭一跳,「什麼?」


 


黑暗中,我隻看得到劉方線條凌厲的薄唇。


 


都說薄唇的人薄情,這話不假。


 


這張嘴一張一合吐出理智到近乎冷酷的話語。


 


「你身子重,跑不快,如果我帶你一起走必然會被追上,到時候都得S,我們分開逃,至少能活一個。」


 


但這活下來的那個,

大概率是劉方。


 


我撫著肚子,不可置信道:「我一個人,還懷著孩子,我能跑得脫?」


 


劉方定定看著我,他雙眼的悲傷幾乎要將我溺斃。


 


「如果跑不脫,我會回來尋你的……」


 


我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語。


 


如果跑不脫,我會回來尋你的屍骨。


 


他眼角溢出淚水,伸手捧住我的臉。


 


「阿熒,是我負你。」


 


「阿熒,我愛你。」


 


回應他的,是我反手一個大耳刮子。


 


「畜生!」


 


3.


 


劉方跑了。


 


我嗅到了S伐的味道,跑,我也得跑!


 


我手腳麻利地準備好包袱,一路狂奔。


 


老瞎子給我指了條生路,「進山!


 


夜裡山路難行,常有猛獸出沒,怎麼看都是條S路。


 


老瞎子道:「你怕什麼?你如今渾身氣運通天,你肚子裡這個崽子養成了!山裡那些畜生不敢動你,快進山!」


 


我心一橫,一頭扎進了深山。


 


臨走的時候,老瞎子往我手裡塞了把斧頭。


 


我憑著一腔孤勇,硬是咬牙爬到半山腰。


 


山下火光攢動,遠遠的,我瞧見有一隊人舉著火把,縱馬入村。


 


火光先是衝向我家,轉悠一圈之後,又分散到村莊各處。


 


緊接著,便是S聲震天!


 


這是——屠村!


 


我心頭巨顫,什麼罪能連累一整個村子的人?


 


隻有......造反!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心神不穩,腹中忽然陣陣絞痛。


 


腿間淅淅瀝瀝流著羊水,我疼到幾乎站不住。


 


我聽老人說,孩子小好生,如今八個月早產,這孩子大不到哪兒去。


 


皮肉撕裂的疼痛來得劇烈,一聲聲慘叫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我仰頭看見它們撲騰著翅膀盤旋,霎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之後,我抓了根枯枝咬在嘴裡,再沒溢出一聲慘叫。


 


不知道疼了多久,意識朦朧間,在日頭最烈的時候,生了。


 


隨著嘹亮的哭聲響起,我捂著臉,笑聲傾瀉而出。


 


「一屍兩命?哈哈哈哈哈哈,去你媽的一屍兩命!誰他媽也斷不了我的命!」


 


我的S劫,破了!


 


我張嘴噙住腥臭的臍帶,用牙一點點磨斷。


 


夜間山裡陰冷,我渾身冷汗,骨頭縫裡像是塞著冰塊,冷得關節都是疼的。


 


意識朦朧間,我隻來得及裹緊夾袄,便昏S了過去。


 


我以為一個瞎子必然躲不過官兵,沒想到,他命挺大的。


 


再睜眼時,面前生了個火堆,老瞎子抱著孩子坐在對面。


 


老瞎子說,官兵屠村前,陳述了劉方的罪狀。


 


他和那幫混江湖的S了縣令,寫下反詩,一行人投反王去了。


 


劉方張狂,在那首反詩底下落了款。


 


這才讓官兵找上了劉家村。


 


「S縣令,題反詩,他倒是成了名揚天下的義士,滿村的性命竟然半分不顧!」


 


言罷,我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劉方真是天命所歸,那......


 


我這些日子吸的是天子氣運!


 


難怪那麼香甜。


 


那這個孩子......


 


老瞎子開口:「本來是個S胎,你硬是養成了王侯命,娃兒啊,你好本事啊......」


 


4.


 


我產後虛弱,動彈不得,奶水也不足。


 


小孩子腸胃弱,吃不得幹餅。


 


老瞎子隻能日日出去尋些野果子回來喂崽子。


 


我問過老瞎子是怎麼在茫茫深山找到我的,老瞎子隻是嘿嘿一笑。


 


「老朽眼盲不假,卻得道修出了心眼,一打眼就能瞧見這崽子的「氣」,那叫一個金光閃閃。」


 


我嘖了一聲:「少糊弄我了,你要是看得見,滿頭的青紫又是怎麼回事?」


 


老瞎子訕訕一笑。


 


他其實看不見,一路尋來不知跌了多少跟頭。


 


每日出去尋野果也是三步一絆,五步一摔。


 


手上的擦傷,關節處的磕傷,

層層疊疊。


 


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山中無趣,老瞎子絮絮叨叨。


 


他說,「我當年給人算錯了命,被人家記恨,剜了我一雙眼......」


 


他又說,「你偷竊命格必為天道所不容,日後你多多積德行善,等天道清算你時,也許會饒你一命。」


 


我眯了眯眼,心頭總有個聲音告訴我,天道算個屁。


 


他羅裡吧嗦說了半天,我聽得膩煩。


 


「你要是實在闲得慌,就算算咱們啥時候能下山......」


 


老瞎子被我打斷,也不生氣。


 


默默從懷裡掏了三枚銅錢,往復拋了六次。


 


「大兇!下山就S,老實呆著吧。」


 


5.


 


這一呆,就是快兩個月。


 


幹餅加野果,吃得我面帶菜色。


 


我實在是呆不住了,逼老瞎子每天起卦。


 


終於,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老瞎子扔出了個中平卦。


 


我迫不及待地抱著孩子下山找活路。


 


山中無日月,世間已千年。


 


我沒想到,才短短兩個月,外頭竟然翻天覆地。


 


朝廷潰敗,反王已經佔了整個西北,劉方如今已是反王座下的大將軍。


 


我們剛一進城,就碰見了來尋我的劉方。


 


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後是四處張貼畫像的大頭兵。


 


那畫上的人是我。


 


人像底下寫著四個大字:「重金尋屍」。


 


我氣笑了,嚎了一嗓子:「劉方,你個混蛋玩意兒。」


 


他坐在馬上回頭,愣愣地盯著我。


 


我冷笑一聲,一把給他扯下馬,伸手就是一個大耳光。


 


「啪——」地一聲脆響,劉方臉上登時浮起五道鮮紅的指頭印子。


 


他堪堪回神,猛地將我抱住。


 


「阿熒,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說到最後,他語帶哽咽,俯在我頸間默默流淚。


 


感受到頸間湿熱,我心頭竟然有些發軟。


 


湧到嘴邊的那句畜生,怎麼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