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潛入書房的那一日起,我便對安排嘉禮的事興致缺缺,全權丟給了陸妄玉操辦。


 


陸妄玉衣食起居向來素淨,我本以為他會將這些禮節從簡。


 


可是他卻一定要按那些繁文缛節來,三書六聘。


 


甚至找來了我的遠房親戚,替我備下了十裡紅裝。


 


爹爹曾經說,等我出嫁那日,他會為我備上整個上京城女兒郎中最豐厚的嫁妝。


 


如今他不在了,可是我確實有了上京城女兒郎中最豐厚的嫁妝。


 


就算這門婚事是對我的算計,他也算計得事事周全,滴水不漏。


 


大婚的那天,院子裡賓客喧囂。


 


我坐在梳妝臺前,將濃如墨的烏發梳到頭頂,烏雲堆雪般盤成了揚鳳發髻。


 


又斜插了一支碧玉龍鳳釵。


 


正要畫眉時,門被推開了。


 


來人是林姣姣。


 


她穿著一襲紅裙,明媚張揚。


 


「妹妹在此恭祝姐姐喜結良緣。」


 


「我聽辰佑說了,陸大人已經向陛下請辭,不出半月就要離開京都了。」


 


「想來以後就難見蘇姐姐了,所以妹妹就想借此機會和姐姐敘舊。」


 


我看著她,看著她有些發紅的眼眶,笑得古怪。


 


「林姣姣,你是不是,仰慕過陸妄玉啊?」


 


「在你喜歡上六殿下之前,你是不是也曾仰慕過陸妄玉呢?」


 


「若仰慕過,便別在這裡故作歡喜嘛。」


 


林姣姣跺了跺腳,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她深呼了一口氣。


 


「好啊,我林姣姣向來敢做敢當,最不恥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女子做派。」


 


「我是喜歡過陸大人,那又怎樣呢?不過是你情我願的事情罷了。


 


「況且,我現在已經有辰佑了,蘇姐姐何必激我。」


 


我打量著她那張臉,決定不告訴她真相。


 


我才不要告訴她,陸妄玉痴情於她。


 


我嘆了口氣,裝作惋惜:「那可真是可惜啊。」


 


可惜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陸妄玉的心意了。


 


林姣姣瞪著我。


 


突而,她不懷好意地笑出聲,將手上提著的箱子遞給了我。


 


「蘇姐姐,這是妹妹送給你的新婚賀禮。」


 


我打開箱子。


 


一隻圓滾滾的,毛色潔白如雪的兔子映入眼簾。


 


林姣姣憐愛地摸了摸兔子的耳朵:「這是當年那隻有孕母兔的後代。」


 


「自從我救下它後,我託人將它養得極好。」


 


「半個月前,我特地讓人在它的後代中挑一隻最好看的送到京都。


 


「蘇姐姐,當年若不是有榮安侯府,想來現在就不會有這隻兔子。」


 


是啊,若是沒有榮安侯府,那隻母兔早S了。


 


我將箱子打翻在地。


 


兔子受了驚,往地上跑竄


 


林姣姣驚呼:「你怎麼可以?它也是有靈的生命!」


 


我掐住她的脖頸,將她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裡。


 


她的面色漲紅,驚訝不解地看著我。


 


彈幕也在爆炸式刷新。


 


【天啊,女配這是在幹嘛?她是要在這個日子S女主嗎?】


 


【女配在這個時候S了女主,男主不會放過她的!女配根本就不能活著脫身!】


 


【女配蠢嗎?明明她馬上就可以擁有平安順遂的生活了!她要毀掉這一切嗎?】


 


不,我的平安順遂,早在三年前就被毀掉了。


 


我冷眼看著林姣姣。


 


「你做錯了一件事情,你明明知道我和你是S敵,但是還敢孤身過來。」


 


「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因為現在擁有的這一切,而不敢對你動手?」


 


「多謝你的愚蠢,能讓我大仇得報。」


 


我手上的勁道愈發用力。


 


林姣姣喘著粗氣,眼眶徹底漲紅。


 


不甘地看著我。


 


我拔下頭上的碧玉龍鳳釵。


 


上面沾著劇毒。


 


「林姣姣,這才是你的結局。」


 


我冷著臉,將鳳釵刺入林姣姣的咽喉。


 


大片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到我的臉上。


 


也濺到我的鳳冠霞帔上。


 


13.


 


「姣姣!」


 


大門被轟得推開。


 


六皇子李辰佑撕心裂肺地喊道,

朝林姣姣的屍首撲了過來。


 


「姣姣···」


 


他抱著林姣姣的屍首,捂著她脖子上的血痕。


 


陸妄玉緊接著進來。


 


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直墜婚服,面色還有飲酒留下的紅暈。


 


他看著屋裡的這幅場景,那淡如琥珀的瞳孔急劇地收縮了一下。


 


而後,他走到我面前。


 


握住了我的手。


 


「為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我笑得情真意切:「抱歉啊,陸妄玉。」


 


「我親手,毀了你那藏於心底的心悅之人呢。」


 


陸妄玉的眼眶發紅。


 


傻子都看得出來,他現在很難過。


 


為了林姣姣的逝去而難過。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但是我還在笑。


 


我等著迎接陸妄玉的怒斥。


 


我等著迎接這位首輔大人即將發作的滔天大怒。


 


可是陸妄玉什麼都沒說,他握緊了我的手。


 


要帶著我往屋外走。


 


我詫異而不解地看著他。


 


下意識跟著他離開。


 


可是還未走出屋外,背後傳來李辰佑的怒吼。


 


「蘇瑩!我要你給姣姣償命!」


 


他癲狂地站起身來,拔出護衛的佩劍。


 


可是他受到的刺激太大了,連劍都握不穩。


 


劍尖偏離了方向。


 


我看到那柄寒光指向了陸妄玉。


 


鬼使神差。


 


如同瓊林宴上我下意識說出「色如春花」一樣。


 


我下意識地閃身。


 


鋒利的劍刃冷得像淬了冰,

刺入了我的身體。


 


鮮血噴湧而出,在婚服上暈染開來。


 


我腳步一晃,往前跌倒。


 


我看到陸妄玉轉過身來,瞳孔急劇收縮。


 


他抱著我,淚水滴落在我的臉龐。


 


「阿瑩,阿瑩···」


 


那壓抑著的呢喃流入我的耳畔,我突而覺得顫慄。


 


我抬起頭,望著那一雙曾經無喜無怒的鳳眼。


 


我突而驚覺,他很難過。


 


可惜,我沒有力氣問他了。


 


我閉上了眼,隻聽到消失許久的系統聲。


 


【任務失敗,該直播間崩塌。】


 


14.


 


來賓們在屋外擠作了一團。


 


他們看著屋裡這血腥的場景,沒有人敢上前。


 


也沒有人敢出聲。


 


說什麼?是要先去安慰六皇子殿下,還是去安慰首輔大人?


 


沒有人敢在此時站隊。


 


他們隻能心驚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六皇子殿下癲狂地拿著劍發泄。


 


看著首輔大人頹然地抱著那位還未禮成的妻子。


 


然後,他們看到首輔大人站起身來,向著護衛的方向挪去。


 


陸妄玉伸出的手略微顫抖,握住劍柄的瞬間,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劍刃劃破空氣,發出「錚」的一聲低吟。


 


寒芒乍現。


 


陸妄玉拋下那柄沾了儲君鮮血的劍,抱著懷中沒有血色的少女,搖搖晃晃地往大門走去。


 


賓客們識趣地讓出一條路。


 


刺S儲君,總有人會來追究這個責任。


 


但是犯不著是他們。


 


在那襲紅衣踏出大門時,

府內突然一陣清風乍起。


 


吹得桃花樹枝頭搖曳。


 


突然,一位眼尖的賓客看到桃花樹的枝頭上,掛著一個陳舊的銘牌。


 


其上刻著工整雅致的四個字。


 


「行也思君。」


 


那年瓊林宴上,新科探花陸妄玉沒來得及給出的評語。


 


行也思君。


 


坐也思君。


 


番外


 


1.


 


陸妄玉從小就聽家裡的小廝說,隔壁的侯府驕奢豪華。


 


養出來的獨女跋扈嬌蠻。


 


小廝們說得有鼻子有眼,激動萬分。


 


但是陸妄玉卻從沒有當過真。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可是聽小廝們說多了,便也忍不住想見一下那位侯府獨女,看她是不是真如傳聞那樣跋扈嬌蠻。


 


直到遊園宴上。


 


陸妄玉不喜歡這樣人多的地方。


 


於是他便偷偷從那些大人的社交圈裡溜了出來,跑到了一棵桃樹下。


 


捧著書,還沒讀完一句。


 


便見桃樹震顫。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枝頭跌落。


 


陸妄玉連忙想去接。


 


結果才七歲的小貴公子陸妄玉便一整個被壓在了地上。


 


女孩好奇地打量他。


 


然後笑彎了眉毛,遞給他一個桃子。


 


陸妄玉愣愣地看著女孩。


 


剛才,他背到哪來著?


 


小貴公子驚覺,他腦子裡那些爛熟於心的古文突然全部想不起來了。


 


於是他慌慌張張地將被壓彎的書握在懷裡。


 


結結巴巴地和女孩拱手作揖。


 


「姑娘自重。」


 


他慌忙地逃竄了。


 


可是逃到一半,他才後知後覺。


 


從枝頭摔下,就算有了肉墊,也可能會扭傷到腳。


 


可是他不認識那個女孩。


 


但是,小廝必然認識。


 


於是,他找來了小廝,遠遠地指向桃樹下的女孩。


 


讓小廝告訴那位女孩的父親,及時送她去醫治。


 


小廝看到他指的女孩,驚訝極了。


 


「少爺,這便是蘇瑩蘇小姐,榮安侯獨女。」


 


哦,原來這就是那位侯府獨女。


 


小貴公子陸妄玉想,傳言果然不可信。


 


2.


 


陸妄玉有一個秘密。


 


他喜歡蘇瑩。


 


蘇瑩在亭外撲蝶喧鬧,他便在亭內讀書。


 


蘇瑩在上京城城南的御馬場丟糕點灑花酒,他便專門在那騎馬射箭學習君子六藝。


 


後來,他中了探花,成了最年輕的探花郎


 


他想,他終於可以去向侯府提親了。


 


瓊林宴上,蘇瑩身著騎裝束發,肆意耀眼地似天上月。


 


新科進士裡,有人提議,每個人都用四字形容在場其他人。


 


陸妄玉一筆一畫,鄭重地在銘牌上寫下四字。


 


行也思君。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先評價的是蘇瑩。


 


陸妄玉看著她嬉笑怒罵,言語挖苦諷刺。


 


喉間溢出幾聲悶笑,卻見蘇瑩帶著醉意,迷迷糊糊地勾住了太子的肩。


 


提著一壺花酒,就要灌進太子的衣襟裡。


 


「色如春花。」


 


滿堂哄笑,新科進士戲謔地看著這位新科探花。


 


這個詞語,實在輕佻。


 


可陸妄玉並沒有因為這句話有半分不快。


 


他甚至沒有聽清這句話。


 


他隻是沉著臉,看著那個徹底喝醉的少女。


 


「蘇姑娘自重。」


 


陸妄玉離席得匆忙,要去找蘇瑩的丫鬟,讓她們送她們的小姐回府。


 


以至於還沒來得及送出這張銘牌。


 


3.


 


陸妄玉還是想去送出這張銘牌。


 


那日瓊林宴後,蘇瑩便不再理他了。


 


是他做錯了,不該那樣離席。


 


他站在榮安侯府的大門外,握著那張銘牌。


 


在冷風中再次溫習表露心意的說辭。


 


這套說辭已經準備了許久了,可是陸妄玉還是不放心。


 


他怕一見到蘇瑩,便會忘記這些本該爛熟於心的肺腑之言。


 


當他確保自己不會磕巴後,

他抬手要叩門。


 


卻聽到一伙信使急急忙忙地跑到侯府大門前,通報消息。


 


榮安侯府三十二口人,命喪山匪。


 


他將那些準備好的話吞進肚子裡。


 


回到家中,讓他的父親以陸家家主的身份坐鎮侯府,幫忙處理喪事。


 


少年心裡的悸動比起這種事情,微不足道。


 


三年守節期過,他再來提親。


 


陸妄玉想。


 


可是,蘇瑩在知道侯府喪命真相的第三天,叩響了太子殿的大門。


 


我本將心向明月。


 


可終究晚了一步。


 


4.


 


陸妄玉開門見到蘇瑩的那一瞬,呼吸一滯。


 


他看著眼前那個狼狽至極的少女,也忘了敘舊。


 


不想問為何來求我,不想問為何落得如此境地。


 


他抱起蘇瑩,

心疼得聲音顫抖。


 


「好。」


 


廢太子無能,還犯下謀逆大罪,必須被廢。


 


可是他明明警告過六皇子殿下,不可傷害蘇瑩。


 


當蘇瑩紅著眼眶控訴,讓他S了六皇子和林姣姣時,他遲疑了。


 


這不是為臣之道,他們一個是儲君,一個是忠臣之後。


 


況且,他不願意讓蘇瑩涉險。


 


她之前報復的手段太過於瘋狂,是要玉石俱焚。


 


但是,陸妄玉自私地想,他想讓蘇瑩活著。


 


平安順遂地活著。


 


向來不參與黨爭的他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


 


最後,廢掉了六皇子在江南的眼線,將江南的官員替換成他手下的人。


 


最後,與六皇子達成了協議。


 


他辭去首輔一職,離開京都。


 


六皇子銷毀蘇瑩的多條罪證,

以先祖起誓不再追究。


 


江南,是蘇瑩的老家。


 


榮安侯府的祖宅就在那裡。


 


從此,阿瑩便可以平安順遂。


 


5.


 


陸妄玉抱著懷著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走著。


 


少女鮮少這麼安靜。


 


她或嬉笑或怒罵,或佯裝委屈或流淚嘶吼。


 


可是都不會有了。


 


如果有機會,他想告訴那個從枝頭跌下的小女孩。


 


他想告訴那個說他色如春花的肆意少女。


 


他想告訴回憶中無數個片刻的蘇瑩。


 


可是他現在隻能帶著痛苦和絕望,徒勞地輕聲開口。


 


「對不起。」


 


沒有人應聲。


 


因為這滿腔愛意要傾訴的女孩早已S去,連帶著她藏在心裡的少女情懷。


 


可是,

突然,他聽到「叮」的一聲。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系統 001 號上線。】


 


【請問新任宿主,你是否願意重新開始故事線。】


 


【回到一切未發生前。】


 


「好。」