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妄玉在騎馬射箭學習君子六藝,我便往御馬場裡丟糕點灑花酒解悶。


 


後來,新科進士的瓊林宴上。


 


在京都有第一美人盛名的我穿著一身騎裝,束了個不倫不類的冠發。


 


就這樣堂而皇之跋扈至極地闖入了瓊林苑。


 


自然沒有人會詫異。


 


他們都將我捧為掌上珠天上月,我合該如此肆意。


 


這群文人墨客玩至興頭,讓每個人都用四字形容在場其他人。


 


我點評時嬉笑怒罵,極盡挖苦諷刺。


 


新科進士無人因此不快。


 


可是等要點評新科探花陸妄玉時,我看著那張清雅絕塵的臉半天,晃了神。


 


鬼使神差,「色如春花。」


 


滿堂哄笑。


 


「蘇姑娘自重。」


 


陸妄玉冷著臉,拂袖離席。


 


於是新仇舊恨,我和陸妄玉徹底結下了梁子。


 


相看兩厭。


 


此後經年,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6.


 


陸妄玉將我抱至榻上。


 


從櫃中拿出藥膏和帛巾,為我包扎手上的傷口。


 


彈幕瘋狂地刷新。


 


【哇靠,陸首輔剛才都幹了什麼?他不是最講原則的嗎?】


 


【要是女主看到她曾經仰慕過的陸首輔這樣偏袒女配,該不知道有多心寒。】


 


【女配有了陸首輔這個靠山,之後就洗心革面吧,別天天想著害人。】


 


【女配天天害女主和男主,可是當年男女主也沒做錯什麼啊,女配自己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回頭是岸。】


 


回頭是岸?


 


我扯了扯唇角,無聲冷笑。


 


我不要回頭,

我要一條獨木橋走到黑,我要親自去索那對狗男女的命。


 


我看向了為我纏著帛巾的陸妄玉,紅著眼眶開口。


 


「陸哥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陸妄玉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怔,看向了我。


 


我見有戲,便繼續道:「陸哥哥,我和太子殿下雖還未成親,卻是情投意合,朝朝暮暮相伴。」


 


「還請陸哥哥向陛下進言,求陛下寬恕···」


 


我話未說完,便覺得周遭的氣壓一低。


 


陸妄玉眯著鳳眼,冷冷地看著我。


 


我立馬將剩下的話吞到肚子裡。


 


看來此路不通。


 


也罷,太子那個廢物,爛泥扶不上牆。


 


我也不一定非要指望他。


 


畢竟我的目的,隻是要林姣姣和李辰佑去S罷了。


 


我看著陸妄玉,眼眶更加發紅。


 


聲音也帶了哽咽。


 


「陸哥哥,如今六皇子殿下和林妹妹都對我恨之入骨,從今日之事也可看出,他二人要將我趕盡S絕。」


 


「隻要他倆還在京都一日,我便如同在狼窩虎穴,日日寢食難安。」


 


「陸哥哥,你能不能,幫我處理掉他們。」


 


陸妄玉這次沒有惱怒。


 


他隻是直白地拒絕了我,「抱歉。」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忘了偽裝:「為什麼?」


 


陸妄玉沉默一瞬:「我會和六皇子以及丞相府交涉,讓他們不再追究與你的舊事。」


 


「你之後,亦可平安無虞。」


 


我不甘:「不,他們若一日不S,我便一日不得安生。」


 


「是他們該S!」


 


陸妄玉偏過頭去:「六皇子有經世之才,

是陛下認定的儲君。」


 


「林姑娘是定下的六皇子妃,又是三朝元老林丞相的嫡孫女。」


 


「若他二人遭遇不測,諸位皇子定會虎視眈眈,使時局動蕩。」


 


說得很有道理。


 


理由冠冕堂皇,聽得我都快要信了。


 


如果沒有侯府三十二口人命的話。


 


7.


 


這世界話本裡的主角好像都是一個德行。


 


心地善良助人為樂,偏偏自己是個能力不夠的草包,所以總是致自己和路人於險境。


 


然後等著她的真命天子來救。


 


林姣姣是這個主角,六皇子是這個真命天子。


 


而侯府三十二口人,便是這被置於險境的路人。


 


那時林姣姣還沒有身世大白,她是江南一小鎮的採藥女。


 


在採藥上山的路上,

她被困於捕獸的陷阱中。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時,卻與去探親的榮安侯府一家相遇。


 


榮安侯一家救下了她。


 


可是結伴一起下山的路上,林姣姣卻看到了一隻掉到陷坑被捕獸夾困住的有孕母兔。


 


她不顧夜色將至,不顧山上危險重重,也要救那一隻兔子。


 


榮安侯府一行人本欲離開,可是林姣姣根本下不去陷坑。


 


於是榮安侯府一行人隻好幫忙,在山上耽擱許久。


 


乃至遭遇山匪。


 


侯府三十二口人,無一幸免。


 


而林姣姣,卻被恰巧路過的六皇子救下。


 


聽說,六皇子趕到時,榮安侯還活著。


 


六皇子本可以相救,但是林姣姣卻在要緊關頭驚呼一聲,指著那隻即將被踩S的孕兔。


 


六皇子劍鋒一轉,

救下了孕兔。


 


留下侯府三十二口人的屍骨未寒。


 


我因為嫌探親山高路遠,所以賭氣待在京都。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家裡的金玉榻上繡著百桃圖,打算等下月爹爹生辰時做賀禮。


 


8.


 


為什麼S得是侯府三十二口人?


 


為什麼S得不是林姣姣?為什麼S得不是六皇子?


 


我猛然將手抽出。


 


帛巾掉了一地。


 


我將手攥得發緊,指間泛著沒有血色的白。


 


「是他們該S!」


 


「諸君之才又如何?忠臣之後又如何?時局動蕩又如何?」


 


「他們就該血祭我侯府三十二口人!」


 


我厲聲,拋下了所有偽裝出來的柔弱純情。


 


又變成了那個陰狠執迷不改的蛇蠍毒婦。


 


陸妄玉將我的手不容置喙地重新摁住,拭去上面新濺出的血。


 


「那座山的山匪,三年前就已經下旨繳清。」


 


「連帶著他們的妻兒,也被陛下下旨一並送上了斷頭臺。」


 


「終究不是林姑娘和六皇子S了你的家人,S他們的是山匪。」


 


我嘶吼反駁:「他們都是劊子手!」


 


「如果沒有林姣姣,榮安侯府三十二口人又怎會遭遇山匪!」


 


「山匪是S絕了,可是為什麼林姣姣不償命?為什麼六皇子不償命!」


 


陸妄玉垂著眸。


 


過了很久,他道:「蘇瑩,世事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你要放下執念,不然···」


 


我冷眼看著他:「不然,不然就會不得好S是不是···」


 


陸妄玉猛然打斷我的話:「不,

不會。」


 


騙人。


 


我如此想。


 


卻是點了點頭,扯著唇角笑著看向陸妄玉。


 


「陸哥哥,我知道了。」


 


「瑩兒聽你此言,豁然開朗。」


 


豁然開朗,你果然是站在林姣姣這一邊的。


 


豁然開朗,你是不是,真的和這上京城其他的男子一樣,被林姣姣勾了魂?


 


和他們一樣,看著她笨拙不通禮數的模樣,認為她天真爛漫。


 


看著她莽撞到處惹禍的性子,認為她有趣童真。


 


和上京城的文人墨客一樣,和達官顯宦一樣,和聖上一樣。


 


明明,當年名動上京驚豔絕倫的,是我蘇瑩。


 


我將下唇咬出了血。


 


是的,陸妄玉也和他們一樣。


 


不近女色不染纖塵的首輔大人,

也和這些凡夫俗子一樣,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林姣姣。


 


所以會拆穿我的計謀,在朝堂上為六皇子辯駁,所以會替林丞相申冤。


 


所以會特地過來救我,隻為讓我放下對林姣姣的仇恨。


 


9.


 


陸妄玉是個忙人。


 


在晨曦乍現時離府上朝參政,在夜幕深沉時才會回府。


 


回府後雷打不動做兩件事情。


 


一是來我房中給我上藥。


 


上藥時我沉默,他亦不語。


 


自從那晚不歡而散後,我和他的言談便很少。


 


二是在院子裡的那棵桃樹下舞劍。


 


劍風蕭瑟,卷起瓣瓣桃花。


 


當我瞧見一瓣粉白落到陸妄玉肩上時,我不懷好意地扯唇冷笑。


 


首輔大人啊,可惜林姣姣沒能看到這一幕。


 


若她看到,

說不定真的會拋下六皇子來仰慕你。


 


可惜你無可救藥地愛上了林姣姣,卻隻有與你相看兩厭的我蘇瑩才能睹此芳容。


 


留在陸府半月有餘,我從未離府。


 


府上大門從未上鎖,隻是多了兩位身手矯健的護院。


 


但我不願意走出這四方的天地,因為我從來不信林姣姣會因此罷手。


 


直到春獵前的那個晚上。


 


我破天荒地做了碗羹湯,端到了陸妄玉的書桌上。


 


他看著要文:「你想要去參加春獵?」


 


我乖巧點頭,掩蓋眼裡的算計。


 


陸妄玉淡淡地瞥了一眼我:「明天卯時啟程皇家獵場。」


 


當晚,我心情大好。


 


連胃口都好了許多,叫侍女從鍋裡舀了一勺羹湯。


 


吐酸水到半夜。


 


第二天早,

我畫眉點唇,用紅綢將發束起,換上了一身騎裝。


 


陸妄玉見到我時,面色微微一怔。


 


而後,在去皇家獵場的路上,在馬車四方的空間裡,他挑起窗口的帷幕。


 


看山看水,唯獨不看我。


 


若是幾年前,我見有人這樣,定會惱怒。


 


但是後來人們都看向了林姣姣,我便對這種忽視習以為常了。


 


不過陸妄玉倒是不同,他從來不會像那些人一樣看我。


 


以前不會,現在不會,往後也不會。


 


倒也算從一而終。


 


我袖袍下的手攥得S緊,指骨微微泛白。


 


沒關系,今日春獵,你們必然會看向我。


 


10.


 


皇家獵場。


 


我跪在地上,朝中間的九五之尊盈盈一拜。


 


「臣女,

蘇瑩。」


 


獵場上的臣子女眷目光皆是在我身上。


 


或玩味,或鄙夷,或驚愕。


 


好歹是昔日貴女,若要攀龍附鳳,正常入宮便是。


 


何必做狐媚態,效仿昔日先皇後與聖上初遇的美談。


 


騎馬行至桃花林,探身折下一枝桃花,將其簪於發間。


 


何必呢?他們望著我,想要將目光刺入我的脊梁骨。


 


我卻隻是抬頭看著聖上。


 


陛下的眼睛渾濁而無神,他已經老了,眯著眼打量著我。


 


打量著我那雙畫出來的柳葉眉,和先皇後如出一轍的柳葉眉。


 


「蘇瑩?你是,榮安侯的獨女?」


 


我的心一顫,緩緩點頭。


 


我是榮安侯府的孤女,爹爹說曾要把我許給世間最好的少年郎。


 


曾有同僚談起若我進宮,

以我姿色,定可保侯府三世榮安。


 


爹爹揮舞著棍杖,將那位同僚趕出侯府。


 


「稟聖上,家父確是榮安侯。」


 


陛下沉默了一瞬,而後拍掌大笑。


 


「好啊,榮安侯留下了一位好女兒。」


 


獵場裡,隻剩下這位九五之尊的贊賞聲。


 


無人敢言,眾人皆是沉默。


 


直到一脆生生的女聲打破沉默:「陛下,臣女有一事不知該講不該講。」


 


是林姣姣。


 


她支支吾吾地道:「陛下,蘇姐姐她早已···」


 


林姣姣話正說到一半,衣角便被六皇子一扯。


 


她不甘地咬著唇,打算不顧那個所謂的約定,繼續說下去。


 


我冷眼看著林姣姣,想著如何讓她住嘴。


 


皇家獵場沒有我安排的刺客,

不能將她見血封喉。


 


陛下的臉陰沉下去:「早已什麼?」


 


林姣姣正要開口。


 


卻聽人群中有人聲音冷冽:「臣早已傾慕蘇姑娘許久。」


 


陸妄玉踏步而出,走到我的身邊。


 


「臣與蘇姑娘年少相識,一見傾心,懇請陛下恩準裁定,使臣能與心儀之人結為連理。」


 


我驚愕地抬起頭,看向陸妄玉。


 


彈幕也在瘋狂刷新:【哇靠,陸首輔瘋了吧?我們的女主怎麼辦?陸首輔不應該早已傾心於女主嗎?】


 


【剛剛女配這麼不要臉的勾引皇帝,陸首輔是瘋了吧說這種話。】


 


【女配這下徹底攀上陸首輔這棵大樹了,男女主大事不妙啊。】


 


清風鼓袖,玄衣羸骨。


 


陸妄玉不卑不亢地立於殿內,與皇權對峙。


 


最後,

陛下大笑。


 


「好,好,好,才子佳人,朕又怎能不成全這段佳話。」


 


11.


 


我和陸妄玉的婚約,便這麼稀裡糊塗地定下了。


 


我從未想過,我會嫁給陸妄玉。


 


爹爹問我喜歡怎樣的少年郎時,我支著腦袋。


 


「郎朗如月之姿,可腹中藏萬卷詩書,亦可執劍嘯西風。」


 


爹爹聽後大驚失色,「莫非你喜歡上陸家那個小子了?」


 


陸妄玉?


 


我羞惱地搖頭否認。


 


他無趣而不解風情,就連我將花酒倒入他的衣襟,他也斂眉冷語要我自重。


 


我怎麼會喜歡他呢?


 


這種呆子活該鳏寡孤獨。


 


可是如今,我竟然真的要嫁給陸妄玉了。


 


雖然,不知道他那日是少了哪根筋,

才會說出那番話。


 


不過沒關系。


 


這個結局很好。


 


首輔夫人,這個名號很好。


 


足夠我幹些不光彩的事,足夠我用些手段讓林姣姣S無全屍。


 


我會在京都,用這個名號,好好地和她玩玩。


 


我的心情雀躍,推開了陸妄玉的書房。


 


他去上朝了,書房裡空無一人。


 


我走到他的書桌前,想看看他的請柬寫好了沒有。


 


昨夜,陸妄玉來我房間與我商討此事。


 


我眨著眼睛調戲他:「陸哥哥滿腹經綸,才情冠絕天下,又何必為難我呢?」


 


陸妄玉偏過頭去,耳尖倏地紅了。


 


把高嶺之花拉下高臺的事情,我向來是高興的。


 


我在陸妄玉的書桌上翻找。


 


我從厚厚的文書中翻閱,

突然瞥到一張地契。


 


不是京都的,而是在江南的一個小鎮。


 


林姣姣的故鄉。


 


地契下壓著一份辭呈。


 


辭去首輔之位的辭呈。


 


那張薄得透光的紙從我手上飄落。


 


我瞥見了又再刷新的彈幕。


 


【陸首輔要請辭?這可是年少時便立下要扶危濟困為生民執言的陸妄玉啊!】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保護女主啦,女配大虐。】


 


是啊,這可是陸妄玉啊。


 


我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來,卻是徒勞。


 


原來如此。


 


原來把高嶺之花拉下高臺的,原來讓不染纖塵的首輔大人沾上煙火的,從來都是林姣姣。


 


一切都說得通了。


 


陸妄玉向陛下求娶我,

不過是為了避免我攀上陛下。


 


因為他知道一旦我攀上陛下,林姣姣必S無疑。


 


所以這位痴情的首輔大人啊,願意為了他心愛的女子求娶我。


 


而現在,他為了保護林姣姣,還要舍棄這位極人臣的身份,還要舍棄他幼年時就立下的肅清朝堂的理想。


 


要辭去首輔之位,避免我借此名頭傷害林姣姣。


 


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帶我離開京都,避免我做出對林姣姣不利的事情。


 


林姣姣的故鄉?


 


我嗤笑一聲,笑出淚來。


 


陸妄玉啊陸妄玉,難不成你還想等有朝一日,還能與林姣姣相遇。


 


譜寫一段曠世絕戀?


 


做夢。


 


12.


 


我和陸妄玉的婚期定在了四月初六。


 


黃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